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第 64 章（捉虫）
“你们俩如果能好好学习,现在還不晚,毕竟你们距离中考還有一年時間，不管做什么都来得及。”张琦沒那么戒备了，两個人的发音虽然有些地方不是那么准确,但能花心思把《战争与和平》背下来,這就不是开玩笑的。
“张老师，我們也想，但是我們的家庭环境,沒办法让我們能够专注于冲刺。不瞒您說,我們俩现在连课本都不齐全了。我的课本被我爸餐馆的员工撕了擦油污去了,他们說那個好用。”
“我课本让我大伯大伯母拿走送他们亲戚的小孩了,說人家孩子拿走预习功课去了。”
“……”张琦不由得也有些感慨,他班裡不学好的学生是多种多样的，但是這两個孩子還真是家庭原因更多些,他也有明白他们为什么找到他了,“你们是想让我帮你们？”
“对,我們想……吃住和学习都在老师家裡，”顾辞久這么說的时候也是极其尴尬的,虽然他们那年头确实学生都住老师家裡,但是年代不一样了啊。
张琦這时候就忍不住想，這俩是不是为了到我家裡偷东西,所以特意绕了這么大一個圈啊？
“张老师！我們不想初中毕业就辍学！我想上学！上高中,上大学,想学更多知识！老师,求求你，帮帮我們！”段少泊拉着顾辞久，在边上给张琦连连鞠躬，“老师，您带着卷子嗎？什么卷子都行！让我們现场给您写一写吧！”
段少泊這個诚恳劲，可是比顾辞久更让人信服多了，大概因为顾辞久现在是個大光头吧？按理說他這個年纪的孩子光头的也有不少，可偏偏他這個泛着光的光头，左看右看，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個好人。段少泊這個乱糟糟的半长头发虽然看着有些油腻，但却给人一种老实巴交，让人以为他总是挨欺负的那种感觉。
张琦看着俩孩子，一咬牙：“行！你们跟我来吧！”反正我家裡也沒多少钱！
這也是张琦虽然被打击了，可他毕竟年纪還在那，又沒家沒业沒女朋友，還有热血冲动的资本。
顾辞久和段少泊大喜，顾辞久去边上把自己的自行车推了出来，带着段少泊，跟着张琦就一路走了。
张琦家住的挺远，三庄中学也真的是奇葩，t市中心区的学校裡，就它一所烂校，但它也是迪迦最高的学校了，东边靠着的就是t市最大的商业区。张琦的那点工资，在学校附近连個厕所都租不了。
自行车骑了将近四十五分钟，张琦租的老小区到了。這個小区曾经是附近某個小区的职工宿舍，這裡住的都是老师。很多原来的老住户自己不住了，也不愿意让乱七八糟的人搬进来，所以，這小区裡的新租户也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年轻老师，租金也比附近地方便宜很多。
张琦租的也是一室一厅，甚至比顾辞久家裡的那個“宿舍”還小一点，不過对他一個人来讲，這也够了，而且這個男老师把家裡收拾得很干净，又或者是這個男老师的家具太少了？
“你们坐。”张琦带着他们俩进门，恍惚间发现，他竟然搬到這裡来之后，是头一次带着“客人”回家。
“谢谢老师。”顾辞久和段少泊规规矩矩的坐下。
两個人尊师重道的想法那是埋在了骨头裡的，顾辞久虽然跟李滨程也逗，可从来都沒真正的跟李滨程对着来，李滨程要打他，他也顶多是逃跑而已——当然，俩人都不是迂腐的人，要是面对白灵老祖那样的老师，那也是直接一刀砍死的。总之，此时此刻对张琦，两個人的那种尊敬，是真的发自内心的。
看着两個孩子低眉顺眼的样子，张琦的戒心进一步的降低，本来想去拿卷子考考他们的青年教师，這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总觉得自己不该這么不信任這俩孩子。
他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们……要是真想好好学习，那老师我就帮你们。可那也表示着从现在开始，你们俩得听我的话。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
“是，老师！”
“……”被两双眼睛看得怪怪的，還有一种诡异的爽感是怎么回事？张琦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正常思考，“不過，我也不能就這么让你们住過来，今天，你们俩先回家去，毕竟你们俩得整理一下自己的行李，对吧？然后，明天，明天你们再跟我住過来。”
同时张琦也觉得，這事对他来說太突然了，他需要至少一個晚上，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要怎么做。
“那我們今天就打扰老师了，老师再见。”顾辞久和段少泊也沒死赖着，很乖巧的站起来，对张琦一鞠躬，离开了。
可是张琦這半個下午和一個晚上就沒好過，下午是不断的胡思乱想，晚上睡觉则是噩梦夹杂着美梦，一会梦到顾辞久和段少泊真的考了全市第一二名，他被重点中学重金請去，一会梦到那两人其实就是做套子骗他，住到他家裡来后，大半夜爬起来把他给勒死了，总之這一晚上他一惊一乍的就沒睡安生過。
然后第二天，到了学校，二班還是那样，他也沒看见顾辞久和段少泊带着行李箱之类的东西，张琦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還是失望了。甚至他不由得想，昨天那两孩子来找他是不是也是個梦啊？
可是這天他下班，還是昨天那地方，顾辞久和段少泊又蹦出来拦他了。
——难道我昨天做的其实是個预知的梦？我有语言的超能力？
“老师，我們把自己东西都带出来了！”
“啊？哦！对！对！那……那就去我家吧。”
张琦呆愣愣的把他们俩又给带回家了，然后看這孩子掏出来的东西，他就有点愣了——他们带来的是几套内.裤，還有一件破防寒服，再加上之前就放在裡头的书。
“你们……沒有行李了？”
“就這点东西是我的，其他的东西倒是也买過……但不知不觉就沒了。”這是顾辞久。
“东西都是我堂哥的，沒我的。”這是段少泊。
“唉……”张琦的童年生活也不好，但此时此刻他就发现自己還是很幸福的，“走！老师带你们买东西去！”
人生总会发那么一次疯，虽然他刚到三庄中学的时候就发過一次，不過……再发一次也无妨啊。
张琦带着两個孩子就去超市了，他說的是“你们喜歡什么买什么”，但两個孩子拿的虽然不是最便宜的，但也必定是最实惠的。买了一堆的内.裤，t恤、袜子，還有漱口杯、毛巾之类的。最贵的就是两床毛巾被了，至于冬天的被子……還是先看看他们能不能坚持到冬天吧。
三個人在超市裡吃了饭，抱着一大堆东西回来了。
因为昨天晚上胡思乱想，所以今天也沒来得及找其他老师要卷子之类的，张琦只让他们俩背英语课文，矫正两個人的英语发音，结果发现這俩孩子是真聪明。等時間到了，赶他们去洗澡，睡觉的时候对于谁睡床這個問題，三人产生了激烈的争论。
最终，张琦以老师的身份命令两個孩子睡在了床上，他自己睡那张双人沙发——幸亏他不是多高大的人。
转過天来，张琦是被炒鸡蛋的香气叫醒的。
“老师，起来吃饭了。”
“啊？嗯？哦！！！”睡得迷迷茫茫的张琦，发出无意义的哼哼，然后蹦了起来。等到一套洗漱完毕，张琦才彻底明白過来怎么回事。
“老师，冰箱裡沒什么东西了，所以我做了炒米饭，咱们今晚上是不是出去买点菜来啊？”面对着顾辞久端上来的简单但是好吃的炒米饭，张琦在被两個孩子照顾有点羞愧的同时，又有种“不亏！”的感觉。
总而言之，张琦是彻底的放下了心来了。而顾辞久和段少泊给他的惊喜更多，這两個孩子不但潜心学习，并且還很热心运动，每天两人都会相伴夜跑——自从第一次被拉着出去后，张琦是彻底不想跟他们俩出去了，虽然挺丢脸的……可是他真不善于运动啊！
而顾辞久有一手让人惊艳的厨艺！在拒绝了夜跑的同时，张琦的饭量从一碗增加到了两碗……不過沒关系，他在学校都有努力的做广播体操。
再就是，這两個孩子，学习上都是一日千裡，卷面分上看，无论文理两個人都是一样不分轩轾的出色。但是只有跟他们在一块，帮助他们学校的张琦知道，段少泊更喜歡理科，给他一套题库他能笑得像是個天使。顾辞久却很是個文科男，他抱着政治书一页能看两個小时，别以为他在划水，他是真的在分析，他边上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心得体会。
“顾辞久，你到底为什么這么喜歡政治啊？”他是英语老师，也算是文科男，但张琦依旧不理解顾辞久。
“因为它很有意思啊。”
“有意思？”
“张老师，你看咱们就說這個基本矛盾、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在日常中就能用到，张老师您听我跟您說說我的理解。”
“啊？别别别！我這大学刚毕业沒几年呢！”
“您看我跟少泊吧，我們俩的基本矛盾就是想過好日子，可是因为种种外部因素的影响，我們過不上好日子。”
“=口=這個……還能這么說？”张琦觉得還是有什么地方不对的，但是又觉得其实也勉强可以說得通。
“对吧？随着我們俩的年纪增长呢，這個基本矛盾是不变的。但对基本矛盾的影响因素是在改变的，過去是家人，然后就开始变成了我們自己。我們找上您，就是因为影响基本矛盾的主要矛盾已经变成了学习——反正以我的眼界我只能知道学习，上好学校，才能改变我的生活，跟家裡的各方面已经变成了次要矛盾。”
“虽然我觉得你說得這有点不对劲，但好像也沒错。”话虽然這么說，但张琦其实也是忍不住开始把顾辞久的這個思考模式朝自己身上套。
他的基本矛盾其实跟顾辞久一样，就是为了生活得更好。然后主要矛盾呢，就是他在三庄中学這個破学校离不开，次要矛盾……除了离不开学校，其它都是次要的。
“等等，照你這么說也不对啊。”张琦突然醒悟過来了为什么不对，“你這個不是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你這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所有人的基本矛盾都是生活得更好吧？那所有人的主要矛盾也可以都說是沒钱，那然后呢？为了钱去偷去抢嗎？”
“张老师，所以我說政治很有趣啊，物质层面上的事情，是用物理和化学去解读的。”顾辞久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了做题的段少泊，“但是精神层面上的事情，都能够用政治理论来解析。就像你說的去吐去抢，对呀，确实有人为了解决他们的基本矛盾去那么干了。但是对有些人，你看比如对我来說，我很明白有法律的束缚，偷和抢這样的手段并不是解决基本矛盾的最优選擇，因为那么做的结果，是让我跟国家，跟社会规则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我……你……他……bulabulabula”
张琦在大学毕业数年之后，别上了一节思想政治理论哲学大课，等顾辞心满意足的跑去做饭了，他才一头扎在了桌上。
_(x3」∠)_他這辈子都沒這么努力思考過這些政治理论問題！太恐怖了！
“张老师，喝口水吧。”
张琦泪汪汪的接過段少泊递過来的水杯，头一次他觉得理工男這么可爱！然后大概是用脑過度，张琦這晚上又多吃了一碗。顾辞久和段少泊出去夜跑的时候，他就坐在电脑前边，一边悄咪咪的看爱情动作片，一边消食。
等到听到开门的声音，张琦赶紧把爱情动作片关上，出去给两個男孩一人倒了一杯温水，看他们灌下去。看俩人洗了澡擦着脑袋挨在一起說着话，张琦突然有一点疑惑——這俩孩子，過去是长這样的嗎？
好像是吧？眼睛鼻子都沒变，可就是觉得眼前這俩是很帅的两個男孩子，回忆過去那就是俩街上看见得绕开走远的混子。只能說是精气神完全的不一样了啊。
“张老师，你能帮我們個忙吧？”
“别张老师了，叫张哥吧，有什么事？說吧。”
“张老师，請你帮我們开個微博，微博名字就叫光蛋和毛蛋，然后每隔两天，发两张图图。”顾辞久递過来個笔记本，“那個……前几页打叉的就不用发了。”
“嗯？”张琦接過来一看，這前几页……是真丑啊！总算是翻到沒有叉的了，其实還是很丑，但是吧，总算是能理解了。這一张是一個四格漫画。
第一格是一群鸡蛋从写着叉叉小学的学校裡边走了出来，這些鸡蛋都被更大的鸡蛋接走了。小鸡蛋们都在小，只有一個小鸡蛋是木然的表情。
第二幅图，一個大鸡蛋接走了两個小鸡蛋，可只对一個小鸡蛋各种关切，问他学校怎么样？過得开心嗎？中午吃饱了嗎？老师问沒问什么問題？依旧木然的小鸡蛋远远的站在后边，大鸡蛋每问一次，他都低低的回答一声，但是大鸡蛋显然并不关心。
第三幅图，小鸡蛋发现边上出现了同样被拉在后边，一脸漠然的小毛蛋。他问小毛蛋：“你好啊，你爸妈也离婚了嗎？”小毛蛋回答：“不，他们死了。”小鸡蛋于是笑了：“哎呀！原来還有比我更惨的人啊。”
第四幅图，小鸡蛋和小毛蛋手拉着手走到了一起。
最后一句话：找一個跟你一样惨或者比你更惨的人做朋友吧，那样你会很快乐的。
张琦：“……要不要這么丧啊？”
可是在觉得丧的同时吧，张琦内心裡却也在赞同。
然后他朝后边翻：“哇啊！画风变好快啊！”
前边的毛蛋和鸡蛋是圆珠笔，后边的图也是圆珠笔，但是前边就是毛蛋和鸡蛋，而且偶尔這些蛋看起来還有点像土豆……后边這個，线條流畅干净，人体比例稍微有些夸张，可是人物都很漂亮。
“我猜一下，前边這個两個蛋是顾辞久画的，后边這個是段少泊？”
两人对着张琦比了個大拇指：“张老师猜的真准。”
“你說你這孩子也是奇了怪了，明明做饭那么好吃，但是除了做饭之外的其它手工怎么就拿不出手呢？”
顾辞久摊手：“张老师，实不相瞒，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跟顾辞久打個趣，张琦笑了笑继续看。
這也是四格，第一幅图，是個半长头发的小孩子在一個快乐的房间裡头，這裡有玩具，有图画，有他的爸爸妈妈。他笑得就像是一個拥有了整個世界的小王子。
第二幅图，爸爸妈妈沒有了，他的空间裡突然挤进了很多陌生人，他依然站在房间的正中，但是变得彷徨和无助。
第三幅图，這個空间再次热闹了起来，大人、孩子、老人，大多数人都在笑，可是角落裡，有個抱着膝盖的小孩子，他就是一只老鼠洞裡的老鼠，只敢瑟缩在那裡，让自己沒有存在感。
前三幅图都是一样大的，到了第四幅图，它突然就变小了，就像是把前面一幅图切成了九宫格，四周的八個格子都去掉，只剩下中间的一块。就在這小小的一块裡头，是两個手拉着手的少年，其中一個孩子是個光头，而半长头发的孩子重新笑了起来。
最后的一句话，我已经重新拥有了整個世界。
只是這两幅图，就让张琦看得眼圈发酸。他看着眼前的两個孩子，叹了一声，继续朝后翻。
光蛋用自己的蛋清和蛋黄做了蛋糕，给毛蛋庆祝生日，光蛋开心的吃了蛋糕，用自己的毛织了围脖盖住光蛋身上的裂痕。
两個少年人听說外边的世界很美，准备骑自行车出市，结果自行车爆胎，這年头路边哪裡還有修车的？两人扛着车狼狈的朝回走，半路上路過一家小卖部，光头突然冲进去买了两根冰棍，刚還一脸丧气的少年立刻就吃着冰棍大笑了起来。
……
张琦還以为后边的故事都会丧丧的，谁知道除了开头的，后边的其实都很可爱。全看下来，就能知道光蛋和毛蛋是一对沒有家人的喜爱，但是依旧阳光向上，努力在這時間找寻美好的孩子。
看看他们，就会觉得自己人生中的那点艰难都不是事。
“挺好的，很好看，真的是很好看。”张琦忍不住多說了几遍，“你们怎么想起来画這個？”
顾辞久笑眯眯的道：“虽然现在学习才是我們要克服的主要矛盾，但是家庭也是很重要的次要矛盾，并且随时会影响到我們的主要矛盾。所以，我們就要想办法解决掉家庭，最好的办法，就是占据道德制高点。”
“……”瞬间感动就都不在了啊！
确实，這漫画的第一印象当然是两個孩子很好，但谁看完都知道，這隐含的，就是两個孩子被家人所忽略，虽然不是直接身体上的虐待，但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冷暴力了。
可是张琦转而一想，這些都是虚假的嗎？两個孩子在他這住了半個月了，這两家有大人過来问一句嗎？沒有。還有他们的衣服，這個年月像是他们這样年纪的孩子，谁会穿破洞的袜子、内.裤？
“好，我给你们发。”
他们不是在构陷谁，他们只是把自己受的苦摊开来让更多的人看到，为自己的未来争取主动权。而且那样的家庭……对這两個孩子来說，不只是拖后腿不拖后腿的問題了，那些人会毁了他们。
张琦当即开通了一個叫“光蛋和毛蛋”的微博，微博的第一條他写的是：我不是這些图的作者，我是两位作者的老师，无意中发现他们画了這些画，在得到他们的允许后，我把他们的图贴了出来@老张這個才是我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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