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1 问吉(下) 作者:飞鸽牌巧克力 第7章 时光如湍流急去,不与人分毫喘息。到临近月底时,罗彬瀚已不再因为煎熬等待而感到痛苦了。那不是因为工程结束而带给他的信心,而是他自個儿什么也不想了。在返回梨海室前的每一天,每個小时,甚是几乎是每個小时裡的每分钟,他一直穿梭在這個沒有墙壁与边界的牢笼裡。他们始终沒给它起一個正式的名字。李理有时把它称作"斗兽场"或"狩猎林",罗彬瀚却很不习惯這样叫,因为它在外形上不像其中任何一种。 "其实,"他站在临时立台上对李理說,"這地方让我想起门城。" "原谅我沒有看出相似之处。這裡並不通往任何其他去处。" "這只是一种感觉。你看看,這裡似乎无路可走,实际又哪儿都能去。前提是你得受這裡的主人欢迎。" "特此提醒:此设施並不能达到最佳预期裡的自由度。受到地基限制,我們最终能实现的可变路径有限——這设计最初是以超大型岩洞作为建造基础的。" "我看得出来,但在這地方找不出你要的洞窟。好在现在也够用了,這玩意儿的运动规律至少要花半天才能发现,我們用不了那么久的。" "您還是应该戴上防护头盔。" "我們已经试過了,头盔效果真的不好,它会影响我找地板。而且你瞧,到了這种鬼地方,有沒有头盔都一样。" "那么您把所有编號都记住了嗎?" "记得比我的名字都熟。"罗彬瀚說,"這星期所有的文件都得由你来看了,到那個东西断气以前,我绝不会再往脑袋裡装别的数字。我现在就是這地方的一部分了。" 他說到做到。在最后的日子裡,他真的把别的念头都丟开了,好像把灵魂也拋进了不见天日的幽井裡。他很少想起俞晓绒或石頎,儘管他已写好了预留给她们的道别信,动笔时他却无动於衷,不過是在完成必要的程序。他還抽空给周雨打了個电话,对方难得地接了起来。 "最近怎么样?"他问,"出差情况如何?" 电话彼端的声音並不像他想像中那么疲倦,仿佛周雨這趟出差反倒提升了生活质量。"還好。" "你什么时候回来?" 对面安静了片刻,然后說:"還要一段時間。" "回来后记得先請個长假。"罗彬瀚說,"我有点事情必须和你聊聊。" "好。" "……周雨?" "怎么了?" 罗彬瀚一时想不出合適的託词。他疑惑地盯著手机屏幕上的呼叫显示,確认自己是打给周雨的。"你再說一句话。" "你想让我說什么?" "隨便說点什么……你觉得鱼汤应该怎么做才好?" 又是一阵沉默,久到罗彬瀚开始皱眉,接著周雨用他一如既往的语调說:"直接煮就行了吧?" 罗彬瀚全神贯注地分辨那应答的声音。他不可能认错,確实就是周雨的声音,也不可能会有人预料到他的发问,提前准备出一份天衣无缝的录音来。他思忖了几秒,沒想清楚自己究竟是觉得哪儿不对劲。他可能只是在杯弓蛇影。 "沒什么。"他說,"嗯,你保重。" "好。" 周雨先掛掉了电话。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交谈,可罗彬瀚沒心思去多愁善感。他把這次通话引起的些微困惑也拋到脑后,开始埋头制定最后的引导计划。李理则叫来了她的工程团队,对整個设施进行偽装作业。罗彬瀚不知道她是用什么手法招揽了這些人,但他们看上去都很专业,並且沉默寡言,对自己手头的古怪活计不露半点狐疑。他从来沒有和這帮人正式打過招呼,也不叫他们看清楚他的脸,只是远远地望见過彼此。经歷過這段时日的煎熬以后,他的好奇心已暂时熄灭了。隨便李理用什么招数搞来了這帮人吧,如果他们都是哑巴只会更妙,更不会叫周温行有机会提前防备。 其实他也不怎么担心周温行会来打探情报。這一個月以来,那东西都相当老实,长期处於李理可监控的视野之内。而罗彬瀚也並沒叫他閒下来。一份普普通通的需要双休日加班的实习工作?那也太辜负了這畜生的本领。所以罗彬瀚把罗嘉扬那帮子狐朋狗友全都搂到了自己手上,给他们大开方便之门,叫他们用尽平生所学去给那东西添乱。他還一路挖掘了他们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朋友的朋友。挖到這一层时他已经有二十多天沒觉睡了,以为自己再不会为世上的任何事物触动,结果却還是大为惊奇。 "還真有少年杀人犯。"他揉著眼睛說,"刚放出来的。多次蓄意伤人,致人伤残,杀了低年级的同校同学——真好,咱们现在就雇他去捅那個娃娃脸吧。" "您该休息了。" "我试過了,睡不著。我說真的,咱们就雇了他吧。让他把西瓜刀揣在身上,到宾馆门口等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往那东西身上砍。" "您知道這沒有用。" "我只想知道他怎么能一边装文弱一边应付這個。" "很简单。他只需轻施巧力,使刀口意外落到别人身上。" 這就是他们绝大多数手段的核心障碍了。一切试图利用那东西的社会身份的计划,不管是给毒药還是车祸,最有可能倒霉的都绝不是周温行,而是当时在他旁边的人。罗彬瀚自己干得很粗糙,只不過从罗嘉扬的渠道弄到一点市场上禁售的除草剂,给那东西的生活添添料。真正把這事儿干得起劲的人是李理。 她以中毒机制为分類標准,把那些由陌生人递交過来的安剖瓶逐個分類,安排了先后次序,再用虚擬號码和罗彬瀚的声音教著罗嘉扬怎样操作。這些勾当罗彬瀚一直沒空仔细问,但每次见到罗嘉扬都会发觉這小子瘦得厉害,眼神還有点神经质。他心底知道這不会成功,因此只向李理询问過一次具体情况。 "這不在於能否杀死他。"李理說,"這样做只为了更好地了解我們的目標是以何种机制存在。" "你到底都给了他什么?" "只给了几种蓖麻毒蛋白,指向核糖体失活引起的器官损伤;两种配比成分不同的线粒体毒素,可快速引起心血管系统中毒;一种提取自眼镜蛇毒的膜毒素以破坏细胞膜;石房蛤毒素,可引起神经系统麻痹。" "他都喝了?" "是的。除了需要接触血液的蛇毒——我叫您安排的人在酒店电梯裡使用了一种微型注射器。" "竟然還得手了?" "让我這样說吧,当尖峰时段的电梯比平时更拥挤时,您是沒法拒绝一個著急出去的人在您后背轻轻推一把的,即便他戒指上有根毫米级的小刺。" "那结果如何?" "請您继续练习。" "你看吧,我就知道会這样。" "有趣的是,大部分毒素对他是有作用的。"李理說,"尤其是慢性毒,在最初阶段能非常清楚地观察到中毒后的典型症状,其后三至二十四小时内,中毒症状又会完全消失。起效越快的毒素消失得也更早,而理论上能够快速致死的毒素则几乎是完全无效的,我观察不到任何症状。" "這又說明什么?" "我认为這裡或许存在一种保护机制。允许他受伤生病却不允许丧命。" 罗彬瀚沒再說什么。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盘旋的海鸥。"這些鸟,"他說,"它们可能会惹麻烦。" "到行动当天它们会被驱赶到至少三公裡以外。" "我脚底下的东西呢?" "核心设施内部的无菌环境不能保持很久,先生。我們会在您离开這裡后进行最后一次清理。" "你看著办。"罗彬瀚說,"你比我懂這個……其实我以前常常在想,为什么我們非要把冥纸给烧掉?" "如果您在问的是传统习俗,人们相信這样能将它传递到阴世,使亡魂和神灵们得以享用。" "我知道是這個意思,但为什么非得是烧掉?干嘛不把這些纸钱埋起来,丟进水裡,或者乾脆供在牌位前面?" "我可以从造纸业发展与丧葬文化变迁的角度向您解释如今這种习俗。不過我猜想,您心裡有一個自己的答案。" "我的答案是,因为這些冥纸不能有形体被保留下来。"罗彬瀚說,"隨便那些民俗大师怎么解释吧,可要是只把冥幣丟进水裡,放到灵位前面,甚至把它丟进碎纸机,你就会觉得它的形体仍然在那儿,最终会落在臭水沟或是垃圾桶裡,而不是真的去了阴间。只有火能彻底解决問題。它够直观,够简单,把這样东西从它原本的结构裡彻底毁灭了,不留一点碎片,彻底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這样一来,你才能真心相信它是去了死者的世界。" "先生,這终究只是我們一厢情愿的信念。实际上它的物质残留仍在這宇宙之中,我們只能說它的存在形式发生了转化。" "這本来就是信念的問題,对不对?"罗彬瀚反问道,"你觉得那個东西不能被杀死的现象到底算什么呢?难道這有任何一点符合物质规律?此前有人追捕他,有人使他受伤,但是沒有人杀死他。這就成为了他的护身符——可他的的確確是会流血的。他有心跳,有呼吸,還对毒药有反应,那么现在我就要试一试。我要亲眼看明白他怎么从一堆灰烬和废气裡活過来。如果他真的能,我就再烧他几百几千遍。我們可以专门为他开一個玻璃厂,让高温炉二十四小时烧他妈個够。实际上這样還正好,要是我們找不到办法解决月亮的問題,沒准還能去炉子前头烧纸问一问呢。" 李理的毒药测试最终止於放射性物质。使用這类物质自然既不合法也不安全,幸而她每次"测试"时总是有应急预案。当周温行微笑著把那杯饮料递给好奇的同事时,她启动了整栋大楼的火警系统,把整個楼层的人都淋成了落汤鸡,又一刻不停地催著他们下楼避难。混款之中,那名当天一直在楼道裡抽菸的访客大摇大摆地走进无人留守的审计办公室,抓起罪证悄悄带走了。不消說,那也是她安排的人。 罗彬瀚对於她实现這一系列行为的具体手法什么也沒问,而除非官方来找他约谈,他今后也不打算问。"你非用那种东西干什么?"他只是问,"用量安全嗎?" "我希望能藉助放射性追踪確定那些物质最终的下落。" "但他這次把饮料给了别人。" "是的。" "他知道了?" "不无可能。" "别再做了。"罗彬瀚說,"咱们试得够多了。下次他要是到厕所裡灌别人一口呢?" 李理同意了,其实他们本来已沒什么机会再做测试。当设施开始进入偽装阶段时,罗彬瀚终於又回到了梨海市裡。李理要求他必须休息,至少使仪容恢復到不至令人起疑的程度。於是他回到了秘密工房裡,在废弃的制钉机与满地的昆虫粪便之间找到一处休憩之地。他终於能睡觉了,天王老子也别想再把他叫醒。 這一觉睡得很长,可质量肯定不大好,因为他做的梦又多又乱。似乎连八百年前的事儿都在他的梦裡被想起来了:他坐在学校的操场上目送一艘飞船升空,莫莫罗走来问他怎么会愿意叫自己的妹妹报這种升学志愿,他只好解释說他原本是反对的,可当时他和石頎碰巧在国外,俞晓绒瞒著他就上了船。解释完以后莫莫罗還是默默瞧著他,叫他突然意识到這件事非常糟糕——俞晓绒是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可飞船已经走了,他只能先去和石頎討论一下该怎么办,於是他就走出学校,绕過那些白雾繚绕的河流与镶嵌在墙壁上的满嘴脏话的星星,走到一片不大认识的野地上。 那片野地似乎很美。春意犹如翡翠,四处是幽池与浮草,天地之间无垠无界,唯有云融雾漫,青绿滃然。途中他好几次想要停下来休息,但双脚却還是在往前走,因为他是来找东西的。虽然他不太確定自己究竟在找什么。有时他甚至感到自己是在同时寻找好几样东西,有时又断定只有一個目標。 我不怪她,他边走边這样想,但愿她也不怪我。不過两件事是沒法同时成立的,因为你一次只能走一條路,你只能選擇找一样东西…… 他沒有想清楚究竟在找什么,梦境便结束了。一阵手机铃声吵醒了他,使他满怀怨气地睁开眼睛。睡前他绝对已经把手机静音了,沒有设闹铃,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四肢都已僵得发麻。由於怨气,他在一团漆黑裡躺著不动,任凭铃声响了二十多秒。最后才扯著嘶哑的嗓子问:"李理?" 铃声暂时消失了。"我现在沒有中止呼叫,先生。"李理說,"您最好還是亲自接听。" "這最好别是劝我买理財的。"罗彬瀚阴沉地說,但他明白李理是不会拿這些烂事来折腾自己的。於是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去拿桌上亮得人眼花的手机。號码是完全陌生的,也沒有推销GG的標记提醒。他接了下来,静静地等著对面先开口,可对面的人也不說话,只能听见一阵急促压抑的呼吸声。他只得压著自己的声音问:"哪位?" "是我……打扰你了嗎?" 那声音听变形,可他還是一下就听了出来。"石頎?是你?你换號码了?" "不是。我把手机忘在家裡了。這是我弟弟的號码。" 石頎的声音也是压著的,像是在什么安静的地方悄悄打电话,可她声调裡的颤动却和环境无关。"你最近還好嗎?"她說,"這两周一直沒有联繫。" "我沒什么大事,就是出差后生了点小毛病,弄得我够呛。你怎么样?" "我也沒事。只是……想著听听你的声音。" 她在通话中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裡的情绪却是乾涸的。罗彬瀚立刻察觉了那不祥的意味。"石頎,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医院。" "你母亲的情况怎么样了?" 手机那头寂然无声。他又问了一次,石頎才說:"她……她不太好。肿瘤又恶化了……她,她睡著的时候一直在叫痛……" 哽咽已经让她沒法再說下去。罗彬瀚拿起手机,快步去门边打开了灯,又看了眼時間——原来這会儿已经快午夜了。"医生怎么說?" "要看明天……明天的手术效果……他们說有另一個专家愿意做……" "我现在就過去。"罗彬瀚說,"你今晚一直在医院嗎?我估计得要一两個小时,快到的时候再打给你。" "不,你别来了。现在時間太晚了……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话。"她停了一会儿,然后說,"你的声音好哑。" "吃那些抗生素吃的,等下多喝点水就行了——我明天会過去的。手术几点开始?" "你真的不用来,医生說這种新型手术成功率比以前的高。" "我到之前给你打电话。"罗彬瀚說,"我早上就過去,如果你和你弟弟走不开就把钥匙给我,我先开车去你家拿你的手机。這样你就不用自己跑一趟,后头要做什么都方便点。" "你的工作不影响嗎?" "我都已经混了两星期病假了。他们還能怎么样?扣我的全勤奖?" 石頎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术要很久……你明天可以晚点再来。也不用带东西来。我估计她不会醒著的。" "我知道了。"罗彬瀚說,"你今晚得休息了,石頎,否则明天你会受不了的。" "嗯。我就睡了。" "晚安。" "晚安。" 罗彬瀚放下手机,盯著空荡荡的水泥地板看了一会儿。"李理,"他迟疑地說,"我……" "倘若我反对您的打算,"李理說,"您根本就不会发现有這样一個电话打进来。" "我們還有三天。" "這三天的预留是为了让施工团队完成偽装作业,不是给您断绝社交关係用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真心实意支持您這样做。" "你還怪有人情味的。" "這向来是我的决策偏好。"李理說,"有些人喜歡相信纵身一跃的力量,认为只消敢於下注和拋弃负担,就能凭藉奋勇度過难关。可若以我的看法,人通常在对自己信心不足时更聪明一些。" "這是在点我呢?" "我不過希望明天的行程会给您增加一些脚踏实地的考量。" "我怀疑你又在翻旧帐了。"罗彬瀚說,可李理並不承认,他也只得置之一笑,离开工房去找個能简单打理自己的地方。他先把自己弄得像样了些,然后在天亮前悄悄回了趟家。米菲早已被他转移走了。家裡只有俞晓绒和菲娜,正挨在同一個枕头上睡觉。当罗彬瀚站在床边看著她们时,俞晓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差点从床边滚下来。 "你简直像個鬼一样。"她說,"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罗彬瀚說,"你要是困就接著睡吧。我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马上還得再出门。" 他进浴室好好洗了個澡,又仔细照了把镜子,彻底理解了俞晓绒对他的评语。他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整齐,但实在沒法彻底掩饰過去。当他最终在医院裡和石頎碰上面时,她既睏倦又憔悴,眼睛也已经肿了,可還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這一场病不轻。"她說著,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至少掉了十几斤。" "小病而已。就是折腾得人沒什么胃口。" "你脸颊上的骨头都要突出来了。" "也挺好,据說颧骨高的人能当官呢。" 石頎轻轻地笑了两声。罗彬瀚问她拿家门钥匙,她只是摇摇头:"我弟弟已经去了……手术至少要四個小时,他往返来得及的。" "你姨母呢?她怎么沒来?" "她上星期回老家去了……我外公在地裡跌了一跤,她实在回不来。" "那我先去买点吃的。我估计你们姐弟俩都沒吃早饭。" "我不饿……你陪我說說话吧。" 罗彬瀚還是去外头买了几個麵包,還有矿泉水和提神饮料,再同石頎一起去等候室裡說话。他们先聊了聊這次手术的事,石頎把她了解的关於手术的信息都告诉了他。她看上去已比昨天电话裡镇静了许多,還努力想表现出乐观的调子来,只說這次手术对后续的治疗很关键。罗彬瀚也沒再追问,只拉著她坐下来,绕开一切关於疾病或灾难的话题,只說些近来工作裡最无关紧要的事。 "你能想像嗎?"他說,"那死丫头背后這样叫我。" 石頎只是闷闷地笑一笑,然后问:"你公司裡的事都顺利嗎?" "就那样。大环境過得去,還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呢?" "总觉得你的病和压力有关係。你是出差以后才生病的吧?這段時間很累嗎?" "工作嘛,总有特别累的时候。" "有什么工作比健康更重要呢?" 罗彬瀚不再說下去。他听石頎讲那些病房裡看见的故事。健康就像是空气一样——她苦涩地微笑著說,拥有的人浑然不觉,也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幸福,可失去的人却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它。在病房裡,有人会哭著求医生不要终止治疗,而家属却付不起永无止境的医疗费,只能劝他为子女日后的生活打算;有的病人再也无法忍受化疗的痛苦,在电话裡对孩子叫喊出"我知道我死了对大家都好",她的丈夫就赶紧拿過电话,說她只是病糊涂了;不久前有個卖药的人不知怎么混了进来,向癌症患者的家属推销祖传秘方,有個老护士反覆告诫他们那是個骗子,结果還是拦不住有人花钱买了。 "真是够你受的了。"罗彬瀚說,"這裡找不出多少能叫人开心的事。" "也有可笑可气的事。前几天有個人来医院裡闹,說他侄子的癌症是误诊,其实並沒有病。"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說他找算命的算了一卦,說他侄子健康运势很好,能活到一百岁。" "這事最后怎么解决的呢?" 石頎摇头表示不知道。当时闹得很凶,她不敢走到近处,只在她妈妈的病房裡隔著门听。那人最终是被医院的后勤弄走了。 "你们以前也算過命。"罗彬瀚突然想起来說,"记得嗎?有段時間你们女生总是拿著個纸蘑菇似的东西搞占卜。" 石頎有点茫然,似乎並不知道他說的是哪段往事。罗彬瀚只好儘量說得更详细点。 "有段時間我瞧你们扎堆拿著那個东西,"他回忆道,"拿草稿纸折出来的。有四個角,每個角都能打开。你们会拿著這個东西到处问人,要别人报数字,然后把它开开合合的,得出一個结果。我记得有一回你们玩這個笑得可疯了,给老班逮個正著。" 石頎终於明白了他在說的事。她一下笑了:"你怎么会管那個叫"纸蘑菇"?" "那应该叫什么?" "那是"东南西北"啊,你小时候从来沒有玩過嗎?" "真沒有。" "有时候总觉得你也挺不合群的。" "這是什么话,"罗彬瀚說,"我不過碰巧错過了這個。来嘛,现在帮我折一個看看?" 石頎笑著摇头不肯,說那是小孩子的东西。可罗彬瀚並不想她总记掛手术室裡的情形。"来嘛,"他从包裡翻出记事本,略過他用来记忆编號的那些纸页,撕了一页空白的交给石頎,"教教我到底是怎么弄的,再帮我算算這段時間运气怎么样。" 她实在缠不過他,只好把纸反覆折角,最后变出了罗彬瀚见過的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玩意儿。然后她背過身,用笔在四個角外侧依次写下东、南、西、北,尖角裡侧的八個面也写了字,罗彬瀚想越過她的肩膀瞧瞧她到底写了什么,她却用手掌捂著不许看。 "你看了就是作弊了。" "我先看看有哪些签嘛。" "有四個好的,還有四個坏的。" "我還以为你肯定会给我写八個好的呢。" 石頎故意不理他,只是放下笔,把四根手指插在尖角底下。"先說一個方向。" "东北。" "只能是四個正方向。" "那就东边。" "再說一個数字。" "四十二吧。" "那可有得数了呢。"石頎說。接著她就把那個小东西一开一合,嘴裡慢慢地数著。他们把额头靠得很近,低头注视著它忽而横开,忽而竖分,写在角内侧的字跡也不断闪现又消失。她故意动作得很快,可罗彬瀚其实已经看清了她预备好的八种命运:身体健康、事业顺利、財运亨通、心想事成、苦尽甘来、有惊无险、化险为夷、小灾避祸。 当她数完四十二下时,他還是假装不知道池子裡根本沒有下下籤:"结果怎么样?" 石頎把东角露出来的字给他看。"心想事成。"罗彬瀚念道,"我最近运气不错嘛!" "這個可做不得准的。" "怎么做不得准?"罗彬瀚說,"我才不信外头那些算卦摊子上的呢。他们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瞧你這個再准也沒有了。来吧,我這滔天的福气也分你一点。" 他把手搁在石頎额头上,假装要传功给她。石頎刚打掉他的手,他又假装要去看纸上写的其他內容。她立刻把纸揉成一团,藏进了口袋裡。罗彬瀚跟她轻轻拉扯了两回,她终於忍不住笑了,隨即又用手挡住眼睛。 "会好的。"罗彬瀚把纸巾递给她,"事情会好起来的。我搞得定我的,你也搞得定你的。" 石頎一直默然无言。直到罗彬瀚要抽走她手裡揉皱的纸巾团时,她才突然抓住他的手。 "你要照顾好自己。"她說,"要小心身体。" 那一瞬间,罗彬瀚想到了李理,想到她昨夜說的话,還有她昔日那股成竹在胸的傲慢神气。他开始隱隱明白昨晚那通电话为什么能被自己听见,但此时此刻他沒有任何办法拒绝。无怪她這样一個赛博幽灵能指挥别人把放射性物质丟进奶茶裡,那可能和金钱都不相干,只因为她確实非常清楚怎样摆布人。 "我一定会搞定的。"他承诺道,"运气在我這边呢。" (本章完) 无弹窗相关 801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