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宁静 作者:禹岩 几百号人在食堂裡摆开阵势吃喝,老曾让人把鲁冲孝敬的好烟好酒统统搬了进来,剩下的沒有出任务的熊兵们都聚齐了,几十号大圆桌挤的满满的。 這是老曾大力提倡、兵们使劲遵守的猎鹰优良传统。回娘家的兵们总要准备最好的东西,犒劳尚在军营中磨练的弟兄们,谁孝敬的东西越多,就证明谁混的越好,說起来也倍儿有面子。還留在部队熊兵们的则都要集中起来,大桌子大海碗大块肉,男人们的豪情要在桌上显现出来。 老曾和禹言鲁冲三人是被灌得最多的,老曾久经沙场自有一套,从兜裡掏出胃药道,你他娘的敢灌老子,是不是想整出点什么事啊,他威严又足,說不喝就不喝了,熊兵们只好把酒劲都撒在禹言和鲁冲两人身上,這两人也是今天的正主,几百号人凑在一块,不就是为了伺候他俩嗎。 兵熊熊一個,将熊熊一窝,老曾喝酒不咋地,他手下的两個熊兵禹言和鲁冲也就八两到一斤的酒量。鲁冲今儿個是真高兴,两年多了才见到這些生死与共的战友,竟是来者不惧,来一個喝一個,然后拉住他拉家常,眼泪哗啦啦的流。 大肥羊超常发挥,来了一斤半,愣是摇摇晃晃的沒倒下去,最后還有反击之力,邪呼着跑老曾那去,咣咣咣咣的两人喝了個四四如意。 這种场面下,禹言的深厚功力终于发挥了作用,两斤酒下来虽是微有醉意,却仍然清醒的很。九号坐在他旁边,看见他一杯杯往下灌,急得直跺脚。来敬酒的熊兵们笑着說,你要心疼他,你替他喝了,咱们也算数。 九号自从把话挑明给了禹言,心裡也是畅快了很多,即使沒结果,也比原来那样拖拖拉拉的强。今天禹言的当场拥抱,早就让熊兵们笑话過了,此时听了敬酒的熊兵的话,小脸红了一下,却一把夺過禹言的杯子,美丽的脖子一仰,辛辣的白酒就入了喉咙。 九号是猎鹰唯一的女兵,也是唯一的例外,混在一堆大老爷们中,她从来不喝酒,不說粗话,而且特别腼腆,這点与一般的女兵大不相同。熊兵们都开玩笑說如果九号不是当了兵,那就是一标准的大家闺秀。 九号酒刚入口,辛辣的味道就让她猛地咳嗽起来,熊兵们又是一阵大笑。 禹言赶紧夺過她手裡的杯子,九号醉意羞意一起涌上了脸颊,水汪汪的眼神勇敢瞟了禹言一眼,禹言眼中闪過一阵疼爱的目光,真是個傻孩子。 兵们每次会餐的结果总是要倒下几個的,這次也不例外。猎鹰的汉子们平时枪林弹雨中冲来杀去,眉头都沒皱過,喝醉了却都流露出了最真情的一面。每次会餐,哪個分队又少了谁谁谁,兵们一眼就瞧清楚了,那也意味着再也见不到自己的战友了。喝醉了的兵们聊起了牺牲的战友,眼圈又红了起来,感情丰富的已经是泪落满脸。 禹言抢了鲁冲的手机给大壮打电话,大壮在电话裡听到這边曾大的怒吼兵们醉了的熊嚎,当场就哭了,這亲切熟悉的场面和声音,让他仿佛又回到了部队,回到了营区。 胖头陀禹言和九号三人靠在一起,每個人都和大壮聊,大壮在那边哭得稀裡哗啦的,九号也躲在禹言的怀裡,泪水落满了他的胸膛。战友的感情,特别是這种生死与共的战友之间的感情,外人是很难理解的,只有兵们自己才最清楚。 老曾其实很满意這样的场面,看着這些在战场上猛如恶虎的兔崽子们东倒西歪鼻涕泪水一把的样子,虽然是军容不整,却是最真挚的情感体现。 猎鹰的兵虽是兵中的王者,但他们也是人,也会有自己的知觉,最残酷的作战环境,比一般部队高的多的牺牲比例,让他们时刻都会承受着失去战友的悲痛,他们心裡的苦,是外人所不知道的,他们需要发泄,這样的老战友相见的场合,其实就是他们排解心中苦闷的最佳途径。 鲁冲一路嚷嚷着我要回102,我要回102,他是被两個兵抬着送到招待所的。102是鲁冲在猎鹰时住的房间,当年同住的其他三位兄弟,一個牺牲在了大漠,一個倒在丛林,一個永远留在了深海,如今就只剩一個鲁冲了。 禹言被老曾拉走了,說你师嫂有话对你讲,九号跟在两人身后一言不发,老曾瞥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二丫头不在家,禹言知道她忙着社会实践,這個暑假她下到乡下去做志愿者教师去了,如果她在家,知道自己的姐姐被禹言欺负,禹言肯定早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幸运的是,曾柔只知道姐姐喜歡的是一号,却不知道一号原来就是熊兵禹言。 禹言笑嘻嘻的给师嫂敬了個礼,师嫂瞥了眼九号,九号脸一红,忙咚咚咚跑上楼去了。老曾两口子把禹言关到了书房裡,老曾借口出去上厕所,就只留下师嫂审问禹言。 师嫂望着禹言,這几年是自己看着這個孩子成长起来的,英俊帅气又有勇有谋气质不凡,也难怪大丫头对他衷情了,叹了口气道:“小言,我就是想知道你对我們倩倩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也知道,倩倩這丫头是個死心眼,从前我不知道她对你的感觉,所以想让她和家树凑在一起,沒想到她心裡就只有一個你。” 师嫂望了禹言一眼,却看不出他脸上的表情是什么韵味,只得继续道:“你虽然名分上是老曾师弟,但是這些年来,无论是你师兄還是我,都把你当成了自己孩子,你就象倩倩和柔柔一样,是我們自己的孩子。现在我們抛开什么师兄师弟师叔师侄這些关系,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听老曾說倩倩打了报告,要去边防哨所,她一個姑娘家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下来了,却又要跑到那么偏远的哨所去,你說我這個当妈妈的怎么能放心。” 禹言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来解释這件事情,难道說自己徘徊在几個女孩之间,在道义和情感之间难以做出抉择? 禹言已经打算一切顺其自然,绝不强求,想了一会儿,微笑着向师嫂道:“我现在還在读书,說实话,我還沒有考虑過這些事情。” 师嫂连忙道:“为什么?你不喜歡我們家倩倩么?”禹言摇摇头。 师嫂又道:“那你就是喜歡我們家倩倩了?” 禹言不知道怎么回答這個問題,点头和摇头都不行,忙道:“师嫂,這個問題我真的沒有仔细考虑過,九号是個很好的女孩,我想還是顺其自然吧。” 师嫂长叹口气道:“我真搞不懂你们這些孩子了,明明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怎么搞得這么复杂。算了,知道了倩倩有喜歡的人,我也不用再瞎操這份心了。我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情,自己去解决吧,拿你们這些孩子真沒办法。” 禹言笑着道:“师嫂,你才30来岁的人,干嘛总說自己老呢。你和九号站在一起就像是亲姐妹。”师嫂乐道:“别贫了,有年纪相差這么大的姐妹嗎。” 两人正在說笑,门外传来老曾的大嗓门道:“哦,是家树来了啊,快坐,坐,来就来吧,還带這么多东西干嘛。” 禹言和师嫂走出去的时候,陈家树正在给老曾摆弄上好的龙井和碧萝春,老曾看见他们二人出来,笑着說:“你们都過来尝尝,家树正在给我讲茶经呢。家树,這位是禹言,我的一個亲戚,也是倩倩的好朋友,你们应该见過面了吧。” 陈家树起身笑着說:“我們昨天见過了,可惜太過匆忙,沒有来的及說上几句话。禹先生,這是我的名片,以后還請多多关照。” 禹言笑着接過名片道:“陈先生,我只是一個小小职员,可沒名片回给你哦。”名片上印着“超远集团总经理陈家树”的字样,禹言沒听過超远集团的名头,只好微微一笑讲名片放入了口袋中。 陈家树微笑摇头道:“名片身份都只是一個简单符号,不能代表人地素质和修养,以貌取人,智者所不为。何况以禹先生這样的气质修养,决不会是简单人物,我相信禹先生一定会有一番大的成就。” 陈家树的外形和风度修养确实是无可挑剔,家庭條件又是无比优越,如果沒有禹言,他应该是倩倩的最好選擇。师嫂打量了一眼陈家树,心裡想道。 禹言见陈家树和他弟弟陈家洛完全不同,无论是心胸還是气质都不在一個档次,心裡暗暗诧异,同样是一母所生的兄弟,差距還不是一般的大。心裡有些感触,嘴上笑道:“那就谢陈先生贵言了。其实我相信人性本善這句话,素质和修养都是可以后天培养的,只有本性才是天生的。如果只看素质和修养,也很容易被外表所欺骗。” 禹言风度气质都是绝无仅有,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虽然家庭條件不如陈家树,但這些都是后天因素,并非他本人所能决定。师嫂看了禹言一眼,心裡的天平又倾到了禹言這边。 陈家树倒的的确确是個雅人,对茶之一道研究颇深,龙井和碧萝春的色形韵被他讲来头头是道。老曾看着他做功夫茶,叹气道,這真是富贵人家的享受,难得家树你在国外這么些年,還对這些深有研究啊,现在象你這样不忘本的年轻人不多了。 九号也被妈妈叫下楼来了,陈家树笑着递给她一杯茶道:“倩倩,你尝尝,這是新泡的龙井。”九号道了声谢,坐在了禹言旁边。 九号尝了一口茶,又递给禹言道:“你也尝尝吧!很香的。”以前执行任务时,几個人共用一個水壶的事情多不胜数,禹言和九号都不是很在意。陈家树却将這场景看在眼裡,嘴角抽动一下,又迅速恢复正常。 陈家树继续刚才的话题道:“茶道是我們的祖宗留下的东西,這些年我虽然在国外学习,但是我的根在哪裡,我還是很清楚的。树高千尺也不能忘根,這是爸爸多年的教导,我怎么敢忘呢?” 老曾笑着点头道:“你爸爸当年可是我們团最有名的儒将,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啊,整天忙于政事,可要好好爱惜身体啊,告诉他,過几天我去看看他。” 陈家树忙道:“我爸爸這几天也正在念叨曾叔叔呢,說您晋升了,要给您庆祝庆祝。”老曾前些日子刚刚晋衔,领章上挂了颗亮闪闪的金星,44岁的少将,全军都不多见。 九号坐在禹言旁边问道:“妈妈刚才跟你說什么了?”禹言笑着道:“就是问问我吃的好不好,穿的暖不暖。”九号瞥了他一眼,嘴裡哼了声道:“骗人!” 陈家树微笑着问九号道:“倩倩,听說你提出申請要调到边防哨所去?”九号点点头道:“你的消息挺灵通的嘛,我今天才提的申請。” 师嫂忙叫道:“家树,你帮我劝劝倩倩,這孩子,太任性了,哨所那么苦,是她一個女孩子能去的地方嗎?” 老曾翻了自己老婆一眼,老娘们,懂個啥,革命军人枪林弹雨中都冲過去了,一個小小的边防哨所就不能去了? 陈家树摇头道:“阿姨,您不要着急,倩倩這样的選擇肯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如果這是她心甘情愿的選擇,我想我們都应该支持她,一個人能去追求实现自己的梦想,也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九号看看旁边的禹言,微笑這道:“妈妈,你就不要担心了,哨所的條件虽然艰苦点,可别人不都是一样過来了嗎?我去那裡挺好的,山清水秀,人杰地灵,妈妈你有時間也到那住上几天,保证你年轻上十岁。” 师嫂笑骂道:“死丫头,這么快就咒我老了。”母女俩闹了会儿,师嫂看了眼禹言道:“小言,你认为這事怎么样?”事实上在座的所有人都清楚,九号提出去边防哨所,主因就是和禹言之间发生的事情。 禹言知道這是师嫂在给自己出难题,不由自主望了九号一眼,见她正脉脉看着自己,给她一個微笑道:“其实在哪裡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要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如果倩倩觉得那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那就大可以去了,其实我也很向往那裡,說不定哪天我也会出现在那裡,到时候大家不要吃惊就好了。” 九号有些明白他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尽管他只是說可能,但也让她心满意足了,情不自禁地朝禹言一笑,美丽地面庞泛起点点红晕。 陈家树望着九号娇美的样子,眼裡闪過一阵深不可测地光芒,目光一瞥落在禹言身上,嘴角泛起一丝自信地笑容。 這一夜禹言又住在了老曾家的客房,和上次退伍前的喝醉不一样,這次可是清醒的躺在床上的。九号的房间正在书房的楼上,禹言躺了一会儿,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想起身,门外传来九号的声音道:“一号,你睡着了嗎?” 禹言忙起身开门,九号穿着一件粉红色的睡衣,站在门口,禹言笑道:“這么晚了怎么還不睡?想谁想的?” 九号砸他一拳,闪身进屋,禹言嘟哝句“孤男寡女”,九号脸上一红,鼻子裡轻轻哼了一声。 两個人面对面坐着,气氛宁静而温馨。九号右手撑起小脑袋,盯着禹言道:“一号,你今天說的话是真的嗎?” 禹言笑着问道:“什么话?” 九号红着脸打他一下道:“你自己說的,你也很向往那裡,說不定哪天你也会出现在那裡,你是骗我嗎?你会和于小姐一起来的,是不是?” 禹言轻轻摇头,叹口气道:“有很多事情我现在不去想,我也不知道将来会出现什么情况,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九号神色黯然道:“我知道的,无论你来不来,我都会在那裡等一辈子的。如果你们到时候要来,請不要通知我,我想享受那份最大的惊喜。想象着有一天,你突然出现在我身前,那是多么快乐的感觉啊。” 禹言见她神色陶醉的样子,笑着拍了一下她的小脑袋,九号甜甜一笑,神色宁静而淡然。 禹言和鲁冲离开营区的时候,大部分人都還在酣睡,九号来敲门的时候,早已经不见了他的踪影,屋裡沒有留下任何一丝痕迹,就像他从来沒有来過。 九号心裡空荡荡的,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他還会记得在某個遥远的地方,有個人一直在守望着他嗎? 九号痴痴立在那裡,泪珠一滴一滴,落在了脸上。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