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2
徐阶:“懂不懂规矩?先去通报。”
那管事:“严阁老已经知道您老来了……”
徐阶脸一沉:“通报!”
那管事這才慌忙登上台阶,在门边大声禀道:“阁老,徐阁老到了!”
严嵩放下了手裡的书:“扶我起来。”
那管事走了进去,去扶严嵩。
“不用起了,阁老快坐着。”徐阶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在他身边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接着在他身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還站在那裡的管事,“晓风這么寒,为什么开着门?出去,把门关上。”
“是。”那管事出去把门关上了。
徐阶转過头来,发现严嵩两眼茫茫正望着他。
“阁老应该都知道了吧?”徐阶两眼低垂着问道。
“都知道了。”严嵩仍然望着他答道。
徐阶从袖中掏出一本奏疏:“這是都察院御史邹应龙参东楼他们的奏疏,皇上叫我带来請阁老看一看。”
严嵩接過了那本奏疏,依然望着徐阶:“徐阁老看過了嗎?”
徐阶:“也是刚才看到的。”
严嵩眼中露出一点含笑的光:“你看了我就不看了。”說到這裡他突然将那只老手向徐阶伸了過去。
徐阶开始還愣了一下,见严嵩一直望着自己,又见那只长满了老人斑的手一直伸在那裡,便将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
严嵩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背:“一切都拜托阁老了。”
八十多的人這一握居然還如此有力,徐阶的手被他紧紧地握着,心裡蓦地冒出一股恶心,面容却满是同情:“东楼他们有些事做的是太過了。二十年的宰相,阁老沒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不会忘记,我們也不会忘记。”
严嵩把手慢慢抽了回去:“徐阁老這句话让严某欣慰,更让严某愧疚呀。二十多年在我手裡倒下去的人是太多了……做我的副手,能熬到我倒下,徐阁老你是個难得的厚道人哪。”
徐阶眼睑低垂。
严嵩:“我是怎么处置?是去诏狱,還是由徐阁老押送我出京?”
徐阶:“应该都不至于。皇上叫我来,是让我請阁老进宫的。”
严嵩耳朵本就背,這时一半是沒有听清,一半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還愿意见我?”
徐阶提高了声音:“是。皇上昨夜還一直惦记着阁老呢。”
严嵩眼睛裡似要闪出泪花,却生生地忍住了,语气依然十分平静:“约了时辰嗎?”
徐阶:“皇上說了,阁老什么时候去都可以。”
严嵩:“那就請徐阁老稍等等。”
徐阶望着他。
严嵩:“皇上喜歡吃六心居的酱菜。每季新出的酱菜老臣都要给皇上送去一坛。今儿正月十六,应该天一亮六心居就会把春季的酱菜送来。今年看样子是不敢来了。”
徐阶蓦地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门边,开了一扇门:“来人!”
一個书办立刻从院子裡趋到门边:“回阁老,小人在。”
徐阶:“到府门外看看,六心居送酱菜的人来了沒有。如果沒来,立刻去传我的话,催他们把新腌的酱菜即刻送进来。”
“是。”那书办答着奔了出去。
严嵩嘴唇动了动,看着徐阶似乎想說什么,但又什么都沒說。
大约半個时辰,二十坛酱菜都被抬到了书房门外,占了好大一片院落。
六心居当家的老板是個中年人,被领到這裡,却不敢进去,跪在院子裡大声說道:“小民拜见阁老。今年小铺腌制的各式酱菜一共二十坛,奉阁老之命,都送来了。”
正如严嵩所料,昨夜提刑司镇抚司围了严世蕃几個人的府邸,不到天明已传遍了京城,如果徐阶不派人传话,這老板今天打死了也不会再送酱菜来。因徐阶传唤,此时不得不来。這时遥遥望见书房裡既坐着严嵩也坐着徐阶,他口称阁老自然不错,而平时应该說的“敬献阁老”這时改成了“奉阁老之命都送来了”,這個阁老自然指的就是徐阶了,更加沒错。亏他這时竟能琢磨出這几句难說的话,总算說得滴水不漏。說完,他便低头跪在那裡,再也不动。
這几句话严嵩也听到了,坐在那裡茫茫地向门外的院子望去:“是赵老板嗎?进来吧。”
从這裡可以看到,那個赵姓老板依然跪在那裡,一动不动。
严嵩望向了徐阶:“他怕见我了。徐阁老,烦你叫他进来吧。”
徐阶只好望向门外:“严阁老叫你,你沒有听到嗎?”
“是。”那赵老板這才应了一声,万般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走到了门边,再不肯进来,就在那裡又跪下了。
“赵老板。”严嵩又叫了他一声。
“在。”那赵老板這個在字答得有如蚊蝇,头却依然低在那裡。
徐阶:“阁老叫你,抬头回话!”
“是。”那赵老板不得不抬头了,却只望向徐阶,不看严嵩。
严嵩依然唠叨着:“二十多年了,难为你每年几次给我送酱菜。记得你多次說過,想請我为你的店面题块匾。今天我就给你写。”
那赵老板立刻伏下头去,慌忙答道:“小民一间小店,做的都是平常百姓的生意,怎敢烦劳官家题匾。万万不敢。阁老若无别事,小民就此拜别。”說着磕下头去。
严嵩笑了,笑出了眼泪,转望向徐阶:“徐阁老你都看见了。平时,多少人千金求老夫一字而不可得。现在,老夫的字白送人,都沒人敢要了。回去吧,今后老夫也不会再烦你送酱菜了。好好做生意,皇上也喜歡吃你们的酱菜呢。”
那老板连忙磕了最后一個头,爬了起来,低头躬身退了出去。
“来人。”严嵩這一声竟然叫得中气十足。
他的一個管事进来了,望着他满脸黯然。
严嵩:“挑一坛八宝酱菜,我要敬献皇上。”
今日嘉靖的蒲团前多了一张从裡面透出红来的印度细叶紫檀小方桌,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那碗是汝瓷官窑的极品,是为开片粉青瓷,薄得像纸,乍看一片青色,细看从青裡又透出淡淡的粉红。据說這粉青瓷在汝瓷官窑裡也只出過一窑,是天赐的神品,之后,汝窑虽也出過红青蓝青却再也沒有出過粉青。碗裡的三把勺也是定窑的变窑极品,外釉通体素白,从裡面却透出淡淡的晕黄。這时三把勺搁在三只碗裡,宛如三片椭圆的月亮浮在粉青的水中!那箸平常些,是象牙镶银的箸,箸尖上的包银擦得锃白闪亮,箸身的象牙从裡面透出闪亮的黄来,主要是为了拿起来称手,又能防毒。
嘉靖依然坐在蒲团上,严嵩依然坐在东面上首,徐阶還是坐在西面下首,一如平时三人的座次。
嘉靖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眼神终于望向了严嵩。严嵩微低着头,徐阶是一直就低着头,二人都知道,這位主上要发感叹了。
“百姓苦哇。”一如往常天心难测,嘉靖发出的這句感叹說的却是百姓,“一年到头也就盼着過年,可一眨眼正月十五就過去了。到了今天,许多人家的锅裡只怕连油星都见不着了。想着他们,我們這一顿也吃素吧。知道今天严阁老会给朕送来八宝酱菜,朕昨夜就告诉了御厨,叫他们熬了一锅八宝粥。吕芳,上膳吧。”
“是。”吕芳今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上膳。”
两個太监在前,抬着一只已经沒有丝毫烟气的红炭火炉,那锅粥便坐在火炉上,被两個太监跪放在小方桌的前方。
接着是八個宫女每人擎着一只托盘进来了,进来后一边四個都在隔條门两边也跪了下来。每只托盘上竟然都只有一小碟酱菜,亏她们這么快就从坛子裡把八宝酱菜都分了出来。
吕芳先走到那锅粥前,拿起勺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
两個抬粥的太监跪在那裡,各人从怀裡掏出了一只浅口小碟,双手捧起,吕芳将那勺粥倒了一半在左边太监的小碟裡,又倒了一半在右边太监的小碟裡。两個太监捧着碟把粥送到嘴边喝了。
吕芳又望了他们片刻:“出去吧。”
两個太监躬身退了出去。
吕芳接着走到宫女面前,从左首第一個托盘裡拿起了一双筷子,在那個碟子裡夹出一块酱菜放在托盘边,然后依次走去,从每個碟子裡都夹出一块酱菜放在每個托盘边。
八個宫女都低下了头,吃掉了各自托盘边上那块酱菜。
吕芳這才将一碟碟酱菜端上小桌。
吕芳:“都出去吧。”
八個宫女:“是。”爬起来都躬身退了出去。
吕芳先捧起了嘉靖面前那只碗,两勺粥盛进碗裡,离碗边恰好留出两分,捧到嘉靖面前双手放在桌上,接着去拿严嵩那只碗。
严嵩立刻站了起来:“不敢消受,让我自己来吧。”
徐阶這时也站了起来:“严阁老的和我的都让我来盛吧。”
“都坐下吧。”嘉靖开口了,“不要看那么多人叫他老祖宗,在這裡他就是奴才。你们才是朕的大臣。让他盛。”
严嵩和徐阶這才又轻轻坐下了。
吕芳给严嵩和徐阶都盛上了粥。
嘉靖拿起了碗裡的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边。
“烫。主子慢点喝。”吕芳招呼着。
嘉靖将半勺粥送进去,却含在嘴裡,慢慢含了好一阵子才咽了下去。
严嵩和徐阶這才拿起勺也舀了半勺粥送进嘴裡。
嘉靖望着他们:“养生无過津液。先在嘴裡含含,把津液引出来,再咽下去,可以长生。”
两個人這时的粥都在嘴裡,又不得不回话,那句“是”字便答得含糊不清,也模仿着嘉靖把那半勺粥在嘴裡含了好一阵才咽了下去。
嘉靖也不再說话,三個人默默地喝粥。一阵子,嘉靖严嵩徐阶面前的那大半碗粥都见了底了。八碟酱菜也都各吃了些,每個碟子裡還剩有大半。
吕芳给嘉靖那只碗又盛了半碗粥,接着拿起了严嵩那只碗。
“谢過吕公公,老夫已经够了。”严嵩伸出手盖住了碗,转望向嘉靖,“启奏圣上,罪臣有几句话想单独向圣上陈奏。”
嘉靖望了他好一阵子,从他的眼裡似乎望出了他的心思,于是转望向徐阶和吕芳。
徐阶默默站起了,退了出去。
接着,吕芳也退了出去,還把门也带上了。
严嵩慢慢站起了,从袖中掏出了一块绢,那块绢上红红密密写满了人的姓名。
嘉靖却不去接那绢,而是望着严嵩。
严嵩:“老臣有罪,罪在臣一身。诸臣有罪,罪在严世蕃罗龙文鄢懋卿,還有一些贪而无厌之人。有些人当遭天谴,有些人万望皇上保全!”說到這裡他双手将那块绢递了過去。
嘉靖不得不接了,接過来默默看去——第一個名字便醒目地写着胡宗宪!接着底下還有许多名字。
严嵩继续說道:“罪臣掌枢二十年,许多人不得不走罪臣的门路,可罪臣也沒有這么多私党。有些人罪臣是为皇上当国士在用,他们肩上担着我大明的安危,担着我大明的重任。有些人身上现在還当着皇上的差使,许多事都要他们去办,也只有他们能办。”
“知道了。”嘉靖将那块绢塞进了衣襟裡,接着拿起磬杵敲了一下铜磬。
徐阶和吕芳又进来了。两個人心中忐忑,面上却不露任何声色,进来后,都站在那裡。
嘉靖也不再叫徐阶入座,而是望向严嵩:“严嵩。”
严嵩:“罪臣在。”
嘉靖望着他:“听說你今儿早上想给六心居题块匾,那個老板不要。有沒有這回事?”
什么事都瞒不過這位皇上,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這件小事這么快他居然也知道了,而且在這個时候提起,徐阶吕芳立刻料到又有乱石铺街了!
严嵩却立刻有了心灵感应,眼神也亮了许多,望向嘉靖:“回皇上,确有此事。人之常情。”
“朕不喜歡這样的常情。”嘉靖飞快地接過话头,“吕芳,准备笔墨,让严阁老在這裡写,然后盖上朕的宝章,送到那個酱菜铺去,限他们今天就刻出来,明早就挂上。”
這句话一出,不只是严嵩心潮激荡,徐阶大出意外,连吕芳都有些感到突然。
“都准备着呢。”吕芳总是能在第一時間顺应嘉靖的突变,立刻答道。
精舍裡各种尺寸的上等宣纸都是常备,吕芳立刻从墙边的橱格裡抽出了一张裁成條幅的宣纸摆到了御案上,砚盒裡的墨也是用上等丝绵浸泡着,這时搁到香炉上略略一烤,也就熔化了。
做完這些,吕芳对严嵩說道:“严阁老請吧。”
严嵩這时有些迈不开步,徐阶走了過去,搀着他走到了御案边。
吕芳将那支斗笔也已在温水中烫开了,递给了严嵩。
嘉靖也慢慢走到了御案边,看严嵩题字。
握住了笔,严嵩便凝聚了精力,在砚盒裡蘸饱了墨,又望了望嘉靖。
嘉靖满眼鼓励的神色:“写吧。”
“是。”严嵩左手扶着案边,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笔下去,写下了“六”字那一点。
“宝刀不老。接着写。”嘉靖又鼓励道。
严嵩接着写了一横,又写了一撇,再写了一点——那個“六”字居然如此饱满有力!
“好!”這一声赞叹,徐阶叫出来时显得十分由衷。
嘉靖斜望了一眼徐阶,露出赞赏的眼神。
严嵩又蘸饱了墨,一气写出了“心”字。
心中再无旁骛,严嵩又蘸墨,写出了最后一個“居”字!
三個字笔饱墨亮,连嘉靖在内,徐阶吕芳的目光都紧落在那幅字上,精舍裡一片沉寂。
严嵩這才又抬起了头,望向嘉靖。
徐阶和吕芳也都悄悄地望向嘉靖。
嘉靖却依然望着那幅字,沉默无语。
“都好。”嘉靖终于开口了,“就是‘心’字不好。”
严嵩:“那罪臣重写。”
嘉靖:“不是字不好,而是名不好。为什么要写成‘六心居’?”
严嵩:“回皇上,這個店是赵姓六兄弟开的,因此起名‘六心居’。”
嘉靖:“六個人便六條心,這就不好。人心似水,民动如烟。我大明现在是六千万人,照他们這样想,那便是六千万條心。朕替你出個主意,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统,天下一心!”
“皇上圣明!”徐阶第一個在嘉靖的身边跪下了。
严嵩再也忍不住了,眼中终于渗出了浊泪,扶着御案也要跪下。
“不用跪了。”嘉靖阻住了他,“改吧。”
“是。”严嵩左手扶着御案,右手将笔又伸到墨盒裡蘸饱了墨,探了探,憋足了那口气,在“心”字中间写下了浓浓的一撇!
“好!盖上朕的宝章!”嘉靖大声說道。
“是。”吕芳到神坛上把嘉靖自封的那三個仙号的御章都捧了過来,“启奏主子,用哪一枚宝印?”
“为臣要忠,为子要孝。就用‘忠孝帝君’那枚宝印。”嘉靖說道。
“主子圣明。”吕芳把装着御印的盒放下,从裡面双手捧出了“忠孝帝君御赏”那枚章,走到那幅字前,在朱砂印泥盒裡重重地印了印,然后又伸到嘴边呵了一口大气,在條幅的右上方端端正正地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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