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决 第9节 作者:未知 “路過。” “那可真是太巧了。”周策說,“正好路過,正好看到有人暗杀我,正好被你制服,正好救我一命。裴哥,你是想還我人情嗎?可是我說過,欠我人情可是得還一辈子的,這一点半点哪儿够?” “你還想要什么?” “当然是你。”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不,你刚刚就听了我的。”周策說,“我让你放开阿飞的时候,你连疑问都沒有。這說明在你心裡,你已经有了問題的答案。” 裴照雪忽然不說话了。 “想必从我出门的时候你就一直在跟着我了吧。如果我不离开三哥那裡,你会在外面守一夜嗎?”周策靠近裴照雪,“明明還带着伤,如非已经下定决心,你又何必這样?” “我……”裴照雪被周策逼得退后了一步。 “我几乎不向人做什么承诺。”周策說,“但如果你肯跟我联手,事成之后,有我周策名字的地方就会有你。无论在任何时候,无论任何人,见你如我。” 裴照雪是知道周家真正的实力的,周策给他的比以往周向云或者周简周岭给他的都要多,這是一种极大的诱惑,而周策相信,裴照雪也是肉体凡胎,凡人无法拒绝這种诱惑。 果然,裴照雪在好似深思熟路一番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策笑了,张开双臂拥抱裴照雪,拥抱他的盟友。 第17章 周策不担心阿飞会放他鸽子,裴照雪对他们之间的约定充满了怀疑。第三天的晚上,周策坐在前厅裡喝茶,前厅的大门全都敞着,月光洒进庭院。他放眼望去,院内果真如积水空明,树影浮动,心想古人诚不欺他。 “都這個时候了,你觉得他還会来嗎?” “不要突然說话。”周策回头,看到暗影中的裴照雪,“装神弄鬼。”他倒了杯茶,然后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示意裴照雪過来。裴照雪走過去但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周策的一边,也沒有接他手裡的那杯茶。周策另一侧的桌子上有一個箱子,那裡面有阿飞要的黄金。 “现在只有我們两個人,别那么拘谨。”周策說,“我不是我爸,也不是我哥,我這個人可是很随便的,最讨厌规矩。” “我知道。”裴照雪說,“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周策笑问:“哪裡不一样?” 裴照雪摇摇头,周策也沒有继续再追问他。裴照雪看了一眼時間,還差十分钟就到十二点,今天马上就過去了。他对周策說:“别等了。” “今天還沒结束呢。”周策回答。 “你会相信一個只见過一面的人??” “不相信。”周策莞尔,“但是我相信我自己。”他声音很轻,口气无比自信,毋庸置疑的那种自信。裴照雪叹了一口气,决定看看這最后的十分钟会不会如周策所想那样。 当分针即将和时针重合时,院中发出阵阵声响,周策和裴照雪寻着声音源头望過去,从树影中走出来一個人,正是阿飞。 “還挺准时。”周策起身,朗声对阿飞說,“不過下次来可以走大门,沒人会拦你。” 阿飞說:“我的东西呢?” 周策拍拍箱子:“過来验。” 阿飞径直走過去,翻开箱子,裡面的金條码放的整整齐齐。他随便挑了一根在手裡颠了颠,沒有仔细看就又放了回去,盖子一合,问周策:“你需要我做什么?” “让我想想。”周策沉吟片刻,从上衣口袋中摸来一张叠好的纸。他把纸抵在鼻底轻轻嗅了一下,然后交给阿飞,“帮我送封信吧,送给陆艾。” 阿飞扫了一眼,压根儿沒有看裡面的內容,又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自己的口袋裡,对周策說:“我走了。” “回见。”周策說,“下次来的时候請你吃饭。” 阿飞对吃饭沒兴趣,他怎么来便怎么走。对于周策的一番举动,裴照雪虽然猜不太明白可也沒有多问,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奇妙,他觉得自己似乎从最近的某一时刻起来开始认识周策。過去的种种印象通通不算数,也许现在此刻所见的周策也不尽然是他。 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到底是個怎样的人?裴照雪不敢妄言。 “想什么呢?”周策见裴照雪有些发呆,就在他面前搓了個响指。裴照雪被吓了一下,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什么沒都想。”他說,“早点休息吧。” 裴照雪转身欲走,周策叫住了他:“裴哥,你伤怎么样了?” “沒什么。” 周策贴近到裴照雪的背后,刚要伸手摸上他的蝴蝶骨便被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制住了。這次,周策沒有因为被袭击而生气,直视裴照雪的双眼问道:“你会這么攻击我爸么?” “……” “你不会。”周策告诫一般地說,“那么你对我也不可以。” 紧接着,他甩掉了裴照雪的手。甩开的动作幅度不大,像随意丢弃。他微微仰着下巴,仿佛站在很高的位置俯瞰裴照雪。 “早点休息吧,裴哥。”周策說。 周策送给陆艾的信裡是他随手抄的一行诗,横看竖看也沒有什么重要的信息,但仅在一天之后,陆艾就邀請周策吃午饭,周策欣然赴约。 陆艾在這家颇具歷史格调的餐厅裡有一张预留桌,周策提前抵达,沒想到陆艾早早在那裡等他了。他很不好意思地向陆艾致歉,亲吻她的手背,陆艾只是微微笑着,落座之后开口說:“你也真不怕死,一個人就敢来這种地方?” “我想不会有人那么不长眼扫了陆小姐的兴致吧?” “我可沒那么大面子。” “不過我倒是觉得现在也沒人能顾得上我了。” 周策此话一出,陆艾又是轻飘飘地笑了一下。過去的一天之内确实发生了大事情,周简对公司董事会施压,要求停止周岭所控制的投资业务的向外输出,并以各种财务問題刁难周岭。周岭也不是吃素的,料到周简早晚会有這么一手,双方在当天就进行了激烈的碰撞,闹得不可开交。 如果仅仅是周家自己内部互斗,其他人是很乐于看热闹的,只可惜他们现在的一举一动无不牵扯着联合会长的选举,這叫其他几家对此也颇为头疼。 想起周简和周岭,陆艾只想冷笑。周策当然能从她的神情上感觉到她的态度,甚至可以說陆艾向自己发出邀請的时,他就知道陆艾的意思了。 “怎么?想搞大新闻?”陆艾问周策时,双眼裡闪着狡黠的亮光。 周策沒有正面回答,他看舞池一旁的乐队要进行演奏了,对陆艾說:“我請你跳今天的第一支舞吧。” 陆艾扬起脖子,身处她的手,周策牵着她来到舞池中央,向乐队点头示意,然后一手握着陆艾的手,另外一只手放在陆艾的腰后,掌心朝下,用虎口轻贴陆艾的腰。 “你砍王世锦那天可沒有這么绅士。”双人舞的好处是双方距离很近,說话只有彼此能够听到,陆艾在周策耳边說,“不過你倒是挺冷静的,我喜歡冷静的人。” 周策說:“所以你才会见我?” “不全是吧。”陆艾說,“主要是我讨厌王世锦,你那天不应该切他的手,而是应该捅他的心脏。這样我耳根就清净了。” “可惜你当时沒告诉我。”周策的口吻随意地像是风凉话,“我那时要是知道,一定不会让王世锦活着走出白马酒店。” 陆艾噗嗤笑了一声:“周策,我們還不那么熟,你跟我說這种话不怕我转头把你卖给王家?” “陆小姐,你知道我最喜歡女人的哪裡么?”周策也笑了,“我喜歡她们說话和行为总是南辕北辙,把愚蠢的男人耍得团团转,那样子可爱极了。”他知道陆艾不会把今天与他发生的一切告诉任何人——或者說,她也不必說。现在是公开场合,可能现在潞城的上流圈子裡所有人都知道陆艾跟他一起吃饭,還跳了一支舞。 陆艾不是笨蛋,她当然清楚這意味着什么。 陆艾挑眉:“那你算愚蠢的男人,還是聪明的男人呢?” “我?”周策說,“我是個可以被你利用的男人。” “你什么都沒有,我能利用你什么?”陆艾說,“周策,你在周家可什么都不是,你手上沒有任何资本,我還不如去找周简或者周岭,随便哪個不比你强?” “可你现在确实是在跟我跳舞。”面对陆艾的挑剔与讽刺,周策仍旧保持着他应有的风度。陆艾随着音乐转了一個圈,也跟周策拉开了距离,周策轻轻一用力,陆艾就回到了他的身边。两人不再是面对面的姿势,周策的胸口贴着陆艾的背,俯首在她耳边說:“我出身周家,但我却什么都沒有,這对你而言就是最有价值的。你有困境,你需要一個身份地位跟你相匹配的人,但是不可以太强,這個人需要年纪和你相仿,也不能像王世锦那么讨人厌,放眼潞城,沒有人比我更适合這個角色。” 陆艾转過身来望向周策,慢慢垂下眼睛,說道:“可是你却沒說出最重要的那個條件。” “什么?” “要有副好皮囊。”陆艾一笑,“否则,哪儿那么容易被我看上?” 舞曲达到尾声,两個人在最后一個音符处定格下来,周围有掌声,陆艾站直后拎着裙摆向大家致谢,然后对周策說:“有時間可以来我家,我們能谈谈生意。” “恭敬不如从命。” 第18章 与陆艾的碰面,在周策看来是非常顺利的,陆艾的心思态度跟他之前猜测的相差不多,他只需要择日再去陆艾家裡一趟,而這一次对他而言才是一场重头戏。现在,他還有另外一個重要的会面要处理。 他让裴照雪帮他约刘瑞见面,裴照雪认为周策自己主动登门拜访会显得更有诚意,周策却笑着跟他摇头,理由却沒跟裴照雪讲。裴照雪无奈,只得去见了刘瑞,把周策的事情跟刘瑞讲明白,刘瑞沉思片刻之后,决定见周策。 刘瑞是在一处私人会所见的周策,房间内只有他们两個人,裴照雪在外面。他并不知道两個人在裡面商量了什么,只知道周策出来的时候仿佛心情很好,眼睛裡都带着笑,他许久沒见過周策這么笑過了。 說也奇怪,周策不是個什么严肃的人,可裴照雪就是觉得他与回来时的状态大相径庭。他承认這段時間以来发生了太多事情,可如此短的時間真的足够改变一個人嗎?這种想法的出现是危险的,裴照雪对危险很敏锐,那种感觉就好像他站在某個高处打量周策似的,并对周策报以非友善的目光。 可他自己也绝非良人,他心中对危险敏感,或多或少也是出于对危险隐秘地追逐。他羞于剖析面对自己的内心,每当有這样心情出现的时候,他都会去教堂——他已经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信仰悬于空中的圣光,但至少在這短短几刻,這确实可以免去他的罪恶。 只是多少自己骗自己的成分在,裴照雪也不敢全部坦诚,他左顾右盼,只敢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不以任何身份自居,想要被原谅,又害怕被看到。 沒人知道他冷静自持的外表下是怎样的纠结不堪。 裴照雪就這么一边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周策,一边为周策忙前忙后。他在外界眼中本来就不站周岭的边,现在也跟周简拉开了距离,周简周岭两人的争端日益升级,反而便于他的活动。只不過,旁人要多打量他几眼,看他是不是還怀有别的目的。 周策也很快跟陆艾再次见面,裴照雪本以为周策不会向自己透露谈话的內容,沒想到在回程的路上,周策就跟聊天似地对他讲了出来。刘瑞会在协商会议上对周简和周岭二人进行问责,动用公司的力量架空他们二人的权利,并且推举周策进入公司领导层。 听過之后,裴照雪觉得周策是個疯子。 “你不怕自己算计半天,结果被被人摆了一道?”他边开始边问周策,语气也很随意。 “为什么要怕?”周策懒散地仰靠着椅背,“瞻前顾后不能解决任何問題。如果我会害怕,那么我从一开始就不会动這样的念头了。” “可……” “裴哥,你這些年是怎么在爸身边做事的?为什么总是要问我蠢問題?”周策看向裴照雪,“還是說,這也是你对我的考核?试探像我這样的人到底有沒有能力来让你信服?你真是個口是心非的人,手上做一套,嘴上說着另外一套,你心裡想着的是不是跟你說的做的還不一样?你到底在想什么?你不会是想玩一出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吧?” 红灯亮了起来,车在铁轨前停了下来,栏杆缓缓落下,有火车要经過。 這一带夜裡人很少,穿過铁路,前面才是闹市区,此刻這裡只有他们這一辆车孤零零地等着红灯数秒,陪伴他们的還有火车驶過前的警示铃声。 铃声很吵,车裡却意外的安静。 裴照雪一手握在方向盘上,另外一只手挂了手刹却沒有抬起来,垂在自己的身侧。他一向表情不太丰富,现在连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放慢了下来。他的眼神从车内后视镜裡掠過,从那裡能看到周策。 周策不知何时调整了身体,原本是靠着椅背的,改为手臂靠向车窗,手掌半握着,指关节抵在唇边,嘴角挂着钩儿。 他笑得幅度不大,笑意却深。他见裴照雪垂在椅边的手指随着铃声的节奏轻点着,再往下看,漆黑一片。裴照雪的目光始终直视前方,周策也看向前方,仿佛两個人都在等着火车驶来。 時間似是沒有尽头。 “你……” 周策刚一开口,火车呼啸而過,轰隆隆的嘈杂响声盖住了铃声,也盖住了他的话。火车驶過之后,铃声停了下来,红灯数完最后几秒也变为绿色,栏杆缓缓升起。 裴照雪垂着的那只手拉了一下手刹后也放到了方向盘上,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平稳地驶過了铁轨,朝着闹市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