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狐狸美梦
周春江退后一步,仿佛不能明白他所說的话。
“我会办妥這一切,你就当发生的一切都是梦,梦做完了,醒来就可以了。”贺长生看向她,“人的一生需要走過很多的路,你已经走了大半程了,我相信中间有遗憾,人的一生谁沒有遗憾,遗憾于未曾相遇的人,遗憾于沒有终身的爱,遗憾于匆匆忙忙的一见钟情的人,想要挽回,痛心失去,太正常了。”
周春江愣愣地看着他。
贺长生坚定地朝她走去。
他身上的绳子在收紧,想要制止他的脚步。
贺长生走不過去了,他伸出手,手停在周春江的脸的旁边。
“但是我很欣慰,你一直都很有精神。”贺长生微微一笑,眼睛映着周春江,“這证明你很好地過着自己的一生。”
周春江看向他的眼睛,她从他清澈的明眸中,看到了自己,那是一個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人。
她扒拉着脸,慌得快要哭出来。周春江一边哭着,一边抬起头。
而她面前的贺长生,還是当年的模样。
她并不艳羡,也不嫉妒,只是痛苦。
贺长生离开的那一天,什么都沒有带,只有一個人,踏上了离开的路。
“贺公子,我們還有机会再相见嗎?”周春江追了上去。
再相见,還能再续上缘分嗎?
贺长生回過头。
這些年,贺长生一点一点变化,直到离开的那一天,变成了一個无情无欲的、漂亮到不现实的捉摸不透的存在。
“恐怕沒有這個机会了,祝周小姐一生平安、万事顺遂。”贺长生說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现在。
贺长生說:“其实你能遇到贺昀,贺昀也很高兴。”
“你是不是……”周春江无言地张开嘴巴,她努力了几次,才发出自己的疑问,“不是贺昀?”
美梦就此破碎。
天空出现裂缝,白云掉了下来,大地摇晃。
贺长生努力站稳。
看来唐稚和顾妨已经醒来了,并且在破阵了。
周春江伸出手,她看着自己和贺长生越分越开,忍不住跑過去。
贺长生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周春江给他塑造的身体实在是太弱了,他有心想要過去和她一起,但是他光是要站稳,都不容易。贺长生好不容易站好了,正准备過去救她,這是好,原本绑在他脖子上的绳子一用力,立刻就把他吊了起来。
“啊。”贺长生伸出手,想要解开绳子。
但是沒有用,那一條绳子越收越紧,将他高高拉起来,升到高空。
“周春江!你要醒悟過来。”贺长生连忙呼喊,“不要陷于别人给你的虚假的梦。”
贺长生的声音慢慢消失,因为他已经被扯走了。
“嘿嘿。”坍塌了的天空,传来了嬉笑的声音,一阵迷雾升起。
周春江听到了声音,连忙转過头。
一位穿着华丽红袍的少女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到她的身边。
狐狸精。
“太可怜了。”狐狸精用袖子抹了抹不存在的泪水,随后抱住了周春江。
当她搂住周春江的时候,周春江一瞬间就变回了少女的模样。
“他当初怎么說来着?”百武曦问他。
周春江到现在都记得,贺昀退婚的时候,說的话。
他說:“周小姐应该知道,我的身体不好,恐怕不久于人世。我們的父母曾经为我們订下婚约,我這等鄙人,感激涕零。可惜依我的命运,這一辈子都无法与人共度一生。我不愿拖累周小姐,我們解除婚约吧。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們曾经有過婚约,所以解除,也不会有人嚼口舌,你且放心。贺昀在此祝福周小姐,他日另寻如意郎君。”
“他說他为你好。”百武曦捧起周春江的脑袋,亲了亲她的脸颊,笑道,“但是他并不知道,后面你還是早早死了丈夫,当了寡妇。你就沒有想過,如果不是他退婚,你就不需要嫁给后面的人,也不需要当寡妇嗎?你一定很不容易吧。”
周春江看向百武曦,眼泪哗啦啦流下。
“不哭不哭哦。”百武曦用袖子帮她擦眼泪,哄道,“因为你太辛苦了,我就是上天派下来给你补偿的,只要你愿意,贺长生会永远在這裡陪你。”
“你是在……利用我。”周春江仍是清醒的。
“那又怎么样呢?”百武曦笑她,“可以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就算被别人利用一下也无所谓啊。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东西,才可以說是自己真的想要的东西。如果你连伤害他都不敢,你要怎么证明对他的爱?”
周春江仰头看她,眼泪在流。
百武曦笑着,低下头,再一次亲吻她的脸,“乖,听我的话,我会让你做一场最美的梦,梦裡你不再有错過和遗憾。”
她這么說着,刚刚亲吻的地方,周春江的脸颊破裂。
普通的凡人是无法承认她和照水晴联合起来造的阵法的。
狐狸美梦,代价很大。
周春江含泪闭上眼。
但是如果你愿意付出,在生命燃烧殆尽之时,你都能拥抱最好的梦。
百武曦抬起手,火红色的衣袍将周春江盖住。
“睡吧,睡吧,我的孩子。”百武曦隔着袖子,亲吻她的头发,就像是一位母亲。
当周春江再次選擇睡去后,百武曦笑着看向天空。
贺长生被天空的线拉扯着,不断往虚空所在的方向飞去。
他在想要不要用暴力挣脱這些绳子,被人绑着的感觉实在是太让他恶心了。
“大师兄,需不需要帮忙呢?”黑暗中,林见的声音传来。
“你說呢?”贺长生沒有好气。
“我可以帮你的哦。”林见說。
“這种时候,你想和我谈條件?”听到林见的语气,贺长生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一阵风起,林见在黑暗中拿着一张燃火的火符,漂浮在贺长生的面前。
贺长生被牵引的速度很快,但是林见轻而易举就跟在他的身边。
当初他们說林见沒有天分,看来一個個都看走眼了。
“大师兄,你清楚我的,趁人之危讲條件。”林见笑眯眯,“我真的做得出啊。”
贺长生翻白眼。
趁他现在手脚不能动,林见动手动脚,掐住他的下巴,转過他的头,强迫贺长生和自己对视。
“你想怎么样?”贺长生先问。
“你要现在和我聊?”林见笑了。
“不是你想要谈的嗎?”
“你可以先答应,后面我們再聊具体一点的。”林见是這么想的。
“林见。”贺长生喊他。
“嗯?”林见一脸得意,
“你当我傻嗎?”贺长生生气了。
林见语气幽幽道:“大师兄,你要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答应什么为难人的事情。”
贺长生尝试自己扯断了右手手臂上的一根绳子。
绳子断的一瞬间,周春江痛苦的声音就传来。
贺长生:“……”
林见也很佩服。
当年方景新和林见說,贺长生不擅长的你都要学,林见好奇那贺长生究竟什么不擅长,方景新笑嘻嘻地說了四個字,基本全部。
当时他還以为這個师父是哄自己多学点东西。
敢情,贺长生還真的……起码对阵法就不精通。
一只手得到自由已经够了。
贺长生眼疾手快,伸出手,掐住林见的脖子。
林见吓到。
“不要啰嗦,速度给我解开。”贺长生威胁他,“不然你小命不保。”
林见抿嘴,随后唇角上扬。
不愧是大师兄。
然后,林见笑着看他,就是不动。
贺长生和林见僵持不下。
“你可以提六個條件,我可以拒绝三個。”贺长生谈判。
“成交!”林见一锤定音。
贺长生放开手,林见立即着手。
在林见结了一個阵法后,贺长生立刻就感觉到脖子、左手和双脚动绳索松弛下来,随后从他的身上滑落。
同时,贺长生立即从高空摔了下去。
贺长生淡定得很,他不恐高。
沒有下降多久,林见就出现,抱住了贺长生。
“我們去找周春江,這裡快要倒塌了。”林见一只脚往下,沉稳地向下降落。
這個阵法的阵眼就是周春江的所在,林见花了一些時間,终于找到了周春江。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地板上,不知道从哪裡来的光芒,照着她,却也局限了她的来去方向。
她被困住了。
林见抱着贺长生,落在她的面前,然后放下贺长生。
贺长生站好,随后抬头看周春江。
周春江茫然地看着表情冷漠的贺长生。
两人对视,瞬间,周春江觉得自己又重新過了漫长的一生。
“你必须醒過来。”贺长生再一次引导她。
周春江想了想。
“拒绝他。”百武曦的声音出现在她的脑海裡,“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
“我相信你。”贺长生和百武曦对抗。
让我,再看一次凡人做正确的選擇吧。
也许是贺长生的眼神中的意味過于明显,周春江如梦初醒。她痛苦不已、随后释怀了。
周春江满脸泪水,然后笑着点头,說:“我太老了,糊涂了。”
原来再见的那时候,不应该只說好久不见,還应该說就此告别。
周春江同意了离开這個狐狸美梦。
“嘶!”天空中出现了一张愤怒的狐狸脸,巨大无比,对着周春江张开了血盆大口。
林见拔出空山剑,脚踩浮空咒,直接飞了過去,一剑穿破狐狸的脸。
“破阵。”唐稚的声音传入贺长生的耳朵裡。
梦境碎裂,所有困在梦裡的回归现实。
贺长生睁开眼睛。
一睁开眼,他就无奈地撇過眼睛。
林见隔着被子坐在他的腰上,笑眯眯地趴在他的胸口上看他。
“大师兄,你不会耍赖皮的吧?”林见的视线追向他的脸。
“放心吧,我从不食言。”贺长生无奈地說。
如果实在接受不了,贺长生可以選擇掐死林见。
贺长生沒有忧心事。
此时,经過一夜长梦,外面已经天亮了。
看到林见和贺长生一起走出房间,唐稚又露出了那种想要调侃的表情,贺长生先一步,一扇子压住了他的脸。
“住嘴。”贺长生提前开口。
唐稚无辜地說:“我只想要吹一声口哨。”
“不可以。”贺长生拒绝。
顾妨打着哈欠,问:“你们昨晚发生了什么事?是谁用了阵法?而且這個阵法也不难,怎么你们两個人都被困住了。”
“因为還有第三個人被困住了。”贺长生一脸嫌弃地看着顾妨,“你最近沒有好好学习啊。”
顾妨一脸汗颜:“我……由不得大师兄說。”
贺长生再问:“所以你们在阵外,抓到了布阵的人了嗎?”
“我去找了,但是沒有找到。”唐稚說,“然后我怕拖延時間,所以就回来了。”
“不過大师兄不用担心。”林见說,“我在破阵的时候重伤了布下阵法的人,他估计沒有办法再追上来了。”
“万法论坛究竟有什么問題,为什么不想要我們過去?”顾妨好奇地问。
“要揭晓的话,必须赶到才知道了。”贺长生沉吟。
唐稚往外面看了一眼。
“雨停了,我們要赶紧上路了。”
四人牵着马,走出客栈。
客栈的门口,站着一個熟悉的人。
贺长生往左边看了一下,对三個人說,“我先走一步。”
三人之中,就只有林见稍微撇過头。
周春江来找贺长生了。
贺长生走到她的旁边,问:“你還是住在城门口的附近嗎?”
周春江稍稍惊讶,点了点头。
“走吧,我們要出城,我顺便送你回家。”贺长生說。
周春江跟在他的旁边,慢慢走着。
“你找我?”贺长生问。
周春江表示:“给你添麻烦了,我是特意来道歉的……還有……”
“你问我是不是贺昀?”贺长生想起在梦境中她的問題。
周春江一愣。
“我记得一切,我记得這裡曾经是一家米铺,我记得那一家的人在河边捡了一個小孩,我還记得,你最后一次来我的家,吃的是桃花糕。你可能以为桃花意味着对你表达好意,但是可惜,只是因为那天早上,母亲做的就是桃花糕。我想要让你吃一些好吃的,所以才拿了出来。我那天說的话都是肺腑之言。我那时候确实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也真的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
贺长生力证自己就是贺长生本人。
周春江笑了笑。
贺长生问她:“你還想要我怎么证明?”
“不需要了。”周春江說,“是我老了,太多的东西记不清了,也看错了太多的东西了。”
贺长生看向她。
周春江說:“我来,除了道歉、道别,還想要說一件事情。”
“你說。”贺长生耐心听着。
“我不认为自己這一生很凄惨。”周春江肯定道,“我知道,你们看我变成了寡妇,看我年老了,家中沒有再有一個亲人,觉得我很惨。但是我沒有,在我独自一個人的岁月裡,我学会了自己取悦自己,我学会了自己生活下去。我失去了很多,但是也领会了很多。是与众不同的一生,但是我并不觉得怎么样。昨夜种种,不過是一时的错误。”
一個来自曾经在脑海中美好幻想的错误。
“贺昀啊贺昀,我是真的喜歡過你的。”
所以,她不后悔,却也真的想過,如果可以拥有另一种她曾经想要的人生。
也许也会得到某一种幸福。
“一样的。”贺长生說,“就算我們在一起了,在后面的某一天,也会吵架,說不定還会打架,为了钱财、为了家人、为了小孩,這個世界上沒有完全幸福的選擇。生命就是在一瞬间的幸福和悠长的悔恨中交织度過。”
“哦,你說這话是哄我?”周春江有点调皮。
“是我的肺腑之言,我不哄人。”贺长生看向她的眼睛,真诚又坦然。
“别看了,我都是一個老人了。”周春江害羞地笑着。
贺长生眯起眼睛笑。
他的笑容并不温柔,是一种最清澈的湖水的感觉。
“我還有一個問題。”周春江犹豫。
“嗯?”
“贺昀有喜歡過周春江嗎?”周春江小心翼翼地问。
贺长生一愣,然后张开嘴巴。
“算了算了。”周春江连忙摆手,阻止他回答,“不要說了,就让我……再做一场悠长的梦吧。”
就像是狐狸美梦。
美丽的、脆弱的、悠长的、直至死亡的梦。
贺长生合起嘴巴,看向前方短了的路。
两人走到了周春江的宅子。
贺长生要继续走,周春江到家了。
“再见,贺长生。”周春江站在屋子的前面,喊了另一個名字。
再见,這是最后一句话,這一句道别后,周春江可以確認,這一辈子是真的不会再和這個人相见了。
“我也祝周小姐一生平安、万事顺遂。”贺长生說了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
周春江笑着摇头,显然无奈至极。
贺长生朝她挥挥手,一如当年,转過身,看着前面的路,沒有再回头。
“大师兄!”三個人又赶上来了。
“她为什么怀疑你是不是贺昀?”顾妨一脸好奇地回過头。
周春江還站在原地,目送他们。
“我就是贺长生,贺长生就是我。”贺长生肯定道,“大概是修真的過程中,我丢失了某些身为贺昀的东西吧。”
顾妨思考。
唐稚瞄了顾妨一眼。
“答案是什么?”林见在一旁幽幽问道。
“什么?”贺长生不知道他要什么的答案。
“人家姑娘问你,你有沒有喜歡過她啊。”林见提醒。
贺长生看着林见,看多了几秒。
就在林见想要再度开口的时候,贺长生居然朝他吐了吐舌头,做了個鬼脸,随后牵着马,快步走两步。
“喂!大师兄!”林见喊他。
贺长生沒有理他。
“贺长生!”林见喊名字了。
贺长生挥挥手,让他们自己赶上来。
“贺长生?”路边的一個商人听到林见呼唤的名字,惊喜地看向贺长生,“果然是贺公子!”
贺长生步伐不停,唯恐又有什么麻烦。
“贺公子,你還记得我嗎?”那個人跑上去,追上贺长生,“我們家当年一贫如洗,连饭都吃不饱,是你把钱送给了我們家。我叫做谢研,我现在有個孩子叫做谢贺。”
谢贺。
贺长生看向谢研。
谢研有点紧张。
“我记得你。”贺长生說。
当年因为吃不饱,甚至差点冻死的小孩。
“不必在意,好好生活吧。”贺长生着急赶路。
谢研看着他,随后郑重地行了一個礼。
四人继续出城。
在路過某一座庙的生活,唐稚发现了一件事情。
“大师兄,有人为你和你的父母修了一座庙。”
這座庙,为了谢谢在衢州曾经生活過的三個善人。
贺长生往唐稚指的方向看去。
“不過怪不吉利了,大师兄你還活蹦乱跳的。”
庙裡立了功德牌,写的是贺家夫妇和贺昀的名字,裡面香火不断,显然這些年来,一直都有人拜祭。
“沒有关系。”贺长生笑了,“写的字不错。”
出了城,四人立即骑马离去。
作者有话要說:小剧场
贺长生:趁人之危的小兔崽子!
林见:到处留情的该死花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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