第二十七章 3
朱七:“回万岁爷,据奴才等查问,海瑞当时认为這個人通倭沒有证据,因此放了他。”
嘉靖:“那個倭贼头子井上什么郎的都招认了,這還不是证据?”
朱七:“回万岁爷,那個倭贼头子叫井上十四郎,确与奴才抓的這個齐大柱在新安江船上拿粮食换生丝,因此被官兵拿了。海瑞认为這件事不足以证明齐大柱通倭。”
嘉靖:“那你们呢?你们查了嗎?”
朱七:“回万岁爷,奴才也曾去查過,但那個井上十四郎被何茂才臬司衙门的人带走后便不知去向,奴才们因此也查不下去了。”
嘉靖:“那你认为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通倭情事?海瑞和這件事到底有沒有关节?”
朱七沉默了。
嘉靖:“哑了喉了?”
吕芳接言了:“该怎么說就怎么說,明白回话。”
“是。”朱七应了一声,提高了声调,“回万岁爷,以奴才多年办案的阅历,這個齐大柱不像通倭的人。還有海瑞,他是今年六月初三从福建到的杭州,六月初六到的淳安,从不认识齐大柱。纵算齐大柱有通倭情事,海瑞也不知道。”
“不知道就敢放人?”嘉靖逼问道。
朱七无法回答,沉默地趴跪在那裡。
精舍内外都沉默了。
這一段時間虽是嘉靖和朱七在一问一答,严嵩和徐阶都一直紧张地听着,心裡也一直在揣摩,等着嘉靖最后亮出底牌。
“吕芳。”嘉靖打破了沉默。
“奴才在。”吕芳连忙答道。
嘉靖:“朕看镇抚司這個衙门你们也该好好整治整治了。這個朱七,人称七爷,你们一直在朕面前夸他何等了得,现在都看到了?一個這样的案子都弄不明白,還帮着通倭的人說情。”說到這裡他盯向朱七声转严厉,“锦衣卫是拿人的,案子审都沒审,你凭什么倒先把案子定了?谁在你那裡說了情了!”
朱七一下子懵了,抬着头茫然望着嘉靖怔在那裡。
严嵩和徐阶這时虽然头都微低着,但一切似乎都明白了,皇上這一次是准了严氏父子的本。
“回话!”吕芳见朱七懵了,一声大喝。
“奴才该死!”朱七回了這一句,猛地把头磕向门外的砖地,铜头铁骨的人,一时情急失了分寸,這一头碰下去,立时便见砖地上有无数碎片迸溅起来!
吕芳大惊,连忙闪身挡到嘉靖面前,以防迸起的碎片溅到嘉靖。
严嵩和徐阶也惊了,一齐望向门外。
好在有门扇门槛隔着,朱七那個头磕下去砸碎的砖片并沒有一块飞进精舍。只是地上那块砖已经砸得破碎不堪,凹进一個大洞。
吕芳的脸煞白,知道這個祸闯大了,說话便都急促了:“反、反了天了!来人!”
两個当值的太监很快出现在门外。
吕芳指着朱七:“把他押到陈洪陈公公那裡去,等候发落!”
“是。”两個当值太监便去拿朱七。
“用不着。”嘉靖一句话把两個太监的手定在半空中,“无非是把朕這座金銮殿拆了嘛。”
這话一出,吕芳急忙跪下了。门外两個当值太监也在朱七的身边跪下了。
既紧张又尴尬的是严嵩和徐阶,這时想跟着跪下又不干自己的事,不跪下嘉靖這时已然是龙颜震怒,二人都僵在那裡。嘉靖眼睛瞟向了他们:“就拆了金銮殿,你们各人也分不了几片瓦去。”
這就不得不跪下了,严嵩和徐阶都跟着跪了下去。
這时反而是朱七抬起了头挺直了身子望着嘉靖:“奴才无状,犯了天大的罪,奴才這就自行去提刑司听候处死!”
那五個人都趴着,這时只有嘉靖的目光接着朱七的目光。朱七立刻感到万岁爷的目光中并无怒意。嘉靖這时又把目光移望向他的额头,见那额头浑然无事,嘴角掠過一丝似笑非笑:“砸碎一块砖,与天什么相干?朕也不要你死,這块砖朕也不换。朕還让你去审那個齐大柱,与海瑞有关就办海瑞,与别人有关就办别人。要是与任何人无关,就除了這個祸根,让他過了小年,腊月二十三朕等着你顶着块砖来把地补上。”
朱七似乎从嘉靖深邃的目光中看到了什么,這时心乱如麻,這個头只好磕在门槛上:“奴才谢万岁爷隆恩!”接着站了起来向殿外走去。
嘉靖的目光望着朱七山一般的背影欣赏到消失以后,才转望向跪在地上的严嵩徐阶和吕芳:“朕都不惊,你们惊什么?都起来吧。”
严嵩徐阶和吕芳都站起了,两個当值太监反而還跪在门外。吕芳:“朱七都走了,你们還待在那裡等着過年哪?”
两個当值太监慌忙爬起,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吕芳的這句话使嘉靖破颜一笑,望向已然坐下的严嵩和徐阶:“你们家裡的人是不是也這样淘气?”
严嵩和徐阶同时又欠了欠身子,几乎同时胡乱答道:“是。”
嘉靖:“浙江那個人通倭的事你们都听到了。让镇抚司去审,牵涉到任何人朕都绝不姑息。徐阶。”
又直呼其名了,徐阶连忙站起:“臣在。”
嘉靖:“奏請朕调海瑞去严阁老家乡的本章就是你的学生赵贞吉上的。你說,這個海瑞還能够用嗎?”
徐阶:“至少在审清通倭情事之前,此人要革职待查。”
“嗯。”嘉靖应了一声,又望向严嵩,“严阁老,這样办這個案子,严世蕃满意否?”
严嵩也站了起来:“臣以为通倭這件事绝对与海瑞无关。臣同意赵贞吉的提议,让海瑞去江西分宜任知县。”
嘉靖:“严阁老這是给朕的面子啊。吕芳。”
吕芳:“奴才在。”
嘉靖:“海瑞是朕的儿子向吏部推薦的。你向裕王传朕的口谕,严阁老给他面子,這個海瑞朕也就不追究了,叫他往后不要再向吏部胡乱荐人。”
吕芳:“是。”
嘉靖:“江浙是朝廷赋税重地,海瑞不能再待在浙江。调江西,但也不要去严阁老的老家,离严阁老老家二百裡有個兴国县,那裡的百姓苦,就让他去那裡。徐阁老,你明天就把這個廷寄寄给赵贞吉。”
徐阶:“是。”
“闷。朕也要打开窗户透透气了。”嘉靖也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吕芳走到窗前将窗户一扇一扇又打开了,寒风立刻袭了进来。
嘉靖的丝绸袍子也立刻飘起来了,望着严嵩和徐阶:“這裡冷,你们還是都回自己的热窝裡去吧。快過年了,别的事過了年再說。”
严嵩和徐阶慢慢跪下了,磕了個头:“是。”
徐阶自己站起了,吕芳搀了严嵩一把也站起了,二人慢慢退了出去。
嘉靖用余光望向退出隔门的二人。
严嵩一脸茫然。
徐阶一脸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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