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善!善!善! 作者:猛子 始皇帝的无上威严和武烈王的犀利锋锐再加上笼罩在他们心上的厚厚阴霾,让李斯、蒙嘉等人始终保持沉默,不敢轻易說话。 始皇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承受不了重压要向武烈王妥协?抑或,他打算坚决阻御并展开反击?武烈王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布局?他這一次要攻击的对手又是谁? “說說北疆局势。”始皇帝打破了沉默,“在诸位爱卿看来,北伐大概何时爆?這场征伐将给大秦带来何种影响?” 李斯、蒙嘉等人即刻意识到始皇帝的态度,他要反击,无意妥协。几位大臣互相看看,眼神在瞬间内经過“碰撞”,各自寻思对策。 始皇帝的目光转向了李斯。 李斯绝对沒有想到公子豹的一個大巴掌把他打到了丞相公的位置上。在過去的那场风暴裡,当冯氏成为众矢之的,蒙氏兄弟和淳于越、伏生等关东大臣被“骗”出京城的时候,整個关东系就靠李斯扛“大旗”了,而李斯沒有畏怯和退缩,当仁不让,奋力“阻击”,最终帮助始皇帝赢得了最后的胜利,而他本人一跃登上丞相公的位置就是始皇帝最后胜利的“果实”之一。 始皇帝对他有知遇之恩,李斯当然要“士为知己者死”,要为始皇帝“冲锋陷阵”,帮助始皇帝实现“集权”的理想。 “匈奴人是否统一并稳定了大漠?假如匈奴人的确统一了大漠,匈奴人是否会入侵中土?假如匈奴人的确要入侵中土,匈奴人是否有能力突破我們的防御,越過长城?”李斯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們是否有北伐的必要?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是否符合当前大秦的展需要?” 李斯的声音回荡在御书房裡,猛烈冲击着蒙嘉等人的心神,让他们纷乱的思绪霎时陷入了极度的混乱。李斯太“彪悍”了,竟然质疑南北战争之策,竟敢否定武烈王的北疆策略,竟然以修改国防策略来反击那些试图控制财赋策略的大秦本土贵族们。 始皇帝面无表情,但眼裡却露出一丝赞赏之色。 李斯好智慧,一击而中,一句话就点明了要害。 建设北军强大武力的根源就是来自对南北战争的预想,而进行南北战争的国策则来自匈奴人统一大漠后可能对中土进行入侵的假设,于是帝国建立之初,国防策略马上修改为守外虚内,把帝国最强大的武力部署在北部疆域,由此构成对外防御、对内威慑的国防新格局。 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是由武烈王一手促成并强加于咸阳。 统一大业尚未完成,武烈王就利用匈奴人入侵代北和征伐燕国的机会,把大秦主力军队全部部署到北疆,从此武烈王掌控了强大武力,并以此武力一次次威逼咸阳按照他的思路修改国策。等到统一大业完成,武烈王再次利用国内外局势和各种激烈矛盾,拿出了进行南北战争的重要国策,把大秦主力军队全部集中到北部疆域,就此形成了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 目前中土本部疆域只剩下地方镇戍军,而大秦的精锐将士都在北疆。随着北军建设策略的实施,大秦拥有了接近四十万的常备军。這是国防策略的需要,但它对中央财政却造成了重大影响。 中央拿钱养兵,养兵是为了进行南北战争,是为了实施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然而,中央是否完全集中了军权?是否完全控制了北军?始皇帝和中央能否利用北军的强大武力来镇制帝国贵族和地方势力,实施自己的“集权”策略? 答案是否定的。中央耗费巨大财力供养北军,但北军实际上却成了大秦贵族们对抗中央的强大后盾。中央耗费了财力,却增强了对手的实力,给自己的“集权”之路設置了重重障碍,這种事情怎能继续下去? 郎中令蒙嘉表情沉重,眼裡不时掠過不安之色。 赵亥眉头紧皱,低头做深思之态。 蒙毅悄悄挪动身躯,试图把自己藏进黑暗之中。 周青臣伏案疾书,看不到他的表情。像這种内廷议事的记录都由他负责,但今天到目前为止只有始皇帝和李斯說话了,而他却始终在奋笔疾书,也不知他在写什么。 司马空拿着武烈王的奏章,還在凝神细看,似乎還沒有读懂,還需要時間思考。 李斯這句话太過震撼,他的意图很明确,大家不得不稳定心神马上做出推衍,假如始皇帝采纳了李斯的建议,那将给政局带来何种影响。 丞相隗状,太傅、上将军武烈王等大臣极力主张实施休养生息之策,轻赋薄徭,让利于民,以此来迅稳定国内局势,其理由就是因为中央财政难以为继,帝国需要迅恢复国力。 這個策略看上去有些矛盾。既然中央财政难以为继了,为何還要与民休养,轻赋薄徭?那中央财政岂不更加危险?隗状和公子宝鼎等人的解释是,如其竭泽而渔,不如放水养鱼。 打個比方,渔民在湖裡捕鱼,年复一年的過度捕捞会形成恶性循环,湖裡的鱼会越来越少。假如限制捕捞量,让鱼儿获得良好的繁殖环境,那么湖裡的鱼就会一年比一年多。鱼的总量增加了,捕捞量也就可以同步增加,从此形成一個良性循环。 這個策略的实施需要時間,五年肯定不够,十年估计才有效果。 武烈王在朝议上公开說過,鉴于匈奴人统一了大漠,北疆局势逐渐紧张,预计南北战争要在十年内爆。现在已经過去了三年,只剩下七年了,在這七年内,要把直道修筑完成,還要养兵,還要囤积武器粮草,還要进行边境防御设施的建设,還要迁徙人口垦荒屯田,還要展农耕畜牧和工商业以改善边郡军民的生活。算一算,這需要耗费多少中央财政?七年的時間够不够? 七年時間肯定不够,也就是說,武烈王的国防策略和他所主张的财政策略自相矛盾。 由此来进行推断,那么南北战争就是武烈王设下的一個陷阱。他把始皇帝和中央骗进了陷阱,让中央财政不停地投入,拖住中央财政,遏制始皇帝和中央的权威,延缓始皇帝实施他的集权策略。但南北战争假如迟迟沒有爆,武烈王的這個陷阱必定失去作用,所以武烈王又设下一個陷阱,這就是轻赋薄徭的财政策略。這個策略的目的和武烈王所坚持的国防策略的目的一模一样。 武烈王用了连环计。始皇帝和中央已经跳进了一個陷阱,假如再跳一個,那就彻底的上当中计了,“集权”将遥遥无期。 击败武烈王的办法就是以其人知道還治其人之身。 武烈王利用中央财政做“文章”,始皇帝和中央也可以利用中央财政来反击。中央财政不够,养兵养不起,那么只有两個解决途经,一是削减军队,二是修改国防策略。 削减军队的可能性不大,這不仅直接损害了帝国贵族们的利益,也危及到了帝国的安全。目前局势下,帝国无论是御边還是戡乱,都需要一支强大的常备军。于是只有修改国防策略,改“守外虚内”为“守内虚外”,其目的就是把常备军撤回京畿,罢去统兵将率的军权,由始皇帝和中央直接控制军队。 军队回到京畿,就近供养,那么中央财政就无须投入巨资稳固和展北疆边郡了。 北疆边郡持续贫瘠,北军武力又被始皇帝和中央控制,武烈王和一帮将军们长期困守京城,那么他们的实力也就急剧下降,沒有了足够的实力,他们還拿什么与始皇帝和中央对抗? 這就是釜底抽薪之计,一剑刺中武烈王的要害,留给他的就剩下两個選擇,要么遵从中央的财政策略,按照中央的“集权”道路走,要么掀起新一轮的博弈,大家再斗一次,但考虑到帝国贵族势力之间的矛盾,武烈王能否守住既定的国防策略,能否继续控制北军就难說了。 始皇帝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過,把每個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暗自揣测众人的心思。 很显然,除了李斯,其他人都不敢明确表态,倒不是因为众人畏惧武烈王的权势,而是因为大家都无法確認南北局势的展。 假如匈奴人倾尽全力入侵,南北战争爆,以大秦目前的财政策略和中土国力的恢复状况,根本支撑不了多久,其后果非常可怕,被压榨到极限失去了生存希望的中土庶民尤其那些仇恨大秦的关东庶民,十有要揭竿而起聚众叛乱。中土一旦烽烟四起,咸阳对地方郡县的控制力势必骤降,可以想像,地方势力必定乘机割据自立,对抗中央。 那时外有匈奴入侵,内有暴民叛乱和地方割据,而中央却沒有财政去御边和戡乱,其结果必然是帝国的崩溃。這太可怕了。 帝国建立之初,帝国的贵族们之所以一致要求马上动北伐,也是考虑到中央财政的支撑問題。当时丞相王绾有一番颇有說服力的理由,归结起来就是“长痛不如短痛”,拿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去进行最后一搏,然后再集中力量休养生息。武烈王和北疆军的统率们则坚决反对,其理由就是匈奴人的实力不可小觑,,匈奴人和百越人的实力沒有可比性,在广袤的大漠作战和在山林密布的南疆作战,也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以大秦当前的财力,根本打不赢這场战争。 国防策略的改变直接关系到帝国的存亡,這個责任太重大,谁也承担不起。 始皇帝的目光再一次转向李斯。 李斯倒是坦然。刚才那句话也不是他兴之所至的即兴之语,而是经過了深思熟虑的结果。长久以来,他一直在考虑“集权”策略,集权于中央的前提就是大一统的稳定局面,沒有稳定如何“集权”? 但武烈王拿出了进行南北战争的国策,大秦必须为南北战争进行准备,中央财政要全力支撑這场战争,由此导致中央根本沒有時間和能力遏制地方实力的展,更不要說进行权力上的集中了。 “中土统一,百废俱兴,当然需要休养生息,這一策略绝对正确。”李斯說道,“但我們为什么无法实施休养生息之策?是因为我們的国防策略。” “武烈王认为匈奴人统一大漠后实力飞展,要入侵中土,对大秦形成了严重威胁,所以要进行南北战争,要北伐。” 李斯說道這裡摇头苦笑,“现在我們财政的状况大家都清楚,以目前的财赋收入,如何支撑可能要持续数年的南北战争?中央财政一旦崩溃,不但大秦军队要败在北方战场上,就连国内都要陷入分裂和战乱,所以我們不得不增赋加税,以确保南北战争的胜利。南北战争胜利了,北部疆域安全了,我們的军队才能进行国内的平叛和戡乱。” “如今武烈王建议朝廷实施休养生息之策,以稳定国内局势,改善庶民生活,缓解中央财政危机。這是正确的策略,但問題是,如果不改变国防策略,如果不延缓或者暂时中止南北战争的准备工作,中央财政会迅陷入崩溃的危机。” 李斯脸色冷冽,“武烈王要进行南北战争,要北伐,要中央提供更多的财政支持,但同时他又建议朝廷实施休养生息之策,轻赋薄徭,如此一来中央财政必定骤减。试问一句,一個沒有财政收入的中央,如何树立权威?如何控制地方?如何控制军队?我們是不是要质问武烈王一句,你目的何在?到底想干什么?” “善”始皇帝拍案称赞。 始皇帝明确表态,周青臣和司马空当然不敢迟疑,当即表示赞许,支持李斯的看法。 蒙嘉和赵亥很谨慎,两人都沒有表态。 蒙毅看到始皇帝望向自己,不得不說出了自己的疑虑。 “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其核心還是守。”蒙毅小心翼翼地說道,“武烈王虽然预计几年后肯定要爆南北战争,但他同时也說了,中土未来最大的敌人就是匈奴人,南北战争是长期的持久的战场,而北伐不過是南北战争中的一场战役而已,其目的是把河西、河南和代北连成一片,把匈奴人赶到阴山以北,继而扩大北疆防御的纵深,增强北疆的防御能力。” 蒙毅看到始皇帝脸色沉郁,不禁有些犹豫,目光悄悄看向蒙嘉。蒙嘉给了他一個鼓励的眼色,示意他大胆說下去。 “守外虚内是主动防御,是把军队和财赋投入到边疆,御敌于国门之外,确保中土的安全。守内虚外是被动防御,虽然军队集中到了京畿,财赋支出也得到了节约,但边疆防御薄弱,匈奴人一旦杀进来,当其冲的就是边郡,然后就是京畿。這时即便京畿大军火出动,把匈奴人赶出了边疆,但损失已经无法挽回。长此以往,损害的不仅仅是中央权威,還包括中央财政,更严重的是,边郡的疆土和人口会逐渐丧失,匈奴人会逐渐杀到京畿门户,這对中土造成的影响之大可想而知。” “在我看来,武烈王之所以建议实施休养生息之策,着眼的還是未来。只有中土国力恢复了,中央财政逐年增收,我大秦才能把南北战争坚持下去,才能守住疆土。边疆稳定了,中土维持了和平和统一,大秦的财赋越来越多,大秦的军队才能具备远征能力,才能开疆拓边,才能在南北战争中赢得最后的胜利。” “守疆需要的不仅仅是军队和财赋,最最重要的還是是正确的国防策略。” 蒙嘉感到窒息,他急促的吸了几口气,结束了自己的阐述。 李斯的脸色十分难看。 蒙嘉也說到了要害之处,倒不时他故意为武烈王說话,而是他对“守外虚内”的国防策略有非常深刻的理解,而這正是李斯所不及之处,這令李斯很难堪。 始皇帝抚须沉思。忽然他示意司马空把武烈王的奏章递给他,然后再一次认真閱讀。 御书房安静下来,但气氛愈沉重。 “匈奴人统一了大漠,這是事实。”始皇帝把奏章放到案几上,看看众人,问道,“朕不能理解的是,武烈王凭什么认为,匈奴人在未来很长一度時間甚至在未来一两百年内都是中土最大的敌人?难道匈奴人如此强大?” 李斯对匈奴人沒有任何直接的认识,但根据他对蛮夷的了解,他认为武烈王和北军统率们故意夸大了匈奴人的实力,居心叵测。 蒙嘉和司马空這次都随太子西巡,虽然沒有直接接触匈奴人,但从义渠、西羌、大月氏等北虏诸族的介绍来看,匈奴人的实力的确不可小觑。武烈王对北疆局势的认知和预测不是无的放矢或者夸大其辞,而是有事实依据,有一定的道理。 蒙嘉曾随蒙恬在北疆与匈奴人或者其他北虏打過仗,他对北方战场還是有直观的认识。 “大漠广袤,据說比中土疆域還要大。”蒙嘉說道,“匈奴人来自大漠深处,逐水草而栖,牧牛羊而生。過去他们和其他北虏诸种一样,南下的目的就是掳掠,抢完了就跑。如今他们统一了大漠,北虏诸种皆归单于庭帐下,可以想像他们南下掳掠的军队有多少。但他们作战的方式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打得過就不停地打,不停地掳掠,从牛羊到人口,看到什么抢什么,而打不過他们就跑,一跑就是数千裡。” 蒙嘉无奈摇头,“当年李牧为了围杀匈奴人,在长城内做了十几年的缩头乌龟,才把匈奴人诱到长城脚下,其原因就是赵人沒有财力远征塞外,只能把匈奴人诱到家门口围杀。但自从李牧重创了匈奴人之后,匈奴人就不会上当了。” “大秦虽說统一了中土,但匈奴人也统一了大漠,双方的实力都增加了,這时候,匈奴人对中土的威胁急剧增大,但大秦军队若想击杀匈奴人,却依旧困难重重,因为大秦沒有足够财力支撑几十万军队远征数千裡之外的大漠。” “大秦若想具备远征大漠的能力,彻底击败匈奴人,永绝边患,其国力展至少需要几十年,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