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
来时如风,去时也如风,像沒来過……
年轻武生不由皱眉,“放肆,竟对公子无礼!”
宋听檐眼神不许。
年轻武生当即止了声。
掌门乐呵呵捋了捋长须,“公子不必在意,我這些弟子本事不小,自也是有些小性子的,不大通礼数,一路同行還請公子海涵。”
年轻武生听闻此言,一时生急,“老先生门下就沒有旁的弟子了嗎?派一個女儿家去這般极险之地,我們還得着人护着她。”
“不必不必~”掌门站起身双手摆起,表示双重否定,“小树杈土生土长的,最好养活,她是我們山门做事最认真的了,你若是让她大师兄去,动辄就要闹一闹脾气,咬一咬人的,你们一路而去還得哄着,岂不劳神?”
年轻武生:“……………”
年轻武生看這掌门双手摆起的做派,只觉难言,他看向公子,他们這莫不是被這些三流的门派骗了罢?
這千裡迢迢而来,见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简直一言难尽。
宋听檐倒不在意,“既是老先生所言,在下自然相信,那便辛苦姑娘一路同行。”
…
夭枝自然不知已经板上钉钉,她借着收拾包袱的机会,就准备遁走。
命簿裡是有這一段,宋听檐請得道高人与他一道去乌古族求长生药,在离开乌古族之后,這老先生就成了宋听檐的老师,可以說這位老先生是宋听檐命数裡至关重要的一個人。
命簿裡此人极为高深莫测,也沒有名字,不過从头到尾都当得先生二字,宋听檐连名讳提及都觉得不尊重,所以這位老师也算此人命中大劫。
她先头就知道会有這個人,只是沒想到這人可能会是掌门。
掌门乃属地仙,所接触的凡人都是将死之人,凡间之人至多不過一面之缘,早已脱出世俗之外。
最重要的一点,老头子信奉颠三倒四之道,朝令夕改的性格岂能做人先生啊!他若是挪到凡间做事,只怕会三天换次皇帝,五天搞次暴动,三十天喜提人间炼狱……
她這般想着又觉着不可能是掌门,若真是掌门在命簿裡出现,他们都可以收拾收拾重新投胎了。
她才收拾好包袱,便见小师弟拿着信趴着门框奶声奶气唤她,“师姐,掌门给你的信,要你看了信再出来。”
夭枝面露疑惑,山门這口水都吐得到的地方,何至于写信沟通?
她转身去拿信,顺手拍了拍小师弟的脑袋,胖乎乎的小蘑菇化了形果然可爱。
小师弟当即捂着脑袋,哭着撒腿跑了。
這小师弟往日种在山间,脑袋上都是孢子,如今习惯成自然,很是小心脑袋,生怕长大以后孢子沒了,蘑菇族到他這处断代。
她笑眯眯看着小玩意儿哭着跑远,才慢吞吞翻开信,信上不過寥寥几笔,掌门似乎写得比较急,字迹凌乱,
‘小杈啊,此凡人是你的差事,务必看紧,命数短了就续续救命药,命数长了也不必怕,下点毒药缩一缩,控制住量便好。’
夭枝瞬间恍然大悟,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她可从来沒想到這处。
這不就跟他们盆栽修剪枝丫一样,长了歪了皆剪了,修到满意为止?
她颇为庆幸,往外走去,才到山院裡就听到掌门出门云游的消息。
可掌门還接了几桩活沒交代清楚,是以师兄弟急得满山遍野四处找,终是不见掌门踪影,便直嚷嚷道,“掌门怎又跑了,今次山门裡是有什么棘手的事嗎?”
夭枝闻言隐约觉得哪裡不对,昨日也沒听說云游一事,今日便走了,怎么像是避祸跑路?
话本裡這般急匆匆离开的,通常都是避债的。
掌门虽說生意做得不怎么样,等尚能维持温饱,倒不至于欠债罢?
夭枝想不明白,背着包袱出了山门,外头已有人等着她。
滁皆山特地来送行,說话间满目严肃,“你此行可要小心,做事一定要有点道德观念。”
夭枝沉默下来,這說得着实有些過分了。
這不是强人所难嗎?
旁的要求随便提,這個完全怎么可能做到?
她紧了紧身上的包袱,虚虚开口,“我知晓了,师兄。”
滁皆山显然不是很满意這個答案,因为她沒有发誓。
他们這种树木类的玩意儿,哪怕是她這一個盆栽,也是怕发誓的,甚至怕旁人在边上发誓。
因为他们的誓言结尾,总是若有违背便天打雷劈。這累劈下来的时候,他们這类物种自然首当其冲,所以对发誓颇为避讳。
夭枝自然也是如此天性。
滁皆山将早就准备好的道德经拿出递来,有了些许大师兄的样子,“多多翻看,你自来沒有道德,办差时多习学,莫叫我們山门惹了祸端。”
夭枝接過道德经,不明白师兄为何对她有這般深的误解……
他为何觉得自己能学进去?
她默不作声垂头将道德经收起,收起是一回事,放着积灰自又是另一回事。
她将书装进包袱裡,突然想起多年未问的問題,经此一别,凡间数年,再不问她可能会憋死,“师兄,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滁皆山见她满眼认真,难得有求知心,一时面色和蔼,“你问。”
夭枝满眼诚恳,“师兄当年可吃過热乎的?”
滁皆山皱眉疑惑,“什么热乎的?”
“不是說狗喜食屎嗎……”
“滚!”夭枝话未說完,滁皆山衣袖一甩,手指头都快戳到她的脑门。
夭枝利落地滚了,留下滁皆山气急败坏怒骂。
她一边下山,一边忍不住替师兄惋惜,這般恼怒恐怕是被說中了心中之痛,师兄应当是吃了,像他這么钻研学问的人,必然是通過掌门說的吃得苦中苦,才修成的神仙。
毕竟越接近真相,越让人激动。
她终究還是不够良善,沒忍住揭了师兄的伤疤。
夭枝出了山门,山边青苔漫漫,石砖路上马车已等候多时,有数十人跟着,一看武功都不低。
和宋听檐一道下来的武生虽然年少,一柄重刀悬在腰间,若是沒几分力气,只怕连提都提不动,更不必提背着行走自如,想来武学造诣颇高。
夭枝倒不担心此行会扰乱命簿,她只是司命,并不算在凡间的簿子中,凡间的种种她再多的也不過就是匆匆一笔的過客,沒有面目。
武生见她過来,便握着刀柄往她這处走来,“传闻符老先生神机妙算,卦卦皆准,不知是否属实?”
夭枝如实开口,“你若是有想问的可以问我,我亦卦卦皆准。”
此话虽然属实,在旁人耳裡却是狂妄至极。
贺浮愣住,片刻后开口,“那最好是如符老先生所說,姑娘造诣更甚,毕竟這乌古族实在凶险。”
夭枝看向他,“你不信我嗎?”
贺浮自幼习武,从来直来直往,拼的都是真本事,“怨不得我不信,姑娘瞧着年岁不大,更沒有什么事让我們瞧见,自然是疑惑的,姑娘若是真如自己所說,不如展示一番。”
“那倒也是。”夭枝颇为理解,她随手摘下一根草,“那便遇事再說罢,如今我懒得展示。”
贺浮见她這般,越发不信任其能力,一时忧心忡忡。
夭枝看向马车那微微拂起的车帘子,只见一抹衣袍,上面绣着精细的同色纹路,细看才能觉出巧夺天工,此人太過好看,才让人忽略身上穿的衣衫何其贵重难见。
她靠近贺浮,低声开口,“救你家公子的女子呢,怎不见人?”
贺浮微微一顿,神色一变,“你怎知晓此事?”
夭枝满眼坦然,“自然是算出来的,你就說有沒有女子救你家公子?”
贺浮眼含惊讶,喃喃回道,“有……她一闺中小姐私自出府,公子已着人送她回家去了。”
“送回去了,娇滴滴的美人就這么送回去了?”夭枝大为不解,這不止和命簿发展不同,和戏文裡写的也不同。
戏文裡写的书生公子,可都是难過美人关的,但凡過得了這关的,都是有难言之隐的,不是断袖,就是有隐疾……
命簿裡可沒有写他有心悦的男子,他自然不可能是断袖,那么……是不行?
他那日說不行,她就该猜到的,她看過许多戏文,知道這是男子的尊严,稍微有点行的,都不会說不行。
他既說了不行,那真的就是一点都不行……
夭枝点了点下巴,颇为感叹,“你家公子這隐疾未曾治嗎?”
贺浮一愣,“什么?”
夭枝以为他不明白,低声解释,“就是不能人道。”
贺浮片刻面露惊愕,颇有些花容失色,他睁大眼,“……你胡說什么?”
夭枝见他不信,加大力度,“怎是胡說,算命乃我山门基本功,怎么可能說错,只是此事你可不要說出去,免得伤人自尊。”
贺浮一时竟无法反驳,整個人都有些恍惚,“你简直胡說……”
夭枝看向他,叹了口气,显然他并不懂透過事物看本质的道理,“人,你太单纯了。”
贺浮:“……”
贺浮:“?”
“小贺公子。”
温和清润的声音从马车裡传来。
贺浮乍一听到声音,惊了一下,神情颇为复杂,当即行至马车旁,“公子……公子有何吩咐?”
“山路难行,扶夭姑娘上马车一道同行。”
贺浮闻言看了夭枝一眼,颇有几分心虚,“是……”
夭枝却像是什么事都沒有,十分坦然走到马车旁,将包袱先扔了进去。
她拉着一张脸,不是很欢喜,既有马车便该早早驶上来,下山都走了大半路,平白折腾树。
…
马车缓缓往前,偶有春风吹起帘子,一角山峦映入眼帘。
夭枝坐在宋听檐对面,看见风拂起他身后的车帘子,接连拂過他的发丝,隐约间一缕檀香,颇为雅致,让马车内的安静有了一丝流动。
他安安静静看书,便是坐在面前,也是自来疏离,叫人不敢亲近。
夭枝看了眼他胸口,也不见伤口如何,那药应当让他恢复得很好,都沒歇息多久便来了這处。
“人,你的伤如何了?”
马车裡静默一瞬,他抬眼看了她一眼,似含轻惑,不過并未开口问,他温和答道,颇为平易近人,“已经无碍,只是……”他說着视线落在她面上,话间浅浅,“府医說此箭直穿心门,应当必死无疑,却不想如皮外之伤一般,竟无大碍,叫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知姑娘可能解答?”
夭枝脸都听白了,哪還有什么心思解答?竟然是射中心口,难怪他当时气息渐弱,好在有老君的续魂丹,果然有些银钱是不能省的。
她摇摇头,茫然状,“我亦不知呢,许是公子异于常人。”
他看着她许久,并未再开口,视线回落书上。
车轮压過山间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细微声响,远处山野间一阵清风拂面,带有草木清新气息。
“姑娘昨日何故离开?”他视线未曾移开书页,似闲来无事只问了句。
夭枝沉默,总不能說是为了防止自己抠药罢?
她想了想,开口颇为坦诚,“我怕你有事便先走了,万一你死了我可无处說理。”
他翻书的手停住,抬眼看来,眼神似春风拂玉湖,他面若冠玉,比之那深夜之间模糊所视,容色更甚,“我看姑娘并不像怕事之人。”他以手合书,慢條斯理,“毕竟沒有哪個姑娘能当面說出求色之意。”
她对上他的视线,他模样看着如沐春风般,眼神亦温和有度,却像是能看透人,似乎早就看出她說的是谎话。
夭枝当即面色沉重,“我算出了你有难言之隐。”她說着,视线下移暗示道,“再留下去,你岂不难堪?”
他身姿修长,即便是坐在马车裡也是长腿窄腰,玉带束腰显得腿越发修长。
他察觉她的视线,被這般看着,竟依旧八风不动平静,闲适开口问,轻哦一声,“何以难堪?”
他竟還要问,她即便是颗盆栽,也知道這事颇为伤人自尊,是不好放在明面上說的!
师兄叫她良善些,她自也是個会体谅人的。
她很善解人意地避开這個话题,“伤自尊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不如我替你算上一卦,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什么想要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听檐显然对這些并不感兴趣,随手放下手中的书,“我无所求,倒是想要知道姑娘所說的难言之隐是什么?”
此人不好糊弄啊,罢了,反正是他的尊严,又不是她的。
凡人有七情六欲,她往日好歹也是在姻缘庙前修炼過的,自然不可能一窍不通。
她拉住他的衣摆,示意他靠近些。
此人倒沒有拒绝,颇为和善,微微俯身過来。
她压低声音,“我能替公子治不举之症,我們掌门私底下有卖一种药,此药男子才能吃。”
這事可不算破坏凡人命数,她只是治疗了他的不举之症,命簿写他六亲无缘,他命裡是不会有子嗣的,对于命数沒有任何問題。
宋听檐动作一顿,马车外的贺浮一脸呆滞,他骑着马离远了些,唯恐被波及。
马车裡,良久的静默之后,他微微直起身,看着她慢慢道,“何人告诉你……”
他似乎难得有些說不出来话,显然往日并不会在嘴上吃亏。
他敛眉几许,未言半字。
夭枝拽着他的衣摆,非常明白他的处境,“我知道此事不宜宣扬,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公子可以放心我的为人,很多人都找我們掌门买,不熟的人可不卖。”
宋听檐看過来久久沒有說话,神情颇有几分高深莫测,忽然他笑了,更像是气笑了,“你们山门不是修行为紧嗎,怎還卖起了壮阳药?”
夭枝本還藏着掖着,沒想到他竟這般坦荡讲出来。
倒是她有些拘谨了。
她摆了摆手,倒沒什么不好意思,反正丢的是掌门的脸,“修行那也要吃饭不是,這上上下下這么多张嘴,不做点偏门生意怎么赚银钱?”
其实他们掌门什么药都可以炼出来,只是长生续命這种药是不敢在凡间卖的,那是扰乱生死的大罪。
“你若是想要,我自然可以帮你走走后门,毕竟我們相识一场。”
宋听檐听闻此言,看她片刻,平静道了一字,“好。”
夭枝见他的眼神,說不出那感觉。
怎的好像并沒有特别欢喜,這等病症若是能得到医治,不应该欢天喜地嗎?
唉,凡人還是有点难琢磨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