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决 第2节 作者:未知 周家的律刀怎么可能会授予一個不姓周的人呢?想必這個消息也会震惊潞城联合商会。想到這裡,他就想笑。什么冠冕堂皇的名字,不過就是几個大家族捆绑利益分赃罢了。 潞城的地下世界远比地上庞大复杂的多。 一连几日,周策都沒怎么见到周简,周岭和周昂也不怎么回家,大家仿佛都是大忙人,只有他一個人在這個宅院裡過着清净的生活,和一两個学生时代至今都有联系的死党聊天吃饭,過着标准富贵闲散少爷的生活。 有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实在睡不着觉,便穿上衣服出来散步,结果在走廊拐角处见到了裴照雪。 裴照雪穿着整齐的西装,头发梳成了一個高马尾,靠在柱子上低头点烟。打火机很不给他面子,只能擦出来一些火花,忽闪忽闪,像奇异的波。 “裴哥,這么晚還不睡觉?”周策上前,接過了裴照雪的打火机稍稍摆弄了一下,“唰”地一下擦出火来。他举着凑向裴照雪,火光给裴照雪的脸增添了一点暖色。裴照雪微微低头,吸了一口,烟丝在寂静的夜中发出燃烧的呲呲声响。 “谢谢。”裴照雪轻声說。 周策注意到裴照雪仍旧带着副黑手套,再仔细看裴照雪的穿着,不像是晚上睡不着觉出来抽烟消遣,更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他那一头乌黑长发梳起来的样子洒脱得很,像电视剧裡的大侠。周策心中一动,說道:“我睡不着,出去溜达溜达。” 他要往后门走,裴照雪却伸手拦住了他。虽然一句话沒說,可周策明白裴照雪是拦着自己不要去前面。 “行。”周策态度顺从,一闪身却要越過裴照雪。裴照雪反应极快,身手也极好,两個人对了一招,周策的胳膊碰到了裴照雪的身侧,感受到了一個坚硬得不属于人体的东西。 他知道那是什么,有些戏谑地问:“睡不着出来抽烟可沒劲,要不打两发?” 裴照雪对周策這样的玩笑沒有任何反应,只是掐灭了手裡的烟,他们之间仅有的光亮便消失了。接下来,他一点一点地解开了自己西装外套的口子,露出裡面雪白的衬衣,衣襟被掀开,裡面交缠着黑色的带子把枪套牢牢地固定在身上。 再然后,裴照雪的双目直盯向周策,眼神中带着警告,仿佛周策再胡乱說话,他就会掏枪在周策的脑门上开個洞。 周策觉得裴照雪這样太沒意思了,为保安全收起了玩笑态度。他知道裴照雪此番应该是要出去准备做点什么,小时候好像也见過类似的场景,父亲也好叔叔们也好,总会神色匆匆地去处理一些事情。他想起来每当這個时刻,裴照雪也会跟他们一起出门,头发都是像现在這样梳着的。 他们在一起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裴照雪总能做得很好。 记忆有点模糊了,回来时裴照雪对他說的话却浮现出来。那么多人去接他,裴照雪叫他“听话”,现在又是好像要去“办事”的样子,再结合最近要发生的事情……周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上帝可不喜歡不够虔诚的信徒。”周策难得正经地說,“我记得大哥的车喜歡停在后门,你今天是陪他出去嗎?這么晚了啊,想必……”他抬头看看月亮,沒有继续這個话题,而是问裴照雪,“你后来都沒有再剪過头发嗎?” 裴照雪摇摇头,张嘴却回答他上一個問題:“谈点无伤大雅的生意,問題不大,带枪防身而已,等時間,一会儿就走。” 周策意外裴照雪回答了他這么多话,追问:“那還弄這么神秘?” 裴照雪說:“你不是最讨厌這些事情嗎?” 周策又问:“你为大哥做事?” “我为周家做事。”裴照雪說,“我也可以为你做事,你要嗎?” “我……”周策心想他可受之不起,端看裴照雪說這话时的眼神表情,也读不到什么真心实意,更多的是对周策的不屑一顾。周策笑着說:“我早就想问了,头发留這么长,打架方便嗎?”他說着,手就伸了過去。裴照雪稍一侧身,让周策落了個空,并且制住了他的手臂。 “你可以试试。” “我可不喜歡打打杀杀。”周策嘴上這么說,心中不悦裴照雪的挑逗,直接上了手。裴照雪沒想到周策会有如此行动,两個人出招拆招。裴照雪看着身型很薄,但极其有力,周策只在身高体型上占些优势,两人缠斗难分上下,裴照雪趁其不备猛一发力,将周策压到了墙上。 他们面对面距离极近,周策似乎都能闻到裴照雪发间的淡香和残留的烟火味儿。可裴照雪从周策的眼睛裡看到了不易察觉的凶光,他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反应,立刻就掏出枪抵住了周策的下巴。 “你!”一切发生得太快,周策看清了裴照雪逼近的脸,大脑瞬间就清醒了。现在的情形对他们而言不太好,周策忽然朝远处喊了一声“大哥”,裴照雪不疑有炸,一回头就上了周策的当。 周策的手指勾着裴照雪绑头发的发带就顺了下来,裴照雪的长发散落肩膀。 “怎么样?”周策笑嘻嘻地甩着手裡的黑色发带,全然不似刚才的肃杀。下一秒,一個巴掌就脆生生地落在了他的脸上。 周策让裴照雪打得有点懵,一时半会儿沒反应過来,等他回神要找裴照雪理论的时候,裴照雪早走了。 不拿他当回事儿也就算了,现在還真敢打他,裴照雪手劲儿很大,打得周策有种皮要破了的疼感,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看着手裡的那條发带,用力地攥了一下。 第3章 那晚裴照雪具体去做了什么,周策不得而知。不過用脚猜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勾搭,后来他沒有听說有什么帮派火并的消息,便知那天夜裡的事情应该算是顺利,隔天裴照雪在教堂裡待了半天,周策不关心他是不是在忏悔。 只是裴照雪打得他那一巴掌实在太狠,脸有点肿,這便成为了他和朋友吃饭时的一個笑点。 “你怎么了?周少爷的脸什么人摸得?别是窃玉偷香让女人给打了吧?” 调侃他的是年少时的好友张文杰。张文杰一家子都是做律师的,在城裡有着极为复杂的关系網络,父辈就和周家打過交道,熟悉周家的背景。两個人关系好的另一部分原因是张文杰在外求学跟周策是同一所学校,两人多有照应,张文杰毕业回事务所工作后也沒有断开那些浪荡公子应有的联系,默契是只聊风月,不聊家裡那些事。 “裴照雪這几年在做什么?”周策反问了张文杰一個問題。 “我哪儿知道?”张文杰說,“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這問題不该你问我啊。”随即他又想到周策這些年沒怎么回来過,想必也不太清楚当中发生的大事小情,便說,“嗨,他挺厉害的,手段又辣又狠。你回来之前城郊出了点事儿,死了两個人……” 說到這裡,他左右看看,凑近周策颇为神秘地說:“是王家的人,后来王家公司下面一個项目经理也跳楼自杀了。” 周策說:“得了,别弄得像讲鬼故事一样,你想說什么?裴照雪做的?”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张文杰說,“只是你们家之前跟王家在地产生意上一直有点争端,你大哥管你家這块,裴照雪跟你大哥走得近,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什么吧?” 周策问:“他是我大哥的人?” “私底下大家是這么传的。北城的教堂翻修是以裴照雪的名义,但实际出资人是你大哥。裴照雪每周都要去教堂的,沒人不知道。還有人传說,裴照雪跟你大哥……”說到這裡,张文杰似是有些难为情。周策偏要煞风景地追问。张文杰只得无奈說:“還能是什么,裴照雪那個样子你能联想到什么?” “不可能的。”周策当即否认,“他很虔诚的,那些事情对他来說都是有罪的。再說,我大哥也不是那种人。”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觉得這话和实际情况有些出入。裴照雪虽然神神叨叨规矩不少,可严格来說,他沒有受洗過,更像是那种逢庙必拜求神信佛只求一個心理寄托的人,周策也不懂裴照雪到底算什么身份。 可是,杀人越货也有罪,如果张文杰說的都是真的,那么裴照雪似乎也沒有那么虔诚。只這么看裴照雪,真是从头到脚充满着矛盾,周策不能一概而论。 “我也不清楚,只能說瓜田李下,别人又不了解裴照雪,他那副样子叫人想入非非也不是沒有理由的。”张文杰拍了拍周策的肩膀,“不過也沒什么,都是玩笑话,裴照雪太优秀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很多人不具备跟裴照雪硬碰硬的实力,于是只能编造点花边新闻了,但是清者自清。你们家兄弟关系這么好,你又是老小,回头你大哥当家你也不会差的,你也应该跟裴照雪搞好关系,记得多给兄弟介绍点生意哦。” “嗯,行。”周策随意应付张文杰,听他话裡這意思,好像全城的人都默认会是周简当家。裴照雪原本是周向云身边的人,现在又与周简关系密切,似乎也有些指向。 “不是我說什么。”张文杰忽然问周策,“你就真不惦记你家裡那点东西?周策,你不是沒有能力的。” 周策說:“我不感兴趣。” “真的?” “你记不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喜歡過一個女孩儿?” “有点印象。”张文杰想了想,“我记得你追她的时候阵仗大得好像电视剧裡演的似的,她后来還转学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转学嗎?”周策搭在桌子上的手裡玩弄着一根牙签,漫不经心地說,“因为她家裡人被‘温和’的提醒了這件事,让他们的女儿要么跟我在一起,要么不要打扰我。那封礼貌的信件用一把刀插在了他们家的墙上。” 话是轻描淡写的,张文杰联想到那個地下王国的做派,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周策闭上了眼睛:“我要什么他们都会给我,但那一刻我知道,我不想要這些。我們家的人从小到大都要习刀,古怪,陈旧,跟外面的世界格格不入。我不喜歡那种法则和规矩,一個個都以为自己在拍义薄云天的电影,实际上不過就是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罢了。” 他睁开了眼睛,手裡的牙签随着他最后一個字音的落下而被折成了两段,末了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沒劲。”他神情漠然,眼睛只看着手裡断开的牙签。每当他露出這种仿佛沉浸在思考中的神态时,张文杰都不敢大声跟他說话。 “說起原来追過的女生。”张文杰想换個轻松点的话题,“你好像喜歡的类型都差不多,要有乌黑漂亮的长发,要有像神话裡的白色长裙。” 周策神秘一笑,反问:“你不喜歡嗎?” 张文杰想象了一番,暧昧不明地笑着說:“是呀,哪個男人不喜歡呢?” 张文杰只想到了那种清纯女神的形象,好像沒有人能拒绝這种设定,他当周策口味如此,其实不然。 這是周策从未跟人谈起過的,属于他自己的一种意象:阿芙罗狄忒生于海洋,是海中最洁白的浪花,是天地间最美的存在。 第4章 周向云寿宴当天,周家大宅前来拜访道贺的客人络绎不绝,潞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纷纷到场,好不热闹。除此之外,還有诸多“家裡人”。 大家都穿着正式的西装,周策虽也是西装打扮,但藏蓝色的外套和卡其色的裤子,再配上條纹领带,典型的藤校学生装束与周遭严肃的黑色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在他高而挺拔,不至于让人觉得太過轻浮。 周策跟客人们交际,他很久沒有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了,很多叔叔爷爷辈的人见他甚至有一种陌生感,然后反应過来是周家的小儿子,继而再感叹都长這么大了,真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不知道有沒有女朋友? 都是长辈,他也只能笑着来回应這种家庭式的嘘寒问暖,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迷茫,仿佛這裡只是一個寻常人家,大家只是寻常人。 但不是,那些笑眯眯和蔼可亲的叔叔爷爷们,沒一個人是善茬。 刚来一位客人寒暄一阵之后问他寿星在哪儿,周策左右看看,摇头說自己不知道。仔细找找,几個哥哥也不在,裴照雪也不在,倒是看到了刘瑞——公司董事会裡的重要人物,周向云身边的重臣,周策也要叫他一声“叔叔”的。 今天会宣布周家继承人的归属,這对刘瑞来說也是件大事,若将来有他辅佐,事业上想必不会遇到什么太大的坎坷。 只是刘瑞也不清楚周向云父子去了哪儿,這让周策心中升起一些无法言說的微妙。 北侧书房内,窗户被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半遮掩着,房间又在背光的北边,室内光线不太好,只有沙发旁的矮灯亮着。 周向云、周简坐在长沙发上,旁边坐着的人侧对大门,周岭站在周向云后面,周昂坐在靠窗户的位置,远离中心圈,再抬眼一看,裴照雪双手环臂靠在门边,屋子裡各個角落還有其他人,但不是周家的。 房内烟雾缭绕,坐在单人沙发背对大门的人是王家的少当家王世锦,他年纪要比周简還要大一些,一手夹着烟扶在沙发扶手上,翘着二郎腿。王家跟周家近来摩擦不断,他在别人的地盘上他倒是也很放松。 “云叔,咱们总是這么争来争去沒意思,我是抢過你们的生意,你们不也做掉了我手下的人么?咱们就算扯平了,坐下来谈谈一起赚钱的买卖怎么样?”王世锦侃侃而谈。他說他们在跟海外政府准备联合开发一個项目,有大批土地可以使用,但是对方提出了比较苛刻的條件,而且這块饼他们一家也吃不掉,思来想去就打算来劝說一下身为潞城联合商会会长的周向云,最好能由他出面联合其他家族一起来做,至于好处,自然是大大的有。 “那块地区域很广。”他在地圖上指给周向云,“靠海的一部分可以开发度假村,這一部分可以做种植,亚热带的经济作物需求市场很大。” “经济作物?”周向云說,“咖啡、橡胶……”他一個一個点着,到最后问王世锦,“還有别的么?” “如果想有,自然可以有。”王世锦意味深长地笑道,“云叔,几家分账,不会亏的。” 周向云看似還在考虑,周岭走到了正面:“既然說到這裡了,不如把话說的明白一些,打太极可沒意思。” “周岭。”周简打断了他,“别多嘴。” 裴照雪原本是背靠墙的,此时站直了身体,一双眼睛盯住了周岭。周岭扯了下嘴角,往后靠了一下。 王世锦說:“不如你们先考虑考虑,有了意向我們再谈后面?云叔,我知道過去我們有很多小误会,我也是带着诚意的,咱们两家能合作,对整個潞城来說都是件好事,我希望您能……” 忽然有人敲门,屋内人均是一动,裴照雪走過去打开门,外面站着周策。裴照雪问:“有事儿么?” 周策往裡面瞥了一眼,說:“该叫爸出来了,不要让客人们等太久。” “好。”裴照雪点头,周策拉了他一下,“什么事儿這么兴师动众?” 裴照雪回头看了看,周向云向他递了一個眼神,裴照雪就对周策說:“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走吧,我先跟你出去,云叔一会儿就来。” 他拉着周策的胳膊往外走,反手关上了门,周策不由自主地回头看過去,从即将合上的门缝裡看到周向云把手裡的茶杯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门就合上了。 周策有一肚子话想问,裴照雪這副冷冰冰的态度看样子是不会做過多解答的。裴照雪拉着周策的手腕,周策注意到裴照雪沒有带手套,他的手很白,手背上有一條很长的疤痕,手心的触感也不好,有着厚厚的茧。周策一下就想起了那天晚上裴照雪给了自己一巴掌的事情。 他的脸仿佛條件反射一般,立刻就有了一种火辣辣的感觉。 “我還沒有跟你算账。”周策說,“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很生气。” 裴照雪說:“对不起。” 他直接的态度出乎周策的意料:“就這样?” 裴照雪想了一下,才說:“你的身手很好,比你的几個哥哥都好。不管你承认与否,你……”說到這裡,他摇了摇头,沒有再說下去。周策不喜歡打哑谜,他追问,可裴照雪什么都不說,自己径直往前走。周策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快追两步,伸手去拽了裴照雪的头发。 這一次他是有准备的,游刃有余地接下来裴照雪的攻击,握住了裴照雪的手腕,笑道:“裴哥,别生气别生气,我有礼物要送给你。”他好像变魔术一样掏出来一條纤细的银白色项链,上面有一個很小巧的银色十字架挂坠。虽然造型简单至极,细一看做工极好,以周策的手笔来說,恐怕价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