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 密会(上) 作者:未知 六月盛夏,酷暑如火。 即便到了日落天黑之后,整個东京城裡依旧叫人感到阵阵的闷热难当,偶有风吹過,那也是带着滚滚热浪而来。 寻常百姓人家到了此时只能是走出家门在一棵棵大树底下纳凉闲话,有些闲钱的人家才会买上一些诸如酸梅汤之类的解暑饮品或是瓜果解闷儿。但是对那些身家丰厚,地位崇高的达官显贵和巨商大贾们来說,夏日的炎热就算不得什么事情了。 比如东京有名的正店之一的沁芳居内,此刻一处处雅间内就因早准备了一個個冰盆而凉如秋日,酒桌案头更是放着一碟碟精致的,用冰镇過瓜果,甚至還能看到跟后世相差仿佛的冰淇淋状的玩意儿,這些都是如今有钱人消夏解暑的好吃食,只是其价钱却是足够寻常小民全家一年的花销了。 初更左右,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沁芳居侧门处,随后便下来了個衣着普通,微佝偻着身子的男子。只见他脚步匆匆,就跟那些很少来這等大酒楼裡吃饭的新客般,都不顾外间伙计的探问,便已进入大门,然后沿着曲折的小径,直奔后边一座座单独的雅间院落而去。 直又行了有一程后,他才被两名守在院门前的护卫拦下。這沁芳居的酒楼可不是等闲去处,自不能让人随意乱闯。不過他们的态度還算和善,问话时更带着笑容:“這位客官是要去哪间院子啊?可是有相熟的朋友相請嗎?”看来人打扮不像是愿意花大钱自己来此吃酒的。 這位依旧半低着头,含糊說道:“我是受玄字号院许老板相邀而来。” 听到這话,两個护院顿时面露敬意:“原来是玄字院的客人,裡面請。”說着两人還陪了他再往深处走了好一阵,才在一座景致相当不错的小跨院前停了下来,并跟他作了個請的手势。 直到进入院子,确信周围都沒了旁人后,男子才终于挺起了身姿,其身量虽然不高,但那股子气势却比之前要强出太多太多了,若现在再出现到大门前,只怕早有人巴结着上来问候了。他,正是当朝太傅,如今的刑部尚书宋江! 所以作此装扮,正是为了掩人耳目。因为自打確認自己身边人已被皇城司的人盯梢后,宋江行事就越发的谨慎起来,等闲都不怎么出门应酬。而今日,实在是干系重大,才不得不来這一趟,但他也是做足了准备才出的门。 早在昨日,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当宋江下午从衙门回家的同时,后门处已等好了一辆很不起眼的小马车,然后他也沒在家中作任何逗留,就直接穿院来到后门,甚至连一身穿着都是在马车上换的。如此一来,哪怕真有人整日裡盯着自己,他也能借此将对方给甩脱了去,然后再赶来沁芳居赴约。 等宋江亮明身份,从几個随从边上走過,推门进入那灯火通明的院子时,他的眉头骤然就锁了起来。眼前的一切,与他所设想的這次会面有着太大的出入—— 在他想来,今日的密会事关重大,与会人等必然個個乔装,堂中也就相关几人而已。可现下裡,堂内却足坐了十几個锦衣华服,宽袍大袖的贵人,而且他们身边都有美人儿服侍着,为他们筛酒布菜,当真是好不逍遥。 亏的自己用了各种手段想要隐藏踪迹,现在倒好,现场居然有這么多不相干的外人,這如何能谈大事? 可這时再想要退走都已经做不到了,因为在门被推开的同时,裡头所有人的目光都望了過来,旋即更有個热切的声音响起:“宋太傅你可算是来了,真叫我等好等,快快进来,這裡的葡萄酒都要热了。”說话之人還顺带着摇晃了一下手中杯,一副热情好客的模样。 宋江干笑了一声,只得踏入堂内,心裡又是一阵不快,這些家伙居然就当了外人之面把自己的身份都给喊破了,真就不怕惹来任何麻烦啊……但对方的热情让他也不好翻脸推却,只能上前与之见礼:“何侍郎太客气了,实在是公务繁忙,我才来晚了一步。看来我是来得最迟的那一個了?” “那倒不至于,還有最要紧的大人物沒到呢。”一個官员也笑着接话。 礼部侍郎何定坤,长兴侯石子鸣,吏部郎中封大年……在场的這些人都是朝廷裡各要紧衙门的主要官员,虽然地位上不如宋江,但论资历,论出身,却個個远在他之上,所以在面对宋江时,他们不但沒有半点心怯,反而带上了几许居高临下的态度来。 不過作为眼下众官员裡地位最高的那一個,宋江還是被人让到了最上首第二处座位处,在他上边就只剩下一张席位了。等他安坐下来,便有那眉眼如花,标致可人的小娘上前欲待服侍,却被宋江挥手给打发了,他可不习惯吃酒时被人這么伺候着,忒不痛快。 见此,与他靠得最近的何定坤便笑了起来:“宋太傅這也太不解风情了,辜负美人深恩,那可是要被罚酒的呀。” “呵呵,宋江实在沒有心思慢慢喝酒,各位也该知道我們今日因何聚在一处,所以這等小事能免则免了吧。若要喝酒,其他时候有的是机会。”宋江却不肯接這個话茬,他本就与這些人算不得一路,现在也沒必要卖這個面子。 而他這话一出,面前众人的脸色也稍稍一变,场面自然就冷了下来。当此之时,厅门再度被人推开,一個颇具威严的老人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說得好,宋太傅果然见识過人,强過我等只知道舞文弄墨,吟风弄月的书生太多了。” 随着這人一进得门来,堂内人等都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纷纷弯腰施礼:“见過李相!”這個能在批评众人后還被大家如此真心见礼的,正是如今大宋宰相李纲! 宋江此刻却是一脸惊讶,直看了进门的李纲半晌,才呼出一口浊气来:“我早该想到的,要不是有這样的人物从中牵头,也做不出這么一场大戏来。” 此时的李纲看着和以前政事堂内那個任事不管的老人完全不一样了,脚步稳重地进得堂内,又当仁不让地坐上最上边的位置后,他便把手往下虚按道:“诸位且都坐下說话。” 随后,又看向了宋江:“宋太傅這句话說得好啊,眼下诚我大宋危急存亡之秋,我等身为人臣者,为除奸佞聚到一块儿,最该商议的還是如何在接下来行事,而不是关心喝什么酒,吃什么菜,找什么样的粉头。” 這话由他說出来,众人只能唯唯称是,连脸色也不敢有变。只此一下,就可看出這位宰相在官员中的威信要远比平日表现出来的更大。而随着李纲這一表态,众人终于都很识相地放开了怀裡的美人儿,打发她们退出堂去,最后這厅堂裡除了他们這十多個官员外,就只剩下两三個倒酒的伙计小厮。 宋江依旧有些不自在,眉头也是一皱,李纲见了,便是一笑:“宋太傅不必過于紧张,既然這儿是由老夫所定下的聚会之地,安全性自然沒有問題。你可知道,這沁芳居本就是石侯的产业,裡边的上下人等自然也是他的人了,又岂会有那皇城司的耳目?” “原来如此……”宋江這才彻底放下了心来,又看了眼石子鸣,后者只微笑地冲其一点头。 见他已经接受眼下的环境,李纲這才扫過众人,正色道:“今日将大家伙儿叫来,只为了两件要事。其一,大家也都看到了,自今日之后,宋太傅也将成为我們這些忠臣的一员。那孙途行事实在太過欺人,不但把我等正经出身的文官呼来喝去,视若无物,就连当今陛下在其眼中也不過就是提线木偶罢了。两年来,陛下一直被他软禁宫中,政令不出宫门,他却总能借天子之意肆意下达伪诏,以达目的。如此行径,几与操莽类似,說一句他是我大宋国之大患是半点都不会错的。 “如此奸佞,我辈哪怕手无寸铁,身边无兵马可用,也要与之战斗到底。何况现在還有了同样手握军权的宋太傅,各位,可有信心剪除奸佞,還政陛下嗎?” “当然,我等早就在等着這一日了!” “李相,我老石也算是個粗人,但忠君之心却是不遑多让,只要你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都敢去闯上一闯。” “咱们這些人世受皇恩,岂能看着那逆贼猖狂?” 厅内的气氛瞬间就被点燃,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一個比一個說得大声。只有宋江,此刻并不受這气氛的影响,面无表情地听着這些假大空的话,目光则在李纲和众人间来回扫动。 半晌后,李纲才虚按一下,制止了大家的說话,又看向冷静依旧的宋江:“不知宋太傅可有什么要說的嗎?” 這,却是要让他表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