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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决 第12节

作者:未知
清风茶庄因竹林泉水环绕,风過清幽而得名,這裡是周家的产业,公司裡的很多高层都很喜歡把一些商务洽谈安排在這裡。 文雅的景致总能消减谈判的血腥味儿。 今天的茶会对大家来說相当重要,几個老头子早早的就到了茶室内。刘瑞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饮茶,纸窗外的云层依旧很厚,外面绿竹掩映,水气让這份绿色更加浓郁,近浅远深,层层荡荡。他就這么一直微微颔首,沒有任何表情。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了茶庄门口,周策一個人从车上下来了,门口有人迎接他,他笑着跟对方打招呼,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通信设备,并在对方的引领之下来到茶室内。 虽說只是几個人喝茶聊天,但是大家都知道事情沒有那么简单,即便是闲谈,气氛仍旧有些浓重。现在距离约定的時間還有差不多一刻钟,周策推开门,见裡面人来了大半,点了個头致意,自己就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从始至终都沒有靠近那张长桌。 “各位叔叔伯伯们早上好啊。”周策笑嘻嘻地說,“瑞叔早上好。” 刘瑞点点头,向他身后看了一眼,问:“裴照雪怎么沒跟你来?” “是嗎?我不知道,他也要来嗎?” 刘瑞看了他一眼,又看看時間,說道:“還有十分钟咱们就谈正事,請大家稍作等待。” 阿飞前一夜就被安排去周岭家附近蹲守,周策原本只是让他盯着周岭,可一大清早他突然接到了周策的电话——周策改变主意了。 周策手下的其他人和他交接,继续盯着周岭,他则改道去了机场。 周简是一大早的飞机落地,抵达潞城之后会直接去公司开会。大家都只知道他出差而已,沒人知道他在這個时候离开潞城的真正动机是什么。 他从到达口出来,身边跟着保镖,一路行色匆匆地去了停车场,在那裡有专车等候。阿飞早就埋伏在了停车场裡,等待周简现身。 周简被簇拥而来。 黑洞洞的枪口从隐秘之处伸了出来,一颗子弹穿過重重人群,抵达了它的终点。 “砰——” 周策翘着二郎腿坐在角落的沙发上,跟那些上了岁数的中年人比起来,他好像要更加沉默。只有手指有节奏地在沙发扶手上点着,像是在消磨時間。 還有五分钟就到准点了,刘瑞看了看時間不禁皱眉。周昂被关押与他们无关,可是现在事关周简和周岭的权利分配,沒有道理此时還不现身。 他的目光顺着长桌望向周策,周策仿佛有感应似的正好也抬眼看他,两人四目相对,周策又百无聊赖地偏過了头去。 周岭收到了周简突然的死讯,此时距离清风茶庄還有一段距离。 他看着那些文字只是愣了一下,用了数秒钟的時間消化。他不知道是谁做出了這样的事,但他有一种直觉,危险离自己也很近。 很快,他发现有几辆可疑的车在跟着自己,于是让司机改道。司机的车技很好,在高架上兜了几圈,把后面的车悉数甩掉,并问周岭還要不要去清风茶庄。 周岭也在犹豫,他不清楚危险从何而来,他需要面对未知做一個選擇。周简死了,对他而言是個危险信号的同时也是一個好消息。他设想了很多可能性,今天对于周家而言是一個相当重要的日子,断然不可能有人在那裡摆鸿门宴。 這么想想,去清风茶庄才是一個更加安全的選擇。 临近约定时刻,周岭的车出现在茶庄门口,他从车上下来,拧着眉毛看了一眼门楼上的牌子。 就在此时,一辆高速驾驶的摩托车由远及近,驾驶者带着厚重的头盔看不清面目,众人却感觉到了危险。 可对方的速度太快,周岭以及身边的人甚至都還沒来得及反应,那人就已经行至面前,以极快的速度掏枪射杀了周岭,此时众人再掏枪拦截已是徒劳,凶手灵敏地压车躲過了子弹,飞驰而去。 周岭睁眼倒下,胸口的鲜血溢出。胳膊摊开,手表表面也随着他倒下的冲力撞裂,上面的時間停留在了十点。 “不好了不好了!” 茶室的大门被报信的人冲破,他满头大汗惊慌失措地向众人說出了周岭在门口被人枪杀的消息,在场之人无一不震惊失神。 “什么!”周策第一個反应過来,用力抓着报信人的手腕,不敢置信地问他,“你胡說些什么!二哥怎么……怎么可能……” 对方被他吓住,哆哆嗦嗦地告诉他周岭的尸体就在外面,人命关天,他怎么敢拿這种事情开玩笑?這时消息已经传开,周家二少爷在自家茶庄门口被杀,整個茶庄都沉浸在了惊恐癫狂的氛围中。 很快,周简遭遇不测的消息也传了回来。 亲眼所见他们二人的尸体之后,所有人都是眼前一片黑暗,周家两個儿子在同一天相继被杀,這到底是何等冤仇?今日原本计划的內容被打乱,董事们個個心神不宁,本想着今天能够让周简与周岭二人的纷争告一段落,沒想到却发生了更加荒谬的事情。 周家怕不是要完了。 沒人有什么心情喝茶,全都被叫去了公司。世界仿佛变了一個模样,大家都不知道该說点什么,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能做主的人恐怕只剩下了刘瑞。 這时,角落裡传来了一個声音。 “大哥二哥的事情一定是有人精心谋划,此前我也曾突遭不测,三哥现在身陷囹圄,有人想对我們周家赶尽杀绝。”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了一直沒有太過在意的周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策已不再是在清风茶庄时那副闲散模样,他好像换了一個人,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带着强大的压迫力,让人不得不专注地听他看他,把所有注意力都交给他。 這时,刘瑞說道:“赶尽杀绝?周家又不是沒有人了!”他說话间看向周策,此时此刻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人心,周策就变成了焦点。 “周策還在,周家亡不了。”刘瑞道。 若是以前,這一屋子的人都要犯嘀咕,沒人相信周策可以扶起来。但现在,听過周策那句话,看過周策的样子之后,似乎也沒有人敢怀疑周策——哪怕周昂在,他也是比周昂更好的選擇。 不论周策自己愿不愿意,這個位置必须要有人坐着。 周策在众人注视之下慢慢地走到了长桌尽头,那裡有空着的主位。他把椅子拉开,双手撑在桌面上,环视所有人。 大家好像知道周策要做什么,可谁都不敢說。 這时,门被打开了,一個個目光唰地移了過去,裴照雪进来了。他仍旧是那副冰冷表情,脚步生风地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把刀。 那把刀很长,是周家典型的律刀制式,可与周家兄弟所持律刀都不同,裴照雪手上這把刀的刀鞘是白底盘金,细细一看竟是骨雕镶金丝花纹,刀柄有一豁口,正是周家当家人所持真言律刀! 裴照雪先看向刘瑞,刘瑞轻轻点了下头。 众人屏吸,看着裴照雪一步一步走向周策,在如此多双眼睛的注目之下,裴照雪提刀走到了周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奉刀举過头顶。 周策接過刀,轻轻横放在桌上。裴照雪起身,垂首站在周策身后。事已至此,就算再怎么头脑不灵光,也已然知晓了当前局面。只听一旁地刘瑞徐徐說道:“周策,周家现在只有你了。” 周策坐了下来,手指摸在刀上,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說:“我周策发誓,一定要让害我周家者,血债血偿!” 他的誓言沒有像一般人那样咬牙說出来,更像是喃喃自语,可是沒有人敢不把他的话当真,因为他抬起眼睛看向所有人时的目光是平静的。 平静,才是最恐怖之事。 第24章 周策的上位伴随着周家两兄弟的陨落,在一片阴云当中成了既定的事实。他不单单要处理自己的两個哥哥,還有他刚刚去世的父亲。 众人散去之后,他独自去了周向云的办公室,现在,這裡属于他了。 潞城這些年沒发生過什么大事,今天的重磅新闻却接二连三。外面的报纸会写周家两兄弟遭人暗杀,家族内斗升级成为帮派血仇。周向云去世的消息也瞒不住,周家乱了,彻底乱起。本不安定的潞城要面临新的权利格局,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未来還会发生什么。 大家都在讨论着家族八卦、公司股票、生意场子,件件都是关乎潞城的大事。无论是周向云也好周简周岭也好,他们都是潞城商界裡极致的象征符号,沒有人在乎他们還是别人的家人,父亲和儿子。 沒有人在乎周策一天之内失去了三位至亲。 兴许有人觉得他可怜,明明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幺子,被迫被推上了這個位置。有人也觉得他幸运,明明什么都不会,却能坐在那個他大哥二哥至死都沒挣来的宝座上。 大家习惯性地忽略老三周昂,一方面是他被关押已然错過了当天的会议,另外一方面是因为他的无能,让他来坐這個位子,周家怕不是真的要完了。周策好歹修了两個学位,至少脑子该是灵光的。 周家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可是潞城权贵悉数到场,周策在人前是一副憔悴又勉强支撑的样子,他站在丧主的位置上接受每一位宾客的吊唁,此间一滴眼泪都不曾出现過。裴照雪還是那副冷淡模样,从眼神中却能看出来些许怅然。周策心想,也许自己之于父亲兄弟的感情還不如裴照雪来得深厚,否则现在自己也不会是這样的境地。 事发当天裴照雪和他分开去取真言律刀,周向云托裴照雪保管,并在适当的时机交给周策,保他上位。裴照雪把刀藏在了教堂的神座之下,所以周岭在周家掘地三尺也沒有找到。說来可悲,死到临头都不知道自己被自己的亲爹给算计了。 周策又不禁深想裴照雪的内心世界,他到底知不知道周家父子的死因?這個問題无论怎么想都很纠结,如果他当真知道,现在又何必神伤?如果不知道,又为何事后帮阿飞藏匿好了行踪? 裴照雪始终站在周策的身旁,周策回头打量了他一番,裴照雪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头发也黑得发亮,低头垂眼眉头微蹙。這副模样在周策看来只觉唏嘘,无论如何,裴照雪也不是什么置身事外的清白无辜之人,他的罪孽不比自己少,到头来却能装得纯洁无瑕。此番道貌岸然的作态,只让周策手痒,想亲手撕开他。 他想看看裴照雪這個高不可攀的躯体裡,究竟装着什么颜色的血和心。 遗体送去火化之后变成一捧一捧的尘埃,人就同這個世界彻底告别了,若有缘分,也只能在轮回中相见。裴照雪去办理后续的事宜,周策在外面等候,宾客也悉数离开了。张文杰拍了一下周策的肩膀,周策下意识地瞪了他一眼,张文杰赶紧后退一步,摆手說:“是我啊。” 周策沒說话。 张文杰也不知道在這种场合之下该怎么跟周策聊天,许久未见的好友突遭如此人生变故,换做是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接受。现在端看周策面容平静,虽然看似憔悴,但也看不出来什么痛苦伤心。张文杰不由叹气,觉得周策成熟了很多,情绪再也不会表露出来了。 “我……哎!”张文杰抓了抓头发,說道,“我不知道该說什么,但是如果我有可以帮忙的地方,你一定要跟我讲。” “好。”周策反而问张文杰,“你最近在做什么?好久沒听到你跟我聊八卦了。” “我能做什么?說起来都是麻烦事。”张文杰說,“我爸不知道哪根筋打错,不想让我在家裡做事了,想让我去市政厅工作,他還替我疏通好了关系。不過该有的考试审核也是要有的,這几天我一直在看书,头都大了。” 這個消息让周策很意外,他停顿片刻,拍拍张文杰的肩膀說道:“那你好好考,不要让你爸丢人。” “进去也是個端茶倒水的闲职。”张文杰說,“還不如在家看看案子呢。” 周策說:“也许会不一样呢?” 两人攀谈一阵,裴照雪就出来了,相互打了個招呼双方便做了告别。骨灰择日放入了周家的墓地,那天早上下着雨,一行人举着伞黑压压地站在墓碑前,看着周策履行自己最后的义务。临别的时候,裴照雪在最后,周策放慢脚步等了他一下,却看见似乎有一滴眼泪从裴照雪眼睛裡落了下来,像此时的雨一样。 周策看到了,他心中又萌生了撕开裴照雪的想法,甚至更加粗暴。他讨厌被人欺骗,显然裴照雪对他而言就是一個骗子,所以他顺理成章的厌恶裴照雪,连這滴眼泪都觉得假得荒唐,假得虚伪。 假得好像在嘲讽周策无情残忍。 待丧事尘埃落定之后,周策才有時間去整理公司内部的事情。刘瑞也是为了扫去连日阴霾,打算为周策举办一场接任仪式,同样也是为了向外界彰显周家的实力,告诉所有人,周家在潞城仍旧有說话的资格。 周向云的办公室在顶层,空间很大,并且有一個相当开阔的露天平台。周向云在那裡种了很多绿植,时常在那裡跟人喝茶谈事情,潞城之美景尽收眼底。 周策坐在平台的长椅上瞭望,现在已经是傍晚了,上午下過雨,云层虽然沒有完全散开,天却晴了,落日的光芒打在云朵之上,天就着了火,红彤彤的一片。他沐浴在這团火光之中,人也被镶上了一道金边。 背后有皮鞋踩到木质地板上的声音,周策动了一下,听到后面的人說:“我敲了门进来,办公室裡沒人,于是就過来看看,原来你在這裡。” 周策這才回头,见裴照雪怀裡抱着一大摞文件站在不远处。他向裴照雪招了招手,裴照雪這才過来,将那些文件放在周策面前的茶几上。 “這是周岭当时对于全部的海外资产所做的变更计划。”裴照雪說,“现在都已经暂停搁置了,你看看有沒有什么遗漏。還有,今天晚上有陆小姐的约会,明天上午要试新定制的西装……” “好了,我知道了。”周策打断了裴照雪机械的工作汇报,问道,“你之前在我爸身边做事的时候也是這样嗎?” 裴照雪点头。 “怪不得他說你是個得力助手,什么都会做。”周策笑道,“不過不要总是绷得那么紧,偶尔也要放松一下,来,坐下来一起看看云。” 裴照雪依言坐在了周策身边,看看远处天边,說道:“很美。” “是很美。”周策回答,“不過比起珍珠庄园的夕阳還是逊色很多的。” 裴照雪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歡那裡?” 周策今天心情似乎不错,愿意跟裴照雪分享一点私事,于是娓娓道来:“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們一家就经常去珍珠庄园度假,那裡气候宜人,天和海都是蓝色,庄园有很多对我来說非常宝贵的记忆。” 他畅谈着那时的快乐时光,好像无论過多久,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心中都有一块纯洁的自留地,保存着他最善良的一面。他在那個静谧的夏日夜晚见到了一個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儿,她裹着白纱,虽然看不清面目,但她落在阳台上,背后是静谧的大海和月光,那感觉仿佛她是从海中走来的阿芙罗狄忒。那是一個一闪而過的画面,等他再度回神时,天使已经消失了。 时至今日,周策都分不清那一幕到底是少时的幻想還是真实发生過的,但他始终相信,這是一种注定,他所有对于爱的追求与偏好都从那时开始建立。 珍珠庄园对于周策而言,已经在长年累月一遍又一遍的记忆复习中,被美化成了神圣纯洁的殿堂。 “說這么多你也未必能知道那裡的美妙。”周策說,“可惜你沒去過。”他也并不打算让裴照雪亲自去看一看那裡,对他而言,裴照雪是不够格的。 沒想到裴照雪却說:“我去過那裡,有些印象。” “什么?”周策惊讶地看着裴照雪,“你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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