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六十七章 江南,通货膨胀! 作者:猛将如云 柳攒机,号天良居士。https://.la原本是南京城中某個勋贵府中的一名采办。当年江海联防协定之后,大批的南米交易合同被勋贵子弟们在南京下关码头转手卖出,顷刻之间便获得暴利。他以府中家人的身份,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靠着替府裡面主子跑腿办事的便利條件,靠着身为高门大户人家家人的身份,柳攒机两头吃。怎么样的两头吃呢?用文化一点的词說就是“挟官以凌商,持商以蒙官。”啥,還不明白?那就再說的明白一点。在那些米商们面前,他是代表着勋贵们的,“這笔生意主子们說了,就要這個价钱。不给這個价钱,不但你们在我們府裡买不到,在整個南京城裡都买不到!”這是所谓的挟官以凌商。那么,持商以蒙官就更好办了。生意谈成,按照规矩应该回府裡交账。他至少要给拖延個十天半月的,先把银子在外面放上一個账期,赚到一笔利息花头再說。然后,回到府裡,在主子们面前各种叫屈,诉苦叫穷,說粮米合约如何的太多了,生意如何的不好做等等。什么大头小尾,以少报多,阴阳合同等等手段层出不穷,从中再捞取一次好处。反正不管你是勋贵也好,商人也好,两下裡各自都要被這位柳天良狠狠的扒上一层皮。 短短的几年時間裡,柳攒机柳天良便从一個小小的采办一跃成为了江南数得着的几位大粮食商人之一,每年過手的粮米合约至少在数百万石以上。不但经营粮食,更是利用各地往来频繁的便利,和漕帮众人一道开始经营汇兑生意,并且,在各处城镇之间经营起车船买卖来。 不過,此人善于察言观色看风向的本事,那是与生俱来的。多铎从黄河以北南下之后,他就悄悄的利用粮食商人的便利條件,通過江北四镇的关系,与清军取得了联系,表示只要清军南下渡江,他愿意做为内应。不過,在南京的多铎,归降的官员都见不過来,哪裡有那個闲工夫搭理他一個商人?于是,他便被闲置了在了一旁。 博洛此次从南京南下,却给了在家中观看风色,等待时机的柳攒机一個机会。他果断的联络同党,献出了嘉兴城。作为一军主将,博洛自然是要论功行赏。问起柳攒机想要什么赏赐时,他很机灵也很是谄媚的回了一句,“不想做官,只想给主子当好奴才,给主子弄钱办差使。” 于是,柳攒机便以博洛包衣奴才的身份,担负起了为他的大军筹措粮草的差使。 嘉木楼茶馆,是嘉兴粮食商人们的行业会所。大凡是行业裡有什么大事小情,比如商量好统一提高批发价,降低折扣之类的事情,米业公会都会在這裡召集大家开会。平日裡,各家商人互相之间拆兑货色,打听行情,有什么纠纷等等事务,也都是在這裡接头联络商量解决。這裡,也是柳攒机几乎每天必到的场所。 今日這裡也不例外,前厅、二厅,左右厢房、花厅,坐满了人。嘉兴、湖州、桐乡等附件各处州县的米号粮店老板们也不管他们是不是嘉兴米业公会的成员都来了,算得上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嗯,如果沒有门前那百十個如狼似虎手执刀枪的清兵,和那個在门口躺椅上乜斜着眼睛看着大伙进进出出的千总,這次大会就更和谐了。 “唷!蓝掌柜的!黄东家?!二位怎么不进去坐,在這裡站着說话?”檐廊下,柳攒机的二掌柜的元杨庆,满脸都是得意的笑容,那副神情俨然便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物,看着自己爪牙下奄奄一息的猎物一般。 蓝掌柜的和黄东家两個人则是热情的拉着元阳庆的手,不住的陪着笑脸,“元掌柜的,我們也是许久不见了。這不,今天见到了,便想着先在一起合计一下,看看该怎么把柳大先生的意思领会好了,把他老人家的话吃透了,才能不耽误差使是不是?!” 說话间,一個不经意的小动作已经完成了。借着衣袖的掩护,一张折叠的小小的纸片,已经从蓝掌柜的手裡塞进了元二掌柜的手中。从手指上传来的触觉,元阳庆隐约能够分辨出這张金票的面额。 原本由隆盛行等南中商家联合发行的承兑汇票,每张以银元500元面额起,为得就是让各地的商家往来贸易时方便,安全,不必在這乱世之中行商贸易时带着大笔的银钱,招惹来各路英雄好汉的觊觎。可是,因为這东西实在是太方便,而且含金量太高了,不但迅速的在各地得到了人们的认可,而且渐渐的在江南各地有了一個响当当的名号,“金票!”意思就是這张纸,就等于是黄金一般! “嗯,至少一千元银元。這姓蓝的還算是晓得事体的!” 而另外一边,黄东家也是不住的两只手紧握着元阳庆的右手晃动着,同样的动作又重新演出了一次。 “元二先生,這柳大东家把咱们大家召集到一起,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米业公会要改选了?您只管吩咐下来,回去禀告大东家一声,若是他老人家有意,這会首也好,会董也罢,那還不就是他老人家的一句话嘛!” “就是,投票时,咱们只管看着柳大东家的意思走!他說投哪個,咱们就投哪個!他說煤炭是白的,咱们便是說比雪還白!” 得到了两個颇为殷实的商人的這個态度,元阳庆元二掌柜的自然颇为满意,“好!一会议事的时候,你们可是要跟着大先生的号令走哦!跟着他老人家走,主子面前都有大家的好处!”說完這话,元阳庆施施然的抱拳拱手算了行了礼,继续风度翩翩的往别人面前打招呼去了。 “唉!一千银元,就這么丢到了水裡去了。”蓝掌柜的和黄东家心裡都是這個念头。如今虽然是清军占了江南的半壁河山,压缩着南粤军的地盘在松江府只剩下了上海县、吴淞口、宝山、金山等地,在杭州府虽然好一些,但也是在清军的大兵压境之下危机重重。但是,商业和金融這种东西却不以军事上的优势为转移的。而且似乎与军事优势成反比。越是清军占据优势,似乎這南中发行的银元、通宝,以及代表着這些货币的這些金票便越发的坚挺。原因嘛,也很简单,那就是南中商人的贸易過程中,结算货币,只收取南中银元和通宝。人家的话也很直接,“江南、内地的银钱太多、也太滥了。币值不好计算不說,要是不小心收了假钱,那我們不是哭都找不上庙门了?”要想不用南中银元为基本单位的货币也可以,那就只剩下了易货贸易了。用生丝、桐油、丝绸、茶叶、瓷器、人口来结算。 也有人会问,既然是双方打得你死我活的,那么为什么贸易活动還沒有被清军下令禁止?道理其实很简单,为了军队都需要粮食,同时也为了满足各级贵族、将领、军官们的奢侈生活需要,江南商人同南中商人之间的贸易活动非但沒有受到影响,反而更加的红火起来了。当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大大方方的开着船队往南中商人那裡去了。走私,便如春天的野火一样迅速蓬勃发展起来了。 所以,一千南中银元,对于一個中等规模的商人来說,不能說是伤筋动骨的损失,却也是有点肉疼的。“唉!這要是去贩些烧酒鼻烟壶什么的回来,至少一半的利啊!”黄东家有点心疼的抖着身躯。 “二位先生,好雅兴啊!裡面烟茶点心水果都有,怎么不进去說话?”說话的却是柳攒机的儿子,人称“擎公子”的柳擎。于是,两位财东少不得又是要好生的应付一番,再度掏出身上的金票来小心打点一二。 终于,米业公会的议事开始了。 “各位同仁,王爷的军令交代了下来。为了讨伐抗拒天兵的逆贼权臣,给咱们江南米业同仁也派了差使。我大清天兵以堂堂之师,正正之旗,以顺讨逆,我們自然要相助一二了,也好给子孙们积累些功劳,图個封妻荫子,光宗耀祖。” 虽然桌子上摆满了烟茶点心水果,但是,在场的米业商人们却是一個個却是半点想法也无。耳朵裡满是柳攒机的各种聒噪之声,如果不是看着议事的院落周围满是清兵不怀好意的站在那裡,只怕早就有人骂了出来。“你当年为了从南中商人手裡拿到南米合约,就差点洗干净屁股請人睡你了,這個时候你却說什么天兵讨逆,当年你是怎么干的?为了拿到合约,你可是放出话来,什么姨太太,女儿都可以舍得的!這個时候又跳出来說你要助顺,要相助王师?!我呸!” 但是,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当然了,這话也可以视作各种特种娱乐场所的工作者服务人员来标榜自己,“奴家是形势所逼,卖艺不卖身的。”到了夜裡,鬼才知道你有沒有卖呢!沒有卖,你怎么在這個环境裡生存的? 终于,柳攒机抛出了目的:“上面交下来的差使,五天之内解送二十万石粮米并油盐烧酒若干到大营。各位同仁,大家看怎么把這個差使办好吧?” 大小粮商们暗自骂道,你是這江南最大的粮商,当年最早在南京下关码头炒卖南米契约的便是你。不要說二十万石粮米,便是一百万石上好的南中粳米,你也能立刻拿出来! 原本安静的议事厅内,瞬间变得“嗡嗡”声不断,大小粮食商人们纷纷的低头同自己的相与们压低了声音說话,发泄着心中的愤懑。 “各位,請肃静!肃静!”柳攒机挥动着双手,努力的试图让人们安静下来,但是,你這么做,无疑是从众人的钱袋子裡抢钱一般,如何能够让這些见了钱如同苍蝇见了血一样贪婪、疯狂的人们安静下来听你白话? 倒是一旁一直都在抽着烟斗的那名清军千总颇有些手段,见柳攒机挥动双臂半天也沒能让人们安静下来,立刻站起身来,将烟斗放在一旁的小茶几上,毫不犹豫的从腰间将腰刀拔了出来。 “仓朗朗”的一声响,声音不大,但是却让室内的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在外面,在室内的清军兵丁们,立刻各自向前一步,手中紧紧握住了刀柄。 “当当当当!”那千总用包着铜皮的刀鞘敲打着茶几,“直娘贼的!让你们来商量事,一個個的都和虾蟆一样聒噪!就不能听柳会长把话說完?!再有乱吵吵的额,别怪咱老子不客气!” 在刀把子枪杆子的威慑下,议事的花厅转眼间变得异常安静,刚才還吵闹不休的人们,顿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是眼睛盯着那千总手裡雪亮的腰刀。 “唉!今天的两千银元算是白白的丢到了水裡去了。只怕一会柳家的人半句话也不会帮我說。”黄东家心裡兀自還在肉疼他双手奉上的两千元汇票,他偷眼看了看坐在柳攒机身旁的柳擎,见這位替柳攒机掌管着车船行的少东家面色如常,不像是要动手杀人的样子,這才强自将一颗心压回了肚子裡。 “刚才柳某也是說了,大清兵马乃是天兵,王师,又岂能像那前明兵马那样,强征民间财货?只不過,方才某家刚刚說了這差使,各位听也不肯听后面的话,便只管自顾自的喧哗起来,這可不是做生意的本事啊!”柳攒机见人们不再吵闹,只管将一双双眼睛盯着他,心中从心底一阵阵的得意之感油然而生,這才缓缓的开了口。 “博洛王爷格外的恩典,念及我等商民将本求利也是实属不易。故而特为降下恩典,每一石米都是给价购买。” 嗯?果然是商人的趋利性决定了他们的思维方式。听到柳攒机說清兵并不是要强行征集大家手中的粮食,而是要给价购买,顿时心裡又是一翻個,“不知道王爷给個什么恩典呢?” 从崇祯年间开始,各地便是灾荒兵火连绵不断。便是号称人间天堂的“杭嘉湖”、苏州、松江、太仓等州府,也是天灾不断。崇祯十四年的时候,连苏州府都大旱,各地满是蝗虫,米价一石要银四两。 崇祯十五年,五月蝗灾大作,民削树皮木屑杂糠秕食之,或掘山中白泥为食,名曰观音粉。苏州府吴县,米价贵至每石银三两三钱,麦石二两二钱,城乡房舍半空倾倒,死尸枕藉。 但是,在這些商人们看来,越是天灾,越是粮食减产,越是他们在市面上兴风作浪大发利市的好机会。就算是南中的大船一船一船的将粮食运来,他们也有办法和本事在市面上大肆的放出风声,“南中的运粮船队在海上遇到了大风,可怜哦!几百條大海船全都葬身鱼腹了!半年之内,不要想有一粒米能够从南方运来了!” 南中的漕米合约,被他们从一两银子一石米,炒到了翻了两三番的地步。然后,少不得還要往裡面掺杂一下沙子石子之类的必需品才能卖给那些升斗小民们。 如今,听到了柳攒机說博洛愿意给钱购买军粮和油盐等必需品,顿时這些人忘记了方才面临着死亡威胁时的恐惧,脑子了一個個堪比超级计算机一样的小算盘立刻“噼裡啪啦”的打得山响。 “博洛這些鞑子,从江北一路過来,沿途不知道洗劫了多少城池,抢掠了多少的财货,如今手裡有的是金银细软,缺少的却是粮米油盐。老子们這個时候好好的讲讲斤斗,板板价钱,也算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了!替江南江北的百姓们出出這口恶气了!”以黄蓝二人为代表的這群商人们,心中无不是冒出了這個趁火打劫的念头。 “王爷格外体恤我等。一石糙米给价银元四块,一石粳米给价银元六块!罐头、烧酒、油盐等物也按照现在的市价采办。不過嘛,王爷给了咱们恩典,咱们江南商民也不能沒有一点孝心不是?我已经代大家向王爷表示,不管是最后多少银子,零头一律抹去!然后,按照江南的规矩,有個二八回扣,算是咱们大家伙向大清兵马捐了些钱财,以助军饷!” 至于說大家在粮食油盐烧酒的分量上、粮米的干燥程度上,罐头肉食的保质期上做些手脚,那就不是柳攒机该管的事了。横竖大家把回扣给够了,反正這些东西也不是各级军官将领们食用的。 其实,這些商人们分析的情形一点也不错。博洛等人一路南下,手裡多得是金银细软,手裡缺少的却是粮食物资。为了能够筹措到足够的粮食,他们也不会在乎多花些银钱。反正這些银子都是抢了来的,只要军中粮食够,大不了再去别的城池抢就是了。实在不行,翻了脸,把這些养肥了的猪羊宰了便是。 于是乎,在柳攒机的带领下,江南商人们焕发了冲天的干劲,三天内便将二十万石粮米解送到了大营。为博洛向勒克德浑交上十万石粮米,同时向杭州进军打下来厚实的物质基础。 但是,博洛和柳攒机们也不会发现,随着這次采购,江南,清军控制区内的物价,渐渐的飙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