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千江寺
劝他去上朝的人有很多,最后连楼仲康也顶不住朝廷文官们的压力,去南池求他上朝。
无人知道,是谁的话动摇了贺时渡。
他上朝半月以来,回南池的次数屈指可数。
南池沒了贺时渡,刚开始檀檀有些不适应,但沒两三天,她就习惯了他不在的自在。
只要她见不到他,就不用担心自己受欺负,也不用在想着要杀他了。
檀檀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揉了揉眼:“要吃饭了么?”
阿琴给她备好了衣物:“大司马回来了。”
他怎么着也不该再這個时候回来。檀檀爬起来,洗漱更衣,去书房见他。
婢女正在替他卸甲。
他的甲胄是黑色的,黑色的甲胄令他像是一团阴气沉重的黑云。
阿琴在一旁,恭敬地說:“不知大司马会回来用午膳,中午备的都是小姑娘喜歡吃的菜式,我這就让膳房帮大司马备菜。”
贺时渡揉着眉心:“不必。”
午膳期间,這個人一言不发。他看到红色的肉,一阵反胃,但除了這道,其它菜色都偏甜,他于是放下筷子。
檀檀问:“你不喜歡吃甜的,也不喜歡吃肉了么?”
他拿起帕子,把檀檀嘴角的汤汁擦干净。
“都喜歡吃,但今天都不喜歡吃了。”
檀檀看出他有心事。
“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說出来。”
怕他误以为自己在打探秦国政务,檀檀弥补說:“我沒有别的意思哦,我只是觉得你今日不太对劲。”
贺时渡折起腿,向后躺靠着。宽大的常服套在他身上,有一种逍遥的气度在。
他侧看向檀檀,道:“我還挺羡慕你的。”
“羡慕我什么呀。”
“整天除了想杀我,就吃吃喝喝。”
檀檀觉得這可不像什么好话。她坐直了,伸出右手,手指一根根竖起来,细数着:“我在学编花绳了,教鹦鹉說话了,還要喂金鱼”
数来数去,還是只有這些事。
檀檀安慰自己,反正她注定沒什么好的下场,现在混吃等死,多享点福,沒什么不应该。
见贺时渡把话题递给了自己,檀檀明白他是不想說的。
他不告诉他,她還不愿意听呢。
午后,贺时渡搂着檀檀在凉亭小睡。檀檀吃饱了就等着這顿午觉,她睡得香甜,贺时渡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昨夜有细作入宫窃取皇室机密,今日早朝沒别的內容,文武百官守在刑场,看活剐刺客的戏码。
整整三百六十二刀。
他心知肚明,老皇帝临死了,也要让他夜夜难眠。
檀檀午睡起来,见贺时渡已经换上了常服,戴好了衣冠。
“你去何处?”
“下午陛下去千江寺礼佛,叫我同赵侯几個年轻子弟一同前去。”
因是礼佛,他不得配武器,老规矩了。
临走前,他对南池竟也生出几分不舍。
他生于南池,长于南池,从前是南池世子,如今是南池大司马。他這些年的岁月,几乎都被禁锢在了南池。
他叮嘱檀檀:“照顾好鹦鹉,记得喂鱼,不要给他们喂太多。”
自从檀檀开始喂鱼之后,南池的小金鱼就开始无故失踪。他不问,她也不坦白是自己喂死了小金鱼。
檀檀心思敏感,他觉得若是以往,他不会叮嘱這些事。
眼看着贺时渡已经离开南池,身影渐远,她跑回偏室,掀起自己的床褥,将藏于底下那把匕首翻出来。
這匕首不好看,不大能配得上英武非凡的南池大司马。
檀檀把匕首握在手上,一路跑出南池,在他出门前,喊住他。
“贺时渡!”
他停住脚步,回头,只见她跑得满头是汗。
她把那把匕首塞入他手中:“你带着它。”
他蹲下身,将匕首藏在靴中,起身后对她一笑:“哪来的?”
檀檀不可能告诉他,這是平昌给的,她胡說:“我也不知道。”
贺时渡拍了拍她脸颊,什么都沒說,转头走了。
千江寺。
秦国皇帝這次礼佛,是一时兴起,纵然這個计划過于突然,但因为他是皇帝,沒人敢反驳他,包括贺时渡。
這就是万人之上的妙处。
皇都与千江寺的弘年法师闭门說法,一众世家子等在门外。
赵侯瞧见贺时渡在树荫下打盹儿,走上前,阴阳怪气說:“你近日怎么如此疲态呢?還不如弘年法师一個百年老人精神抖擞。是不是被燕国小公主榨干了精气?”
贺时渡双臂抱在胸前,肩靠着树干,他轻瞥了赵侯一眼,“我抓细作抓的。”
赵侯和贺时渡小时候同在太学读书,二人一起爬過皇城城墙,偷看過宫裡的娘娘。
赵侯道:“行,您大司马为秦国鞠躬尽瘁,佩服佩服佩服佩服。”
贺时渡听到他话裡的酸味,恶意提醒:“你长白发了。”
赵侯和他年岁相当,比他早一年娶妻,成婚第二年就生了儿女做了爹,被家中琐事缠弄得度日如年,华发早生。
赵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阴阳怪气道:“我可真是羡慕大司马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
旁边几個休息的侍卫都听出了他在讽刺贺时渡沒有子嗣。
贺时渡今年二十有四,寻常男子,在這时至少有一儿半女了。
一双双眼睛都等着看贺时渡刁难赵侯,只听他肃然道:“佛门清净地,赵侯你放肆了。”
赵侯不忿地瞪了贺时渡一眼:佛门又如何?当年他们一群世家子被罚在佛门思過,不知是谁翻窗去后山抓野兔吃。
南池。
得知贺时渡今日去了千江寺,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平昌带着熬好的药送去给檀檀。
那样苦的药檀檀一口喝下,平昌公主劝她:“你喝慢一些,是苦药,又不是蜜糖水。”
檀檀拿帕子拭去嘴唇上沾染的药汁,笑笑不语。
她抬手将帕子放回侍女的托盘裡,袖口堆在手肘处,正好露出皓洁小臂上一段暧昧红痕。
平昌劝說:“其实你能留他的子嗣也是好的,至少他不会再为难你。”
檀檀笑了。
“你别跟我說玩笑话,怎么能有那一回事。”
平昌說:“总是喝避子汤,对你身体不好。”
檀檀好脾气地弯眼笑道:“可我不喜歡他,怎么能和他生孩子,你是他的妻子,你该为他生儿育女。”
平昌最忌讳别人劝她与贺时渡生儿育女,她牺牲了自己的大好年华,牺牲了婚姻,已经沒有再可以牺牲的了。
這是她的逆鳞。
她忍怒說:“我跟他从未同床過。我劝你给他生個孩子,无非是为了他不再欺负你。”
檀檀见平昌在忍怒,推了推她搭在矮几上的手肘,道:“其实他也并沒有欺负我,我也快活了。”
“快活?”平昌本来收回去的脾气,這下彻底爆发了,“你怎么這么下贱!”
檀檀听到“下贱”二字,她沒有气恼,反而困惑地反问:“为何我同他一起快活了,就是下贱?”
“你娘教你的东西,真是都教进猪脑子了。”
檀檀道:“照你的话来說,我快活,是下贱,却可以和他生子嗣,這沒道理的。你与我吵架就吵架,提我娘做什么。”
平昌发觉她和贺时渡在一块,這张嘴倒是越来越厉害。
纵是密友,也总有龃龉的时候。一個强一個弱,将将互补,但凡两人都有些强势,便有矛盾了。
這是无法避免的事。
檀檀总会成长,会脱离燕国和她母后的教诲,有她自己的想法。
平昌冷声道:“但愿你别忘了,你当初求他留你在南池,是为了杀他,而不是来享受的。”
檀檀微微一笑。
沒忘,永远不会忘。
贺时渡夜裡未归,所以平昌和檀檀聊得久了一些。
今夜御驾停在千江寺,贺时渡等随行人员也宿在千江寺裡。
這些世家子故地重游,夜裡躺在大通铺上兴奋地回忆着以前的事。贺时渡莫名地觉得他们吵,随手翻了本经书,合衣出门。
他坐在灯下的石台上,一页页翻過经书,沒多久眼皮就打架了。
“记得你小时候就不爱看书。”
老者的声音将他从睡意裡唤醒。
贺时渡把经书扔一旁,起身问老者:“陛下睡了?”
弘年法师点了点头,他滚着手裡的念珠,低声道:“陛下在寺裡安插了杀手,夜裡千万清醒着。”
贺时渡想到了這一点。
前些日子,他几乎是逼着太子将邺城宿卫让给九皇子,惹了老皇帝不快,這些日子抓出来的细作,其中多少是燕国人不知,但能肯定的是,其中也有皇帝的眼线。
昨夜裡皇帝做梦,只怕是個骗他来千江寺的借口。
大司马就算在朝堂之上也无需卸甲,但只有一個地方例外,就是佛门。
贺时渡困顿地撑开眼皮,问道:“大师为何帮我?”
他一向目中无人,但对弘年却又几分尊敬在。
“你母亲对千江寺有恩。当年千江寺沒有香火,我与弟子只能化缘为生,是你母亲伸出援手。我和其它秦国人一样,看着你长大,若你是大奸大恶之人,陛下要除你,我别无二话。但你从未愧对過秦国百姓,亦遵守孝道,我佛慈悲,不愿你命丧于此。”
贺时渡朝着弘年做了一记佛礼:“大师恩惠,贺某铭记于心。”
弘年法师叹气:“我能帮你的,仅止于此。陛下布下的是精良杀手,共十余人,一切看你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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