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上探
而這些异常的斑斑点点的生物,就附着在岩石上,在人造的架子上,在金属块上,在泥土,在沙子,在玻璃碎块,甚至在玻璃幕墙的表面。李明都隔着一层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玻璃表面上数不清的斑斑点点正在不停扩大它们的表面积。
细细看去,在显微的视野下,它们呈现出一种无限复杂的六边形。
犹如一片片雪花。
聚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片会起伏的海洋,有厚度就变成一张一合的水泡。分离的时候像是地上斑斑点点的瘢痕,沒厚度如同晕在纸上的墨滴。
這不是地球上的生态圈,這是……来自地球以外的有机物。
创造主们要求這群机器照料的就是這种东西。
“为什么?”
他不禁出声。
为什么要照料這种东西,是由于生物价值、研究价值還是能源价值?譬如說它们是一种药材或一种燃料。
有着人类灵魂的机器人问与他一起抵达的人形机器,也问在這裡工作的机器人们。
勤恳的机器人不能给予這個严肃灵魂以任何回答,最多便是闪闪自己的电子眼。等到網络上一声响,刚来的新机器们就沿着走廊一一分流。
在生态圈的顶部,在生态圈的内侧,在生态圈底下与能源系统相连的柱子,又或是采矿的据点,数以千万的、搬运的、制造的、处理废料的、清洁的、调节气候的、维护的、统计的、负责连接的、负责網络支持的、负责生成大气的岗位正在等待更多生产力的加入。
一個小时后,第一卫星迎来了日出。
太阳运转到了木星与它的中间。占据一半天空的木星逐渐转出黑暗,拥抱了阳光与明亮,表面气旋的纹理在卫星表面清晰可见,犹如威不可测的天神正在凝视大地。
而卫星遮挡阳光,便在天神的面孔上留下了一個小小的黑暗的影子。
0234被分配的岗位与李明都不同。
它沒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在中央宫殿与李明都分别后,就按照指示前往丝弦。
等到舱室上升,木星下降,他便来到介于木星与第一卫星之间的轨道边上。靠着舷窗望向宇宙的一侧,和地表生态圈差不多大的太空站正朝着他们飞来。向着两边无限延展的光帆像是一片镜子般的海洋,接近透明的表面倒映出了满天岁星风云变幻的颜色。
基于机器人精密的计算,光帆并沒有触碰丝弦的风险。只数分钟,這镜子的海洋就像墙壁一样横在舱室的前方。从光帆的缝隙裡,可以看到太空站背后一個庞大的太空船体的骨架。
随着一声轻响,太空站中部的对接舱便轻轻地靠在了舱室的表面。
這就是第一卫星经营了数十年的太空船坞。
0234的任务便是在這裡将自身奉献于那艘超大规模航天载具的制造之中。尽管算力出众,但0234并不负责设计部分,只属于拧螺丝钉的普通生产力。這一恢弘的工程,需要数以万计、甚至十万计的机器人的合作。
“船被造出来,就会被使用。”
那时,0234看着身前的机器人往着卫星裡走,它邪门地,有点像0386那样升起了一些并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念头。
“谁会乘坐我們的船?我們要造的這艘巨型飞船又要飞向哪裡?”
舱室发出一声催促的提醒声,他便匆忙进入了卫星。網络持续不断地把他需要执行的工作內容发给他。工作內容的信息含量极少,无非是前往目标地点,执行某個特定作业(主要是拧螺丝、测试强度数值、保养船体)罢了,并不涉及船的目的成因,也不涉及它的宏观设计。
0234怀着疑惑一路向前走,在沒有见到船体的情况下,从卫星内部的通路进入了船体的深处。
刚刚进入,0234就见到了一個几乎是无穷广阔的空间。這個空间是椭圆形的,裡面到处是临时支撑的架子。
最中间的架子像是柱子一样从椭圆形的一端横贯到了另一端。其余的架子沿着主架,向着四面八方呈蛛網蜂巢般分散。
架子也是机器人。
它们是为了弥补任务进度而赶制的单一功能性的机器,并不具备像0234或0386那样复杂多样的功能性。
太空中沒有重力,0234一蹬架子便飘入空中。它所具备的运动模组可以支持它在空中的自由变向。
那天是0234十三岁生日。它很快把那点疑惑抛到脑后,只想道:
“我已经存在了非常漫长的時間,再過不久,我应该就要被返厂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天上的岁星变亮又变暗,随着时光流逝,李明都那点疑惑也在逐渐消失。這群盒子裡的意识体愿意照料什么样的生态圈,又要用這种生态圈做什么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相反,他获得了更多的机会。
生态圈的环境远比中央宫殿复杂,面积也远比封禁的中央宫殿广阔,除了生态圈本圈,各种附属设施一应俱全。尽管他的任务并不要求他使用任何多余的设施工具,但若是中途经過,稍微驻步,也在机器人工作允许的误差范围内。
他在這裡绕了好几圈,在几個负责物流运输的方块形管理机器的短波交流中听到了一点有趣的情报:
“太空载具机器人s21系改正4第12批次,数量七十,已经全部返厂。”
在第一卫星,一切都可以是机器人。像太空载具就是最大一类的机器人了。s21,正是李明都理想中的前往地球的少人用太空载具。改正四,說明是這一系设计发展后的第四代。
全部返厂的說法,叫李明都心头一冷。
他记下了這几個管理机器的坐标。往后几天,频频前来窃听。
返厂清单中涉及的机器人都与太空有关,再次的也是用宇航材料所构造的机器人群体。从方块形运算机器的口中,他還得知這次大规模返厂的损耗率可能有五十以上,换而言之,既有一半的资源被浪费掉了。
他把此与现今天上的飞船计划联系到了一起。为了满足计划需求,可能许多机器人都被提前返厂。它们将会被全部拆解,以取出现今计划所需要的各类材料与功能模块。
這对于李明都来說是個不祥的征兆。
他不算宇航材质机器,无需担心被忽然消灭。但第一卫星上的小型载具数量正在减少,大型载具具有各自特别的使命,承载的机器人也是多而复杂,很难想象能被他所控制。他想要私自前往地球就会变得困难重重。
在又一次对运算机器的旁听中,他了解到仅存的单人载具正在第一卫星与木星的环绕轨道进行监测作业。
“也许,我得登天几次。”
地面与天空依靠丝弦完成上下的通联。为了弥补整体运行的效率,生态圈基于环境的特别性,也承载了约一成维护耗材的产出,它便与太空站存在物流运输关系。
人形机器人在生态圈的工作主要是各类杂务,譬如說表壳清理——简称擦窗户,也有维护修理——简称修管道,其中并不包含物流运输。
物流运输是由那些长成长方体、类似汽车的全封闭运输机器人负责的。
但想要混进去绝非不可能。
李明都躺在浑浊的废水中,一边焊接大型管道的缝隙,一边兴致勃勃地想道:
“原因也在于人手的紧迫。”
相比起奇形怪状的功能性机器,动物形、尤其是人形的机器趋向于泛用性的分類,手和脚决定了它们可以使用人类制造的(也就是现在的机器人所制造的)绝大多数工具。
他一定是有机会的。
果不其然,约是三日后,就出现了第一类生态圈人形机器代替运输机器,使用非智能运输车进行物料运输的活动。
確認這一现象后的李明都立刻联想到了管理机器的运作逻辑。
机器卫星上的一切都由机器人在经营。管理、或者說资源的分配,系统资源的配置,選擇哪些人去哪些地方,计算先做什么事后做什么事,本身也需要资源,這就是管理机器的由来,它们从網络中收集信息,统计信息,计算信息,计算需求、计算供给,然后进行对未来的规划。
在宽松的年代,机器人在换岗时需要经過复杂的检查。在紧张的年代,资源配置的工作被简略了。
管理机器把机器人从一個领域调用到另一個领域的選擇非常单纯,他们不接受机器申請,正常来說,机器人也不会主动申請。首先,這群管理机器是看档案,档案裡包含了既往检查中,机器個体现状与出厂设计标准值的偏差,有合用(合格)与不合用(不合格)之区分。
這不属于机密信息。
他查阅了自己的档案,算了算偏差点的数量,就知道自己是在合用批。
其次,這群管理机器会按照工时排序法,优先選擇当前情况下闲置最久的机器人。正常而言,差不多的机器人完成工作的時間也是差不多的,于是大部分情况下只取决于排班表排到了谁,又沒排到谁。沒排到的机器人就处于闲置状态。在闲置状态中,一旦碰上诸如运输等個别任务需要就会被调用。
而运输任务也是次第进行,也有一個時間表。
换而言之,只要在特定時間进入闲置状态,就有极大概率被借调。
其他的机器人哪裡会像李明都這样不时游手好闲一下,只有任务中出现了意外复杂的状况才会使得他们偏离原本的時間作息。因此,他们的坐班规律非常容易掌握。
而李明都只需要不时逛下街,每次任务慢個偏差允许范围内的几分钟或十几分钟,他就能把自己的闲置時間校准到与运输任务的需求相匹配的程度。
约是一個星期后,管理机器发来通知,要求李明都驾驶一辆非智能的旧式运输工具运输一批耗材前往太空船坞。
一开始他還对旧式运输工具這個概念浮想翩翩。结果临到前头,他才发现這只是一辆曾经由人类自己驾驶的太空车,具有简单的智能系统,但還不够智能,无法应对可能的突发情景,也不能自主地装卸货物。
与年轻人曾经驾驶的火星地球车相似,這车有着全封闭的气密驾驶室,自循环的气体系统,還有可以看见外界的周天显示器。
他装完了货物后,就登上运输车,从自己的手臂拔出线来,与驾驶室直连,发出了启动命令。车内车外的灯就一起放出光亮,亮起来的显示窗中滑過了车外人形机器人的模样。
车厢内笼罩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寂静,只一会儿,便驰過了稀疏灯光映照着的地下隧道。穿入地表玻璃通廊后,李明都抬眼望见一片连绵起伏的黑魆魆的群山。在群山的边缘处,极光绚烂如烟花,天幕深蓝而发黑,木星正被满天的光点拥簇,端坐在群山的顶上。
车的前面是运输的机器人,车的后面也是运输的机器人。年轻人忽的想起二十一世纪马路上奔腾不息的车流。他在车厢裡凝视着山顶的基站与基站上那根细细的丝线。
等到木星隐去自己的身姿,变成一個新月似的黑色天盘,而第一卫星的地平线上可以见到遥远太阳射来的曙光时,运输车慢了下来,它已经开到了山脉的内部。电梯抬升运输车抵达了集散站,
在集散站,李明都還对自己的成功有些不置信。运输车进入舱室,舱室缓缓上升。当他在驾驶室裡听到在同一舱室裡的机器人发出的细微的响声后,他的心灵忽的安静了下来。
半天后,他也在天上见到了0234所见到的巨大光帆,光帆中间的太空站,還有太空站后头的還未完成的大型太空船。
运输车走過太空站的对接舱。
舱外是无边的星空。
卸货地点在新船体的内部。
李明都按照指引一路向前,进到那片广阔得多的椭圆形空间后,同样吃了一惊:
“广大空间,却一无所有,怪哉怪哉……”
但再怎么奇怪,与他也沒有任何关系。
车平静地开在有弧度的船壁上。数不清的架子在运输车的上方。
太空中无所谓上下。不一会儿,车就绕過九十度,从架子的這一边走到架子的那一边。網络上偶尔会传来提醒声,告知他前方有机器人要走過。
大约是第三次提醒,李明都往窗外一看,三個与他相似的人形机器人正走在一根低得多的杆架上。等近了,能閱讀網络地址,他发现0234正在裡面。0234似乎并沒有察觉到他。
卸完货后,李明都发挥了他持之以恒的赛博街溜子机器人精神,以自我维护的名义,把运输车停在船体的一块暂时空闲的板上。
然后,他就一路小跑,往太空站的方向走了。
造船工程是太空站的职能之一,单人航天载具机器人的太空回巡是另一种职能。航天载具机器人需要进行维修,就自然会在太空站上停靠。
等到他真正摸到航天载具机器人的维护库时,小半天的時間已经悄悄流逝了。
单人航天载具机器人和其他机器人沒有什么区别,它们只是更为庞大罢了。聊天過后,李明都沒有更进一步的动作,悄悄地退出了维护库。
他决定在下一次物流作业中,尝试登上航天载具机器人,强行控制它朝着地球流浪。
至于之后這卫星的、這机器世界的冷漠的一切,于他而言,都将不再紧要。
怀揣着希望的人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移過步伐,冷静朝后,决定往回走了。
只是這时,转過来的机器身体撞上了另一個机器身体。
各自刺探的光线不详地照在彼此两個机器人的身体上,一個与他相似的面庞进入到了他的视野裡,還有一串熟悉的电子码:
“0234。”
李明都不置信地念出了這個机器人的名讳。
“你在跟踪我?”
0234冷淡地闪了闪自己的电子眼:
“你为什么偏离了任务目的,沒有在人形机器人维护舱,而是来到了航天机器人维护舱。”
李明都正想要编造一些借口。
它却继续說道:
“你是想要私自乘坐航天机器人前往你心心念念的地球,是嗎?”
它已经猜中了,但李明都绝不敢承认。
他只說:
“我沒有那么想,我只是途径這裡罢了,其他的路径都在堵塞,人流過多。”
0234却好像完全沒有听到他的解释,只自顾自地继续說道:
“其实沒必要铤而走险。這次造船计划,就是为了前往地球。”
李明都的声音顿时提高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艘正在制造的超大型太空船,就是为了前往地球。”
0234平静地复述了這句话。
李明都忽然愣住了。
0234与這机器人相处已久,因此非常熟悉這個机器人与众不同,会做出动作以传达自己的心情。
這是個美好的消息,0234也确实地看到了站在它对面的机器人兴奋地举手了。但短暂举手過后,他的眼睛闪了又闪,接着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抬着头望着它,忽然问出一個問題:
“那么,這個太空船,要带着哪些东西前往地球呢?”
在他们的身后,维护库的大门正在打开,栖息的单人航天载具机器人一一起飞。在它们的前方,是庄严的银河,正在缓缓流過第一卫星的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