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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9 系缚恶业(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
“在我管理這座城市以前,被允许进入這裡的仪式大致可以分为六种,分别是水、镜、影、乐、角、林——具体的仪式方法就不說了,因为其中大部分已经被我废除,你也沒有必要再去知道。但不论是哪一种,参与仪式的人都有很高的死亡风险。” 办公室角落的电水壶发出跳闸时的弹动声,院长在两個玻璃杯裡倒上热水,然后从笔架上拿起一包不明冲剂,把它兑进其中一只玻璃杯中。蔡绩提心吊胆地看着杯中液体逐渐变成泥浆般污浊的棕黑色。 “喝嗎?” “這是什么?” “速溶黑咖啡。” 蔡绩松了口气,但還是赶紧摇头。院长仿佛不甘心似地补充了一句:“嫌苦的话可以加糖。” “不用……我喝不惯這個。” “那茶叶呢?有什么偏好嗎?” “都可以。” 院长起身走向对面的立柜,从底层的抽屉裡找出茶叶。直到盯着茶叶在热水中上下翻飞,蔡绩還是有点回不過神来。 “那個……這裡的人都已经死了吧?” “虽然不是绝对的情况,你姑且就這么理解吧:如果是现世的人落到這裡,這個人在现世的身躯即便沒有毁灭,意识也无法自主醒来。要是能被精心照顾的话,或许能做几十年的植物人也說不定。” 院长的回答轻描淡写,蔡绩却从中听出了另一种意思。 “除了现世以外,還有其他地方的人会落到這裡来嗎?” “你是想說山愿之子的世界吧?” 蔡绩支吾了两声,莫名不好意思起来。院长却只是平淡地问:“你看過我给你的那本笔记了嗎?” “啊……” “還是說,只顾着切玻璃了?” 蔡绩连忙說自己已经看完了。可是当院长问他有什么想法时,他只能茫然地摇摇头。对于那些剪报似的零碎消息,他确实也勉强读了,可也沒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至于笔记最后一页的手写留言,也不過是段沒头沒尾的话,显然不是写给他的。 院长抬起了眉毛:“留言?” “笔记最后一页上的,写着什么什么反应,還有什么肉熟不熟的。” 院长突然不說话了,只顾低头喝着杯裡的咖啡。蔡绩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你不用管那個,大概是别的家伙写上去的。” “啊?” “先前,有個不安分的家伙在医院裡到处捣乱,多半是那個时候偷偷在我的笔记上写了东西,我也沒有時間仔细检查。你就把那一页直接撕掉吧。” 蔡绩连忙答应了。他想起了不久前那场毁掉了走廊大部分窗户的暴风雨,還有近来日益增加的病人。這一切是不是和院长嘴裡的那個捣乱者有关系呢?他虽然有心想问,却因为院长周身散发的氛围而又把话吞了回去。還沒等他想到更好的打探方式,院长就重重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在所有關於阴间、地府、地狱的故事,死后的人是不会再变老的,对吧?无论死时处于什么年龄,死后的意识都不会再发展变化。正因如此,婴灵、小鬼、鬼新娘之类的传說才能成立,否则的话,它们也会随着時間而长大或衰老,不可能呈现死时的状态了。” “好像……是這样。” “那么,你在這裡见到過孕妇或婴儿嗎?” 蔡绩愣愣地回想起来,然后逐渐感到了困惑。 “大概是看到過的吧?而且,只要你仔细看過我给你的笔记就会明白這個問題,這裡不但有已经存在的孕妇和婴儿,甚至還有正在运行的产科医院。换句话說,的确有着分娩的行为在发生。能够想象這样奇怪的情形嗎?在现世中的孕妇确实可能会意外亡故,连同体内的胎儿也一并丧命,但是魂魄落到這裡以后反而将孩子生了出来,甚至会长到足以思考的岁数。在這种情况下,在這個城市裡诞生出来的究竟算什么呢?如果在這裡诞生的婴儿也可以长到成人状态,這裡還能够算是阴世嗎?” 蔡绩呆呆地看着茶叶在杯子裡漂浮。院长把热茶滚烫的杯子从他手中抽出来,也放到桌子上。 “所以,這個地方不能够完全视为阴间鬼城去理解。对于在现世裡死亡的人,這裡确实可以算作阴世,但对于创造了這裡,還有被這裡所创造的人来說,這裡就只是梦乡而已。以现世为原型所编织的舞台,即便是死者也要按照生时的状态去表演,无法知觉自身的真态。遵从這样的法则,在這裡的人不吃饭也会感到饥饿,不睡觉就会困乏,对寒暑冷热的体验都全都和生时一样——除非他们能够洞穿這裡的本质。如果你刚才想问为什么死后的人還要吃饭喝茶,這就是答案。上次你想要跳楼的事也是同样的道理。因为有我在這裡,你是不会轻易从這座城市裡脱落的,但痛觉却不会被豁免。要是跳下去的话……我也說不好,现世的人痛到那個程度以前就会晕厥或死亡了,不過你說不定還能叫嚷很久呢。目前我在這方面的实例掌握得很少,所以也沒有机会做定量研究。” 說到最后,院长脸上流露出一种遐想的神情。她那不自觉挂上的松弛微笑,油然表现的向往与遗憾,在蔡绩看来活脱脱就是修罗夜叉的恶态。 “先不說這個了。像饮食起居這种无关紧要的問題,你以后自己就能弄明白。对于现在的你而言,最需要理解的是自己进入這裡的方法。” 脸上的笑容突然一扫而空,她抓起那把插在皮袋裡的小刀,把它重新展示在蔡绩面前。 “這個东西的名字叫作‘穿镜’——为什么会有這样的名字,你自己也大致体验過了。在這座城市裡,這個东西只能切开特定类型的材质,也就是玻璃、镜子、冰块、水晶……之所以只能是切开,是因为背后沒有能够打开的门扉。但是,换成在现世就不一样了。拿到那边去的话,平时只是普通的小刀,一旦配合相应的仪式,就可以作为打开门扉的钥匙使用。” “……钥匙?” “活人是可以进入這裡的。不仅仅是意识的进入,要是有這种钥匙的话,身体也可以进来。不過能不能回去就是另一回事了,因为就像我刚才說的,這把钥匙在這裡无法使用。這是它的第一個功能。至于第二個……這把刀在大部分情况下是伤不了人的。就算是能像切玻璃一样切入眼睛,实际伤害上也和细铁棍沒有区别。就是因为這样,我一直沒有太慎重地收藏起来。如果知道你和护士的关系已经好到這种地步,我是无论如何都会把它锁好的。” 听到這裡,蔡绩立刻想要为自己同护士的关系辩解两句——他完全是被那個贪玩又爱偷懒的护士利用了,可不能平白被当作同伙——院长挥了挥皮袋子,让他不必再說下去。 “不可能是你拿的。除我以外的人想进入這裡,一定要有钥匙才行。但是话說回来,這裡的员工可沒有医疗法律限制,也不会真正在乎你這类病人的死活。自己的安危只有你自己能够负责而已。所以下次再碰见奇怪的东西,至少要问過我再行动。” 蔡绩满口答应了。院长看看他的脸,又低下头看着他的脚边。蔡绩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只是双很普通的宽头运动鞋而已。自从他经常下楼去庭院以后,护士就给他带来了户外活动的衣服。早已经穿了很长時間,总不至于突然就坏了。 “……在六种类型的仪式中,有两种进入這裡的方法,可行性是最高的。相比起只有特定人能做的‘影之仪式’和‘乐之仪式’,以及必须排除外部观察者的‘角之仪式’和‘林之仪式’,使用‘镜’和‘水’要容易多。不仅仅是仪式场地的布置,還有对协助者的限制,更重要的是参与仪式的人数。只有這两种类型的仪式能够允许复数個参与者同时进行,而且场地也可以反复使用。所以,你就是被這两种仪式之一送到這裡来的。” 翻转的镜光一层层展开,从记忆深处逐渐跳跃至眼前。他想起了白色的河水,可是在看见白色的河水以前,那條长长的黑色通道是从哪裡开始的呢?在封闭的镜室之中,明明无路可去,眼中却看见了无限延伸出去的幽井。他使劲睁大眼睛,院长苍白的面孔如漂浮在一层雾气外。她的嘴唇翕动着,也像是隔着镜子說话。 “……有一個問題。无论是哪种方法,进入這裡的人都会忘却来历——所谓的忘川水就是指类似的情况吧。有這种进入前的控制机制,即便把人送进来也无法实施下一步。要突破這种控制机制,如果不去设法保留记忆的话,就要另外建立引导机制,确保失去记忆的人也会按照预定目标去行动。至于具体的方法……你還好嗎?” 大概注意到他的魂不守舍,院长停下话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那视线好像使他的身躯变得沉重起来,一下子就从漂浮状态坠落回坚实的地面。 不要再去想了。他這样对自己說。已经发生的事情,无论是害怕還是悔恨,都已经抓不住了。世界之外的寻道者和他沒有关系,对他来說,重要的只是眼前砖缝裡的灰尘。 “真的沒事嗎?”院长又问道,从自己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沒事。” “实在不舒服就先坐下吧,不必觉得丢脸。之前陆续收容過几個和你类似的病人,在谈到进入這裡的记忆时都有很强的应激反应,直接休克晕厥的也不是沒有。在這点上,你的表现算是很出乎我意料了。” 听到這话,本来想硬撑着的蔡绩终于倒在了院长让出来的座位上。 “我记得工厂裡有很多镜子……镜子的长廊……” 言语一旦脱口,就像是洪水决堤那样完全失控了。他几乎是想到什么就說什么,有时脑袋裡還沒想清楚,笨拙的声音就自己从嗓子裡钻了出来。 “镜子裡的井……掉下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我在我說话……說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還有黑色的水,我融化在了裡面……還有……” 還有很多人。他心裡想這么說。可是其实他并沒有看见任何人,镜中的幽井也好,影子般浓重的黑水也好,从始至终他只是一個人待在那裡。然而,记忆之门骤然打开后,从胸膛裡涌出的绝不止是他一個人的心情。那连绵不断的痛苦,那永无止尽的怨声,就像有千万個人和他一起嚎哭。 “我……不知道是怎么了……” 院长半靠着桌角,站在他两米开外的地方。她的脑袋早已转向另一边,正对着紧闭的房门,不知道是在想自己的心事,還是为了不去看蔡绩擦眼睛。直到蔡绩终于能够抬起头见人时,她才微微挪动了身体。 “在山愿之子寻找礼剑的极西之地,流传着一种關於‘影子血’的传說。据說拥有這种血统的生物可以在虚实之间穿行。进入這裡的‘影之仪式’就是专门为這类人准备的。而如果真的遵从‘影之仪式’的流程,进入這裡也同样会丧失记忆,也就保证了秩序不会被破坏。但是,這种血還有另一個特性,就是能听取失落的声音。” “失落的……声音?” “嗯,该怎么說呢?你应该也听過一些關於影子的鬼故事吧?人死之前,影子就会先行离开。虽然在我們這裡只是都市传說的程度,在极西之地却是常识性的现象——所有過去发生的事与可能发生的事,如果沒有被山川河流记录下来,就会沉落到真实世界之外的某個地方去,成为失落记录的一部分。有些天赋异禀者能够看见,或是听见其中的一部分,也就成为了通晓古今阴阳之人。而对于影子血的拥有者来說,他们不但可以听见那個地方,其中一部分人甚至可以直接去往那個地方。” “……为什么他们能去?” “這個問題我也沒有找到完全可信的答案。但是听一個接触過那裡的人說,那裡本来就是影子血起源的地方。” 蔡绩還想再问,院长却只是摇摇头。 “不要去深想那個地方。在现世之外的地方,過于强烈的意念本来就容易创造关联。对你来說,总是想着那個地方的话,总有一天還是会去见那只黑鸟的。” “鸟?它和影子血……” “算是广播站性质的东西吧。虽然拥有影子血的人进入這裡也会失去记忆,但聆听歷史的能力不会因此被抹去,最多只是暂时性的忽略而已。所以,即使是失去记忆的影子血拥有者,只要通過這條途径释放信息,還是能够被引导着做事的。而且,既然不需要穿行世界的能力,所以也不一定要靠‘影之仪式’进来。如果基数足够的话,甚至进入仪式也不需要——直接让梦乡的主人自己凭着喜好抓取进来就可以了。像這种方法渗透进来的人,我想要甄别出来也非常棘手。” 怔怔地听着院长的话,蔡绩一時間什么想法也沒有,只是想到原来院长口中的“病人”就是這么一回事。然后,当他的视线和院长望過来的目光相触时,答案突然落进了心裡。 “這就是我的……病,是嗎?” “就是這样。” 听到最后的诊断,他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干巴巴地笑起来。 “搞半天,我才是這個地方的癌细胞嘛。” “谈不上這种话。就算是把你们這类被触发者都形容为病毒,你也只是危害最轻微的毒株而已。和最初的几個相比,差不多算是人畜无害的程度了。” 闹不清对方究竟是在夸奖還是在贬损,蔡绩只好自己低下头不說话。院长却又抓起那個装着银白小刀的皮袋子。 “刚才把你们笼统地称为影子血的拥有者,這是很不严谨的說法。只是因为形式相似,才姑且就把它称作是‘血’。和我們认知裡的血液传染病完全不同,单纯得到這种血是沒有任何意义的。在最早的仪式中,這种血只能由一個拥有者传给另一個人,而且为了发挥出最完整的效果,旧的拥有者往往要被杀死。這样一来,拥有者的总数实际上是被限制住的。但是,你们中沒有一個是這样合乎程序的继承者,只是具备了一些相似性质而已——如果遇到真正的拥有者,一定要和对方保持距离。” “真正的拥有者?” “嗯,是有這样的人。现在因为是我在管理這個地方,暂时還不会有問題。要是将来不再由我管理的话,情况就要你自己判断了。所以,就算是碰到了——” 听来只是无意中提到的假设,蔡绩却突然感到心口像被什么重物砸了一下。他脱口而出:“将来?” “怎么了嗎?” “将来,不再是你来管理這裡?” “這個,是有這种可能性而已,本来在我之前也曾有别的管理者,那么有一天我会被替换掉也不足为奇吧?” “那,是怎么替换呢?” “把管理权和象征物交出去,然后就会变成城裡普通的居民,大概也不会再记得先前的事——說到底,這裡是属于梦境之主的,選擇谁做代理者也只是由它的心意而已。” 院长的声音,听起来并不为注定将失去的权力而苦恼。那你当初为什么会被选中呢?蔡绩想要這样问,却又感到难以启齿。只是稍一犹豫的時間,院长便将這個话题带了過去。 “你還记得在遇到我以前,有一段時間完全无法和外界沟通吧?” “……是。” “那么,你知道在外界看来,当时的你是什么状态嗎?” 蔡绩慢慢地摇着头。“我一定要知道嗎?”他不自觉地问,“我……知不知道有什么关系嗎?” 院长沉默着,好像在端详皮袋中的银白小刀。過了一会儿后她說:“我一直在寻找那個人使用影子血的方法。” “寻道者?” “他并不是在用正确的方法使用影子血,而是用某种方法把你们转变为了介于中间的产物。既然是中间产物,或许還有希望把你们转变回原来的形态——因为起初有這种想法,接管這裡以后我也做了一点研究,但完全沒有进展。抛开在這裡的身份不谈,我所掌握的学识和那個地方的人相差太多了,恐怕连理解他们的理论基础也做不到,所以這件事上也沒有办法帮助你们。不過,在所有受血的個体裡,每個人的反应程度也完全不同,比起被安排在其他楼层的人,你是程度最轻的类型。” “所以,我才一個人待在六楼?” “嗯。虽說目前還沒有病人间互相袭击的情况,還是别让你提前接触到比较好。” “可是,沒有其他和我差不多的人嗎?” “有過的,只是都已经放出医院了。” 难道沒有一個人愿意留下来嗎?蔡绩想接着问,院长却转過身說:“跟我来吧。” “回去嗎?” “不。去看看晚期阶段的病人吧。既然你已经决定不离开医院,早晚也要知道那個梦会对你们造成的影响。” 院长又带着他回到地面上。不知出于什么想法,她仍然把装着切玻璃小刀的皮袋抓在手中,就這样一路带他来到四楼。刚刚走出楼梯间,一個陌生护士和他们擦肩而過。 与面目普通的怪指头护士不同,她的五官鲜明而小巧,细细尖尖的脸上挂着灿笑,明明是细瘦身材,走起路时却发出咚咚震响,动静就像铁锄尖狠敲在地砖上。蔡绩忍不住转头去看她,却发现她也正扭头看着自己,那张细脸上的笑容如漆画般分毫不变。光是注视這张脸,后背就逐渐刺痛起来,仿佛正被细针一点点揭开皮肤。 院长停下脚步,对這個出现在四楼的护士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今天很好呢。想看看嗎?有空就快去看看吧。” 脸上挂着怪异笑容的护士,說话时却十分流畅自然,除了声调稍稍尖锐,音色也婉转悦耳,完全不是怪手指护士可比。 “她看到你会高兴的。那孩子喜歡见人呢。快去吧。” “知道了。你去处理药房的事吧。” 直到护士消失在楼梯间,院长才回過头来,看了看正伸手摩挲后背的蔡绩。 “……今天可能不是很好的时机呢。” “啊?” “今天想带你看的人,大概状态很差。” “可是……” “要是以后你单独遇见刚才的护士,无论她给你什么样的建议,都绝对不要采纳。如果不能反着执行的话,至少先找我问過再說。” 确定院长毫无玩笑之意,蔡绩猛然想起自己用床单做绳子,从六楼逐层荡落的那一晚,刚刚揉過的后背又泛起一阵战栗。可尽管如此,他们并沒有就此掉头,依然沿着走廊,走到了距离楼梯最远的病房边。在病房窗帘紧闭的窗户旁边,院长又站住脚步。 “就在這個窗口看吧。” 她說完這句话,窗后浅绿色的布帘便自动缓缓地拉开了。蔡绩毫无准备地站在那裡,从漆黑的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紧张害怕到惨白的脸。 就如同地下一楼走廊的情况,窗后的漆黑浓重如墨,走廊上灿烂的阳光也完全照不进去。如果不是刚才清楚地看见了绿色的窗帘滑开,蔡绩肯定会以为窗户内侧被人涂满了厚墨水。 他瞪着玻璃中倒映出的自己,看起来一副呆相,叫人自惭形秽。正想要說点什么缓解窘迫,窗后有一张脸从黑暗中飘了起来。 只是一张脸。圆润、惨白、沒有表情,像個气球般在难分远近的黑暗裡上下漂浮,甚至像飘进漩涡的花瓣那样打起旋来。他颤抖着眨了一下眼,那张脸就已经贴到了窗户上。平整的、毫无缝隙的、像画一样贴在玻璃平面上,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是两個深邃的洞窟,从中发出一阵阵令他晕眩的喊声。 去找去找去找去找去找去找—— 细长的银白小刀从他身旁插进窗内。刀身轻盈地点破玻璃,扎进面孔正下方的黑暗中。那黑暗裡的喊声立刻变成了几乎要震碎他颅骨的嚎叫。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捂着脑袋惨叫起来,眼前的世界陡然崩裂了,只剩一团血红的闪电在眼前舞动,直劈进他的脑袋裡,连脑浆都被烤得焦臭发黑。接着则是身体融化的感觉,在烧红的铁针上打滚,被冰做的尖刀剥皮——他以前有過這种感觉,這正是他第一次在医院外见到院长时的感觉。可這一次又不同了。他感到這恐怖的疼痛如同声音一般,是从外部被抛到他身上来的。是从窗后那两口深井裡射向了他。那窗后的东西、窗后的东西—— 不知道過去多久,他才有了知觉,意识到院长正在后面扶着他,不让他从窗口倒下去。他的脸上全是湿的,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泪水,只能挣扎着喘了两口气。 “缓過来了嗎?”院长在他背后问。 蔡绩沒有办法回答。他的喉咙好像已经烧烂了,眼前全是蠕动的光团,什么也看不见。要不是能感觉到院长的手正撑着他的后背,他简直以为自己又回到那场噩梦裡去了。 “能自己站住了嗎?” “让我……缓一缓……” “既然能回答問題了,应该就沒有大事。這個人聆听的天赋要比你强得多。所以,失控的程度也远远超過了你,甚至可以迫使你聆听她的声音。這也是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远离真正的受血者。” 听着院长平静如常的声音,疼痛与灼烧感终于慢慢褪去。他终于又能看见窗后的情形。再也沒有那不见底的黑暗了,绿窗帘后的房间一目了然—— 只是和六楼布置一模一样的普通病房而已。也是素净温和的浅绿色墙面与地砖,空气出奇得清透,越過对面墙壁的窗户能看见茜红色的晚照。 在病床靠近走廊的一边,坐着的是個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病人。乍眼看去时,那张圆圆的,容易显出惶恐和呆笨的脸让蔡绩想到了小刍。可她当然不是小刍,因为這是個女孩,至少大半個身体還是女孩,還穿着一套带有卡通兔图案的睡衣。然而,从裤管裡伸出来了却不是双脚,而是一滩凝固了的黑暗。那黑暗薄得很像影子,但总叫人觉得是有实体的,并且形状也和影子的主人毫无关系——如被冻在地上的黑色油脂,边缘還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女孩的面孔正对着他们,那张脸曾经漂浮在黑暗中,从眼眶裡发出恐怖的呼喊,如今却完全静止了,好像她的灵魂并不在其中。 看着這样的一幕,最初的恐惧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则是說不出来的悲伤。 “她……” “她是最严重的那种病人。本来,她這种年纪的女孩就是最容易听到梦境之声的,在找到她时也已经耽误了太多時間。虽然试過像之前叫醒你一样唤醒她,但是如你所见,只能控制到這個程度了。” 蔡绩回過头去,看见院长就站在他斜后方,目不转睛的注视着窗后的女孩。她的眼睛如嵌入乌木的玻璃珠,在黄昏下散发出淡淡微光。 “刚才的,是什么?” “是她的影子。被聆听到的东西占据意识时,她的身体也就被影子占据了。這就是你们失去知觉时的形态。不過,当时你要隐蔽得多,是在虚实之间移动的。对于她而言,已经发展到最后阶段了,反而沒有隐藏的必要了。” 就這样听到了關於自己的真相。蔡绩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你是怎么把她变回来的?” “借了别人的一点天赋而已。另外,這個东西也会起作用。” 院长仍然凝视着窗后,手中却举起那把银白小刀。 “這是它的第二种作用。对于绝大多数的门扉之物,它在虚实世界的作用是不同的。但唯独对于影子——无论在哪一边都是斩影断邪之剑。正因如此,才会被山愿之子的国度视为礼器。你自己想想看吧,如果之前拿着這把刀胡闹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你自己的影子,现在也不会比病房裡這個人好多少。” 蔡绩讪讪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刚想要說点什么,院长的眼眶渐渐变红。他张大嘴巴,看见两道血线从她眼中滑落。 “……喂!” 院长闭上眼睛。窗后的绿帘又重新拉上,像结界般严密地遮挡住病房。她用手背擦着脸颊說:“最近事情太多了,有点用眼過度而已。” “都已经流血泪了!” “常见的事。隔壁的病房是空的,柜子裡有纱布,去帮我拿一下。” 蔡绩扶着她去了隔壁的空病房,从柜子裡找到了袋装纱布片。他忐忑地看着院长接過纱布,闭着眼睛擦拭眼底。 “不用大惊小怪的,只是正常的疲劳警告。休息半小时就差不多了吧。” 正常嗎?蔡绩一边发呆一边想,他的生活早就和正常无关了。而就像是听见了他的心声,院长继续闭着眼睛說:“這就是你从今以后要面对的东西了。如果你不想离开医院,忘记這裡发生的一切,那么就必须要一直抵抗這种变化。直到這座城市终结,或者你的意识终止为止,都要和梦裡那個声音,還有其他影子的声音斗争下去。” “我也会变成那样嗎?” “是有這种可能的。确实你现在表现出来的症状很轻,也沒有什么聆听者的天赋,但既然已经梦见過黑鸟,就只是早晚的事情而已。我在的时還可以帮忙,不在的话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蔡绩短暂地出了一会儿神。他想到院长似乎总是若有若无地說起会被取代。可是,如果有一天院长也不在了,新的管理者会拿他怎么样呢? “其他和我一样的人,沒有谁留在這裡嗎?” “能治到你這种程度的话,大体上都会在观察期满后离开。毕竟病房也不是什么度假胜地吧。” “不是……沒有其他人跟你干活嗎?” “這個倒是沒有呢。說实话,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院长微微睁开一丝眼睛,仿佛带着点神秘的笑意。然而很快又紧紧地闭上,還用纱布按在眼上。 “……该請假了。先請個一两天吧。在這期间你就不要再动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了,也不要去其他楼层。虽然有人的病房你是进不去的,被特别刺头的护士逮住也很麻烦。像刚才遇到的那一個,要是你敢嘴上同意的话,她可是会把你直接丢进那個病房裡的。” 蔡绩瑟缩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又忍不住說:“那個女孩,有点像小刍。” “长相嗎?” “主要是,气质。感觉像是容易被欺负的人。是不是這种人比较容易恶化呢?” “說不好。我沒有发现性格方面的显著影响。” 院长轻轻地按了两下纱布,然后說:“小刍不在這裡。” “他還沒有被你发现……” “不,我以前也告诉過你的,小刍并不在這座城市裡。” “真的嗎?” “从你第一次提起他时,我就已经开始找符合描述的人了。按理来說,有這么详细的信息,是一定能够找到的。既然沒有,就是他沒有进入這裡。你所提到的小刍的阴魂,或许只是那個人留下来的某种数据记录而已。” “那,他是被那個人杀了嗎?” “你觉得那個人会杀小刍嗎?” “他不是也害了那個女孩嗎?” 院长微微摇头,又继续按住纱布不动。 “对他来說,那只是小白鼠而已。为了研究癌症,就去抓一些小白鼠植入癌细胞,這是很普通的做法。但是,无缘无故把一只健康的小白鼠杀死,這是完全沒有意义的行为。而且你应该也察觉得到,小刍很喜歡那個人。在這种情况下,那個人对他另有安排也不是沒有可能。” “……是說,不杀他也沒有把他放走嗎?” “我已经调查過一段時間了。包括你說的旧船厂,也已经派人去搜查過,并沒有找到尸体。小刍的旧家附近,還有你以前工作的地方,都沒有出现类似的人。所以我在想,既然小刍对自己的世界失望了,那個人或许会把他送去别的地方。像是他自己的故乡,或者山愿之子的故乡。” 院长到底是真心想這么說,還是在安慰自己,蔡绩无从分辨。他甚至沒有去想院长是怎么调查现世的,而是想象着小刍在山愿之子的世界裡怎样生活。如果那個地方真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小刍会变得比在老家高兴嗎?想着想着,眼睛又不争气地湿润了。 “你确实是很爱哭。” “我可不是冷血杀手。”蔡绩有点哽咽地說。 “你不是很爱看那种电影嗎?应该也是血腥类型的吧?女杀手从高处坠死之类的情节,還是說沒有拍落地后的样子?” “你說什么啊?” 蔡绩一头雾水地望着她。院长有点难受似地仰起头,按纱布的手轻轻揉动着。 “是你自己讲的吧。曾经有個奇怪的客人和你一起看了日本女杀手电影,先說那個女杀手像美人鱼,又說某個人会和电影女主角一样摔死。” 這下,蔡绩忍不住大笑起来。完全沒有想到院长竟然会把他当时的转述理解成這個样子。到底算哪一边的問題可真不好說。 “不是摔死的啊!根本就是不相干的两回事。你沒有看過那個电影才会這样想的吧。” “女主角不是摔死的嗎?” “是被仇人的女儿刺杀的……我从头开始說,是有一個坏蛋杀了女主的父亲,女主长大后就亲手杀了他。结果這個坏蛋的女儿明明沒有得到什么父爱,還是坚决要给坏蛋报仇,就在最后趁着女主失魂落魄的时候把她刺杀了。女主的名字叫雪姬,所以被刺后也是死在雪裡,和摔死之类的沒有关系,這個大概是讲冤冤相报……” 說到自己喜歡的电影,他不免有些兴奋,可是话刚說到一半,在目睹院长的表情后,他的声音却慢慢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 院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裡。她的眼睛已经睁开了,静静地望着窗外的落日,脸上是一副既像顿悟,又像绝望的表情。就连按眼睛的纱布从手中掉落时,她竟然也毫无知觉。 “雪姬。”她低声說。一道血痕流了下来。 (本章完) 小說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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