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寿筵(上) 作者:Loeva 七月初九這一天,正是南乡侯夫人五十寿辰。张晓鸣一大早起来就被大堆丫头婆子围着梳头穿衣,打扮好了准备去請安顺便請罪。 经過這几日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她总算打听到這家人姓章,自己闺名叫明鸾,而现在的年号则是承兴十二年了。依素锦的說法,现在是“大明朝”,但她记忆中的明朝哪裡有過“承兴”這個年号?难道是她记错了?照理說能长达十二年以上的年号不至于冷僻到她从沒听過的程度,也许此“大明朝”非彼“大明朝”,丫环又不识字,或许只是同音不同字呢。 她不敢再问得细些,這种事一般都是常识,正常人是不会问的,就算她是個小孩子,但也是已经记事的孩子了,不可能连這种事都沒听說過,她一问,丫头就该奇怪了。此时此刻,她只能后悔,刚穿過来时,這個身体正在生病发烧,她要装失忆也不是說不過去,可惜那时候她心情太糟糕,只顾着埋怨穿越大神了,居然沒想起這一茬,等到她想起来,已经错過了最好的时机,只能费尽心思亡羊补牢了。 自欺欺人地想想,她穿的這個身体,从出身背景到家庭环境以及人际关系来看,都是宅斗文裡的女性角色——是女主還是女配就不清楚了,现在好象也挺流行炮灰女配上位做主角的——反正都是在宅子裡斗的,大环境大背景也不大重要吧?她還小呢,许多事等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反正這所谓的“大明朝”看起来也象是架空的。 這么一想,她就蛋腚了,寻了個“事关重大应该确保礼仪举止不出差错”的理由,向教养嬷嬷請教了礼节,狠狠被操了三天,总算勉强够上了古代贵族少女……不,女童的边儿,就等着到了正日子過那一关了。 张晓鸣心裡默默复习了几遍請安的礼仪,就开始发呆。红绫给她戴好了金项圈,又在上头系记名符、长命锁,沉甸甸的质感拉回了张晓鸣的注意力,她不由得低头皱了皱眉,方才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件大红绣金的袄儿,下身是正绿色的裙子,裙脚用金线绣了一圈的花纹,脖子上也是金晃晃的一圈,還缀着五颜六色的缨络,再冲前方的铜镜裡一看,自己那小小的脑袋上薄薄的头发被绑成两個小包包,一左一右,各戴了一圈镶有红绿宝石的黄金花饰,全身上下,从头到脚,金光闪闪,說不出的热闹。她顿时觉得更头痛了。 虽然以前看過的小說裡提過“明朝”人喜歡红配绿、红配蓝,但那真的不符合她的审美观啊,而且就算是要撞色,也不至于给個小娃娃装扮得金光闪闪吧?张晓鸣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红绫,這一身太热闹了吧?能不能换素淡些的?” 红绫惊讶地道:“姑娘,今儿是大喜的日子,正该打扮得喜庆些,怎么能穿着素淡呢?” 张晓鸣窒了窒:“我不是說要穿素色的,我是說……這一身太富贵了,到了祖母跟前,不象是诚心要认错的样子,就怕祖母看了会不高兴。” 红绫手上的动作迟疑下来:“這……夫人一向喜歡看到孙子孙女们穿得喜庆的,今天又是她的好日子,奶奶才特地吩咐了要這般打扮,应该……沒什么吧?”想了想,她放下手中的珠串,“我去去就来,素锦,你给姑娘穿鞋。”便出去了。素锦连忙用托盘捧了一双小小的绣花鞋過来,也是大红的,缎面上头绣着小小的寿桃、桃枝花样,鞋头還缀了几颗小珍珠。 這家人真是有钱! 张晓鸣再次腹诽,她可以肯定,這年头還沒有塑料做的假珍珠呢! 红绫又进来了,這回她還請来了另一位大人物,正是张晓鸣穿的這個小女孩的生母陈氏,不過二十四五岁的模样,生得端庄秀雅,身段修长,别有一番温柔气质。张晓鸣打听了几天,只知道生母姓陈,叫什么名字就不清楚了。不過這陈氏挺和气挺好說话的,又沒对女儿的真实身份起疑,因此张晓鸣对她的观感還不错。 陈氏进门后便上下打量了女儿一番,微微笑道:“是太過显眼了些,若换到大姑娘身上倒是正好,罢了,把先前新做好的那件玉色袄儿拿来,配上那條水红色的马面裙,别的就不必改了。” 红绫素锦闻言顿时忙活起来。张晓鸣一想,玉色就是绿色,水红就是浅红,同样是红配绿,可比大红大绿要顺眼,再看一眼素锦从柜子裡拿出来的衣服,果然如此,心裡顿时舒服许多,忽又记起了礼节,连忙起身朝陈氏行礼:“见過母亲。” 陈氏微笑着点点头,又柔声问:“今儿可有什么不适之处?昨日還听你說头疼,好些了么?” “已经好了,多谢母亲想着。”张晓鸣犹豫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母亲再给我說說吧,一会儿见了祖母要如何行事?我怕又做错了。” 陈氏笑道:“不怕的,祖母知道你的孝心,你只管照母亲先前教的說就好。” 张晓鸣還要再說话,却被红绫拉到了屏风后头换衣服,只得闭上了嘴。不一会儿换好了出来,对着镜子一看,果然好了许多,偏陈氏又开口說话:“把那串珠子给姑娘戴上。” 红绫立即便将先前放下的那串七彩宝石珍珠手串拿起来往张晓鸣手上戴,张晓鸣见它沉甸甸的,忙道:“不用這個了,怪沉的!” 陈氏却道:“這是去年你過生日时,你外祖母特地命人捎来的礼物,上面串的宝石都是难得一见的成色,一般人還凑不齐呢。原是一对的,因你二姐姐喜歡,你送了她一條,为此我不得不另备了一份差不多的礼物给你大姐姐送去,又补了一份给你四妹妹。你戴上這個,一会儿给你二姐姐赔不是时,让她瞧见了,她记起你们姐妹之间的情份,也就不会過于为难你了。” 原来還有這样的典故,不過张晓鸣很怀疑,這條手串只会引起那位“二姐姐”的姐妹之情嗎?恐怕還有提醒的成分吧?這么贵重的东西都說送就送了,二姐姐和她母亲拿人手短,就别咬着一件小事不放了。果然這大户人家裡的女眷,就算是個温柔和气人,也不会缺了心计。 张晓鸣不再拒绝,由得红绫给她戴上了手串,心裡又开始回忆礼仪程序。這可是她头一回见家裡的大BOSS,绝不能出差错。 “明鸾?明鸾?”陈氏叫了她几声,她愣了愣才反应過来:“母亲有什么事?”该死,她還沒适应這個新名字呢。 陈氏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伸手试了试她的额头:“真的不要紧么?你总說自己病好了,可我总觉得你沒以前精神了,是不是觉得身上很累?” 张晓鸣忙道:“不是的,我已经好了,大夫也這么說。”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大概是病得久了,身体弱些,养一养就好了,沒什么大問題。” 陈氏的眉头仍未舒展:“真奇怪,你病了這一场,比先前懂事稳重了许多,可我却总觉得心裡发慌。” 张晓鸣心中警铃大作,脸上却甜甜笑道:“嬷嬷和红绫她们都教训過我了,我知道自己犯了错,再不敢胡来。這样不好么?” “你能懂事了,自然最好不過。”陈氏看了红绫等人一眼,红绫脸色有些苍白地跪下:“奴婢错了!”吓了张晓鸣一跳。 “起来吧。”陈氏的语气仍旧温柔,只是温柔中隐隐带着威严,“三姑娘从前确实爱胡闹,你们能把她教好了,也是一件好事,只是要有分寸,需得记着主仆有别,不可坏了礼数。”红绫连忙答应了。原本站在门口的教养嬷嬷也跪下請了罪。 张晓鸣心中大震,不由得懊悔自己用辞不慎,差一点害了红绫等人,又有些诧异,沒想到陈氏看起来那么温柔和气,也会在這种小事上发火,要是她知道自己不是本尊……张晓鸣打了個冷战。 “怎么了?可是觉得冷?”陈氏马上就发现了女儿的异状,张晓鸣连忙摇头,犹豫片刻,便拉着她的手小声道:“母亲别生气,红绫姐姐对我很好的。”陈氏微微一笑,伸出玉指轻轻戳了她脑门一记:“你当母亲是個黑白不分的么?急什么?谁好谁坏,我心裡有数。”說罢蹲下身替女儿整理了一下裙摆,便拉起她的手往外走:“跟我来吧,趁天色還早,赶紧去给夫人赔過礼,省得一会儿来的人多了,你要害臊。” 张晓鸣干笑着跟她走了,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天开始,她就要把自己当成是真正的章明鸾了,可别再露出破绽来。 她们這一走,就足足走了十五分钟,穿過了一個又一個的院子、過道、穿堂,走到章明鸾觉得自己腿都软了,开始考虑是否需要制定一個健身计划锻炼身体,才到达了最终目的地。 這是她出房门后见過的最大的院子,她自己住的那個正房一间左右厢房各两间的院子跟這一比,顿时弱爆了。而且這裡不但地方比她的大,花草树木也多得多,连院子裡的丫头数量都是她的十倍以上,她還以为自己的待遇不错,原来只是小巫见大巫。 不及细看,她便跟着陈氏往正房方向走去,一路上所有丫头都纷纷向她们屈膝行礼:“三奶奶,三姑娘。”她也依次点头微笑,偶尔会回应一句:“姑娘好。”得到這句回应的基本上是年纪稍长又打扮得比较富贵的丫环,看那精气神儿都知道不是一般扫地劈柴的人物。章明鸾知道這必然是体面的大丫头,便也跟着老老实实叫“姐姐好”,众人都微笑以对,只有一個长着丹凤眼性子略活泼些的打趣說:“哟,三姑娘病了一场,倒比先前稳重多了。” 章明鸾干笑着,小心看了陈氏一眼,陈氏脸上笑容不变:“夫人可起来了?” “一早就起来了。”丹凤眼丫头答道,“刚刚吃過早饭,少夫人已经带大姑娘過来了,龙哥儿還在外头书房读书,說是先生检查完功课就要過来,怕再過半個时辰也到了。” 陈氏微微一笑:“我還怕自己来晚了呢,請丹凤姑娘替我禀报一声,說我带三丫头来向夫人請安。” 丹凤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扫了章明鸾一圈,笑着应了声,转身打起竹帘进屋去了,不一会儿出来道:“夫人让三奶奶和三姑娘进去呢。”遂侧身将帘子打高了些。 章明鸾有些紧张地紧了紧拳头,深吸一口气,随陈氏进了屋。 這正屋地方不大,摆着八仙桌和两排圈椅,倒是不算富丽堂皇,反而显得光线有些昏暗,家具都有陈旧感。几個丫头正往高几上摆花瓶,看到哪枝花不好了,又换了新鲜的上去。條桌上的烛台也不曾点燃,一個穿红比甲的丫头从西边的通雕博古罩出来,一手拿着一個高脚盘,一边装的是桂圆,一边装的是黄澄澄的大佛手,正往桌上摆,另一個戴大红绒花的丫头则小心地将一個玉做的摆设放到條桌上。章明鸾正想看清楚她放的是什么东西,就被陈氏拉了一把,转向东边的博古罩,丹凤侍立在罩下,做了個“請”的手势。 博古罩裡传来低低的說笑声,章明鸾心中一凛,顿时打醒了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博古罩后面俨然又是一個大房间,正面罗汉床上坐着一個穿着暗红绣花褙子、脑后盘着圆髻、髻上戴着金凤钗的中年妇人,脸庞圆圆的,說不上美貌,倒也端庄和气,正是南乡侯夫人。她跟前坐着一個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大红绣金袄儿,鲜绿马面裙,一样是金灿灿的项圈儿,七彩缨络,记名符,长命金锁,手腕上是明晃晃的碧玉镯子,头上乌发梳成双鬟,缀着精致的镶宝金花——正是明鸾换衣裳前的打扮。 這小女孩年纪虽小,却已经可以看出五官精致,长大了必是個美人。只见她笑眯眯地看着明鸾,掩口笑道:“祖母,果然叫我說着了,今儿三妹妹必要早早来向您請罪的!” 明鸾心裡咯噔一声,知道這必然就是那位出色的大堂姐了。瞧這小模样儿长得,還有那受宠的劲儿,莫非就是宅斗文裡常见的风骚型炮灰女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