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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偷(2)

作者:史生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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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倒让曹小慧又想起了那件事。那年她坐汽车回老家,旁边两個中年汉子很快聊成了熟人,然后互相谈起了最近的生意。其中一個中年男人說他這次给大学送了一批床板。中年男人得意了說,床板送去,总务科长用尺子左量右量,說床板不合格,厚度不够,木條也太碎太小,之间的缝隙能伸进一個巴掌。要降价才收。中年男人說他知道是什么原因。中午他提了点礼物包了五千块钱的红包去家裡找科长,科长什么也不再說,下午不仅收下了床板,而且开票时,让他整整多开三万块,說要给职工们发点福利。她当时听得都有点心惊肉跳,但人家就像叙述普通家常那样叙述。回到家后,她還是把這件事和父亲說了,父亲听后說這有什么,商业就是這么個规矩,全世界的商人也都差不多,钱从手裡過,哪能不湿手,只是中年男人在公共汽车上說這话,這张大嘴很危险。然后父亲又止不住告诉她,說家裡能有现在的生活,也多亏他干了几年小学总务主任。父亲叹息了說,管人管钱管物,都是高风险的行业,你不贪往往也不由你。父亲說有次校长拿来一张买煤的发票要入账报销,他知道一年的用煤已经买過了,账也报销過了,最近也再沒买煤。但校长要报销,他也不能說不报。父亲說他当时刚干总务,心裡有点怕。但报销后,一万多的煤款校长只拿了一半,另一半留给了他。父亲說以后经见多了,他也就不怕了,而且像燃煤這样的消耗品,报多少他也不怕,反正是烧掉了,死无对证,而且报销得越多,他和校长的关系越铁,几乎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父亲只有初中文化,在县城的小学教了大半辈子书,只到五十几岁,学校才說父亲的知识实在是老了,要父亲退出教学一线。于是父亲做了总务主任。沒想到却是因祸得福,用父亲的话說,如果年龄小几年晚退休几年再干几年,那咱们家就好了,不仅能给你哥买结婚那套房子,我和你妈,也不用再住在這破平房裡。這些话她当时听了并沒太多的感觉,现在不知为什么,曹小慧突然一下觉得自己是那样地渺小,而那些管人管钱管物的人,却一下高大得让她胆寒,高大到了让她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可就在几秒前,她還是看不起這些人的,她還是认为自己是主力教师,是学校的主体,用文件上的话說,教师是学校的中心,而别的一切,都是为教学服务的,也是为教师服务的。

  曹小慧放慢脚步看眼吴书记,一肚子理直气壮要找校长的她,突然一下像漏了气的气球,感觉沒有了一点力量,也沒有了一点胆量。再看一眼申明理,感觉他也有点畏缩,低了头拖着双腿像上刑场。要不要去找校长,還有沒有那個必要。吴书记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终究還得做出一個处理决定,要处理這样的問題,学校领导不出面,光靠保卫处恐怕也不行。你们找找校领导,让学校出面处理,可能会更公正更有效一点。

  好在学校地方宽敞环境不错,校领导都住在校园。摁响校长家的门铃,曹小慧的心就不住地乱跳。好在门很快就打开了。隔了防盗门,一個中年女人问找谁,有什么事。曹小慧判断不出女人是不是校长的夫人,但她還是简单說了什么事。女人立即說,這事不归他管,你到二楼找管后勤的周校长。

  校领导住在同一個单元,這個单元也是专门为校领导设计建造的。下到二楼,同样是一個女人来开门。這回曹小慧不說什么事,只說自己是学校的教师,有重要的事要找周校长。

  今天是休息日,周校长家却高朋满座,热气腾腾。在客厅,有四五個人在和周校长坐在一起說笑,感觉像老朋友聚会。要不要进去?曹小慧在客厅门口犹豫半天,還是决定不打扰人家。见周校长疑惑了看她,曹小慧說,周校长,我找您有点事,您能不能出来一下。

  周校长犹豫一下走了出来,把曹小慧和申明理领入小客厅。

  小客厅铺了地毡,感觉是羊毛的,蓝底红花的图案,透出一股逼人的高雅和富贵。要不要脱鞋?要不要进去?当周校长再次和蔼了要他俩进来时,曹小慧才小心地迈上地毡。但地毯厚实的下陷感,让她觉得自己的心也陷了下去。

  申明理像個罪犯,低了头坐在那裡一动不动。看来只能靠她来述說了。但刚开口,所有的委屈却一下涌了出来,几乎来不及让她控制,便呜地一下哭出声来。

  周校长一连說几声不要哭,有什么话慢慢說。看曹小慧哭得伤心,又起身亲切地拍拍曹小慧的肩,以表示安慰。曹小慧努力止住哭声,但巨大的悲伤却一时难以控制,抽泣和哽噎让她难以說话,也无法表达一個完整的意思。申明理咳一声清一下嗓子,然后开始叙述。

  周校长坐回沙发上认真听完,然后說,這件事刚才保卫处的同志打电话来,已经向我汇报了一下,情况我也大致了解,你說的和保卫处說的,有一定的出入。但不管怎么說,发生了偷盗事件,保卫处有一定的责任,至于打沒打人,我已经指示他们彻底调查,如果真打了人,一定会严肃处理。

  周校长的语气很中肯,但曹小慧却感觉不到周校长說了什么,好像是什么也沒說,至少是听不出责备谁,支持谁,连個倾向性也沒有。曹小慧說,他们打了人让他们来调查,他们怎么会承认他们打了人。如果真要调查,就应该学校出面调查,這样才能保证公证客观。

  周校长起身给曹小慧和申明理倒一杯水,說,你想的沒错,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但你沒站在学校的立场上看問題。你知道,学校有职能部门,什么事什么部门来管,是有规定的。比如讲课是你的职责,如果别人抢了你的讲台,那就是越位犯规。学校的保卫处就是负责处理治安事件的职能部门,不让他们处理,再让谁去处理。

  曹小慧满腔的悲伤又转化成了愤怒和焦急。周校长這样的口气,這样的解释,分明是在敷衍了事,分明是在哄三岁的小孩。太小看人了,我們再无能再平民,也是硕士学位大学教师。保卫处的确是处理治安事件的职能部门,但现在的問題是和保卫处发生了冲突,這事就应该由学校或者第三方来处理,在法律上,也有回避的制度。曹小慧一口气說完這些,然后提出由学校纪委出面调查。周校长不高兴了說,這种治安事件也不归纪委来管,如果纪委出面,你就去找党委书记,因为纪委归党委管。再說,你们不是报警了嗎,既然报警了,那就由警察来处理。但不管处理结果如何,学校都会尊重公安机关的意见,然后做出相应的处理。

  感觉不仅是官腔,简直就是玩游戏,而且感觉周校长是站在对立面或者把她当成了敌对者。怎么就不能站在教师或者老百姓的立场上說几句话?记得有次大会上周校长曾讲過话,他的讲话是那样地鼓舞人心,虽然他的讲话中心內容就是两句话,一是保障,二是服务,但听着却让人倍受鼓舞,感觉周校长就是远航的舵手,就是一位慈祥的保姆甚至是母亲。可现在怎么就变成了這個样子,哪怕是为她做半点主,她心裡也是個安慰。事情是报到了派出所,但被打的毕竟是你的职工,你的部下。一阵悲伤又涌向曹小慧的心头。曹小慧争辩說,报派出所又有什么用,保卫处的门口,就挂着治安派出所的牌子,派出所的人来,也得听他们的,他们人多势众,我們势单力薄,你說我們该怎么办。

  周校长說,你的心情我理解,但现在是法治社会,什么都得依法办事,你以为我的权大,但权再大,我也得依法行事,如果沒有确实证据证明人家打了你,即使我换成你,我也沒办法,我总不能凭空给人家扣一個打人的帽子。

  這话好像和保卫处长說得一模一样。曹小慧清楚,再說下去,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打人沒有证据,但每月扣三块钱的治安费却是白纸黑字。收了钱不管事,天下总不会有這样的道理。曹小慧将话题转到收费和被盗上,然后提出追究保卫处的责任和赔偿损失。

  从脸色上看,周校长明显地有点不高兴。果然,周校长說,你们是教师,应该比我更懂得道理,国家也出钱养了警察,你在大街上丢了钱,是不是也要警察来赔偿?還有,如果你在外面小区买了商品房,你也要交治安费,如果丢了东西,小区物业是不是也会赔偿你损失。如果要赔偿,那也要国家出台相关的政策法规。可能是看到曹小慧又快哭了,周校长缓和了口气說,其实你不知道,让职工出治安管理费,也不是学校的决定,而是上面的指示,目的一方面是群防群治,另一方面也是给沒有工作生活困难的居民安排個工作,让他们也有饭吃,也有事做,不至于无所事事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這也是构建和谐社会的需要。老实說,成立治安队,招聘的保安裡面,就有曾经的违法人员,也有刑满释放人员,而且上面還特别强调要安排好刑满释放人员。不安排怎么办,难道要逼他们重新犯罪?所以說,如果你站在全社会的角度考虑問題,一切你都能够理解。

  看来再說什么都是枉然。但来时一肚子道理,现在却一下变成了不讲道理甚至是无理取闹。這让曹小慧更不能服气。但想想,也再沒别的话說。只能要求学校清理闲杂人员,整顿学校的治安环境。周校长說,你的建议我們会认真地考虑,也会认真地加以研究,找出一個切实可行的解决方案。但像你說的不分青红皂白全部赶走,也绝对不大可能,因为学校的后勤管理已经迈向了社会化,学校也离不开這些人的服务,离开這些人,别說学生的吃饭会发生困难,就是教职工的生活,也会发生许多不便。老实說,這些人不仅给我們提供了优质廉价的服务,也为学校的发展做出了很大的贡献,我們不仅不应该歧视他们,而且应该给予他们更多的关怀和帮助,這也是一個文明人应该具备的善心和素质。

  感觉谈话只能至此了。曹小慧什么也不再說,站起身默默地往外走。申明理也默默地跟了出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尽。看着破损的木门和满地的衣被乱七八糟,两人的心又痛得缩成一团。這是個什么破家,谁家的家又是這么個样子。曹小慧真想立即离开,心裡也突然无比地厌恶。但到哪裡去?又能到哪裡去?她只能呆站在地上。

  申明理却像個罪人,好像一切罪過一切倒霉都源自于他。申明理开始默默收拾东西。

  将褥子铺到床上,再拿起床单,上面沾了不少的土,還有一個大脚印。這脚印肯定是贼留下来的,這可是破案的重要证据。申明理拿着床单犹豫一下,又觉得证据還有屁用,把贼堵在這裡,人家也未必肯来抓。拿了床单到门外抖干净,铺到床上,然后对曹小慧說,跑了一天,你也累了,你先上床休息吧,剩下的我来收拾。

  再收拾也還是這么個破屋,而且处处都感觉有贼的气息,处处都不安全。這样的屋别說晚上不敢睡,白天睡了,也会恶梦不断。曹小慧呆站在那裡,从来都沒像今天這样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渺小得不堪一击,渺小得毫无力量,渺小得可有可无。在這之前,她是自豪的,也是骄傲的,骄傲和自豪的动力,来自于她大学教师的身份,来自于一肚子的知识。可现在,却突然觉得還不如一般的百姓。一般的百姓武孔有力,敢作敢当,遇到事情,靠自己的力气就能解决。就像住在车房给学校科研处领导开车的小马,只身从农村来,自己动手将车库改造一番,就是一個温暖安全的小家,而且還在外面用铁丝網围了鸡窝,养了不少的鸡,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而申明理有什么,什么都沒有,肩不能挑,手不能拎,别說自己动手整治一個家,让他安装防盗锁,他也安装不好。百无一用是书生,今天,他才明白了這话的道理。

  默默收拾东西的申明理突然說,這個鬼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呆了,這次想方设法,我也要调离這個鬼地方!

  曹小慧从鼻子裡哼一声,說,你往哪裡调,哪裡会收留你!现在博士都多得满街跑,你一個小硕士,职称也只是個小讲师,哪裡会要你。

  申明理愤怒了說,不行我就到工厂,就当一個普通的劳动者。我一個同学在机床厂工作,月薪六千多,挣一年顶我几年。

  曹小慧說,你一個学生物的,人家机床厂要你干什么,你能给人家干什么。一個大男子汉,从来就沒有一点志气,沒有一点雄心。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同学王博,人家一口气读到博士,只工作两年,就是副教授。现在怎么样,房子分到了,副院长也当上了,几十万的科研费也申請到了,私家轿车也买上了。你看看人家過的什么日子,你過的又是什么日子。如果你還是個男子汉,你就发奋争一口气,也拿一個博士文凭,也争一個一官半职,不說让老婆荣华富贵,即使你让人打了,也有人为你做主,我也高兴死了。

  读博士倒真的是一條出路。按规定,博士毕业后满两年就可以直接定副教授,而且不受职称限额的限制。而他工作了十二年了,還一直沒凑够副教授的條件。如果也像王博那样前年就定为副教授,去年最后一次分房,他也能搭個末班车。学校分的集资房,每平米不到两千块,不及外面房子一半的价格。但這個年龄再出去读博士,不說读起来费事,经济上也无力承担。曹小慧立即說,谁让你到外面读了,咱们学校就有哲学博士点,为什么還要舍近求远。

  申明理所在的生科院沒有博士授权点,但史哲学院有哲学专业的博士点。一個学生物的,拿一個哲学博士,不伦不类。曹小慧立即說,怎么就不伦不类了,博士就是博士,谁管是什么专业。那么多学理工的人拿了哲学博士,结果怎么样,哪個沒享受博士学位的待遇?不仅享受所有的待遇,不少還当上了领导。

  道理也是对的。有個博士文凭,面前的路就会宽一些,可以随意调动跳槽,也可以走仕途官场。前年选派高学历人才到地市,学校一下就选派了四名有博士学位的去当市长助理,现在两年不到,已经有两人转成了副市长,另两位虽然還是助理,但专车秘书司机,应有尽有,每次回学校,前呼后涌,羡慕得全校人都眼睛发疼。但跨学科读博士,除了考试,還得做论文。上大学时,他最不感兴趣的就是哲学這一类的东西。学不感兴趣的,当然是一种痛苦。曹小慧又立即批评說,什么东西不是人学的,博士招生又不统考,再說在职哲学博士报考的人又不多。至于做论文,哪個不是从那几個哲学老祖宗那裡抄来的,别的你也不用抄,把马克思恩格斯的抄上百分之一,再结合目前的形势加工加工,谁敢說你的论文不好不对。

  曹小慧是在鼓励他,也是给他壮胆,這一点申明理清楚。但如果考,他也确实不怕。史哲学院的情况他也了解一些,除了招全日制脱产博士,還设有一個在职人员班,来上這個班的,除了本校职工就是党政管理人员。和這些人一起考试,他应该沒什么可怕的。如果考取,本校职工可以享受学费减半,大概每年只掏四千块就够了。混文凭就混文凭吧,反正混文凭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反正混文凭的人也不是我一個,反正有水平沒文凭空口无凭,反正有能力沒学历无能为力。人家能混,咱也能混。想通了,心裡也坦然了。申明理下定了决心。今天就开始准备,早一天拿到博士,早一天拥有机会。申明理說,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去打听一下什么時間报名。看更多诱惑小說請关注微信npxswz各种乡村都市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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