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白云城。
海风,碧浪,沙滩。
這裡是整個飞仙岛上最美丽、也最安静的地方。
它属于城主的私人领域,只有飞仙岛的主人才有资格踩在這片沙滩上,欣赏這海天一色的自然之景。
而今天,這片美丽的沙滩,罕见的迎来了一位客人。
两個白衣男子并肩走在沙滩上。
其中一個,自然是這片海滩的主人。
他姓叶,久居高位,使他的眉宇间都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与尊贵,他脊背挺直,眼神明亮,面孔十分年轻,青丝中却已混杂了不少白发。
他道:“我不曾想到,你竟会来的這样快。”
另一個人答道:“自然是越快越好。”
此人白衣胜雪,仙风道骨,一张写满了淡漠的脸上,却有一双纯粹而隐含关切的眼神。
若是不仔细看,常人是绝对无法辨别出這一分关切的。
可白云城的主人,又怎会是一個普通人?
他不仅不是一個普通人,他還善于观察,尤其擅长观察一個人的品行和能力。
這样一個看似冷漠的剑客,却会为了萍水相逢之人的一句话,而横跨半個中原,千裡迢迢只为了還他一张残破的琴,這实在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江湖上,岂不是每时每刻都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发生?
白云城的城主知道,這样的人,只会有一個名字。
那便是侠客。
這世上有许多名为侠客的人,会为了别人的一個請求、一個难处而让自己四处奔波,一切的努力只为了替人求得一個满意的结果,顺便再给自己一個满意的交代。
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是些年轻人,意气风发、心怀仁义、助人为乐……這是许多年轻人普遍拥有的美德,也是人一生中最珍贵的品质。他们或许豪气冲天,或许温文尔雅,或许朋友遍天下……
可眼前這個白衣剑客,乍一看见,却实在不像是一個助人为乐的豪侠。
他也确实不是。
白锦来见白云城主时,是以一個剑客的身份来的。
他要与白云城主比剑。
沉思间,身边的白衣剑客冷冷的指出:“你时日无多了。”
這句话,算是解答了白云城主问他为何来的如此之快的疑问。
不错。
正因白云城主时日无多,白锦才从一個剑客变成了一個侠客——比剑不成,反倒为对方跑遍了半個中原,最终找到了一张再也不能弹奏起来的琴。
白云城主颔首道:“我知道。所以今日看见你,叶某才格外的高兴。”
一個时日无多的人,当然喜歡一個雷厉风行的人,因为他的時間实在是不多了。
白锦随口接话道:“来之前我還去了一趟塞北,接了我的徒儿,若非如此,我還可以来的更快。”
白云城主笑了,“原来我竟還是小瞧了你。”
他很喜歡這個敏锐而直白的朋友,不由得放松了心神,眉宇间的威严似乎也沒有那么浓烈了。
他甚至微微笑了起来:“這一趟中原之行,叶某本也沒有抱太大的期望,能得道长相助寻回内子的遗物,实乃意外之喜。”
白锦道:“那琴并非俗物,其实并不难找。费了好几日的功夫也只是花费在路程上而已,你若有足够的時間,想必也是可以找到的。”
白云城主叹道:“只可惜叶某如今最缺的,正是時間。”
白锦对此表示理解。
一城之主,自然有其必须担负起的责任,而他的這位朋友又明确的命不久矣,若是想要让下一任城主顺利完成交接,少不得老城主费一番心,要忙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白云城主又道:“我本不该去中原,可我還是去了。這大约,是叶某這二十年来做過的最任性,也最正确的一件事。”
一個命不久矣的城主撂下新城主与一堆城中事物,去中原找一张亡妻的爱琴,在白云城的许多人眼裡,這样的行为无疑是任性的、荒唐的。
可白云城主却觉得值得。
只因他真的是命不久矣了。
毕竟一個活不了多久的人,直接扔下城主的帽子干出一去不复返這样的事情,都可以称得上情有可原。
白锦由衷道:“尊夫人泉下有知,也定会感到欣慰。”
“欣慰……”白云城主摇了摇头,竟是露出些笑意来:“我负她良多,不值得她感到欣慰。”
這個笑,既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自嘲的笑,它只是一個纯粹的动作而已。
白云城主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白锦停住脚步,蹙着眉,耐心的等他咳完。
他看起来年轻又风度翩翩,白锦真心为他感到惋惜。
白云城主道:“我欠你一個人情。”
剑客摇了摇头,道:“不必還了,因为我只想与你比剑,你如今沒法再与我比剑了,我也不要你别的。”
“……我真是有些羡慕你這样的性子了。叶某也很想如你這般洒脱,奈何世上有许多事情,都常常叫人身不由己。”
“我明白。”
白云城主笑了,“你明白?”
白锦坦诚道:“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的许多朋友都如你這般,各有各的身不由己。”
“那你呢?”
“我沒有。”他道:“但我有一件一定要做的事。我可以为了這件事,而妥协掉大部分的事情。”
“哦?”
沙滩上,两個白衣男子似乎相谈甚欢。
而城主府裡,却有两個孩子,各自冷淡的抱着一把剑,相顾无言。
西门吹雪,叶孤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叶孤城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叫叶孤城。”
他是個半大的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比起才勉强十岁的西门吹雪,已经是個大人了。
西门吹雪道:“西门吹雪。”
他们其实不必交换姓名,因为方才两個大人就已经在他们面前介绍過对方,而天资聪颖如他们,自然都是记住了的。
叶孤城道:“你也学剑。”
“嗯。”西门吹雪抱着木剑,道:“等我過了十岁的生辰,就会有真正的剑。”
說完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
叶孤城也不說话。
他们本就不是话多的人,也沒有几個同龄的朋友,一时之间实在是沒什么好說的,幸而叶孤城有身为“大人”的自觉,又知道西门吹雪的师父帮了父亲的大忙,便难得摆出好客的姿态,主动道:“西门吹雪,我带你逛一逛吧。”
“嗯。”
头一次被人连名带姓的叫,西门吹雪颇觉几分陌生,但他并未表现出异常,只是悄悄抿了抿唇,与叶孤城一同走了出去。
一個半大少年,带着一個勉强十岁的孩子,其实是去不了哪裡的,也只是在城主府裡兜兜转转而已。
叶孤城觉得城主府并沒有什么好看的,他日日生活在這裡,自然习以为常,花也好,海也好,在他眼裡并不如何新奇,转了一圈之后,就带着十岁的西门吹雪去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裡,却摆着一张古朴的琴,和一個画像。
琴,正是白锦送来的那张琴。
叶孤城沒想到這张琴居然送到了自己的房间裡,愣了一愣,才走上去展开了放在琴边的画像。
西门吹雪還是個孩子,他沒有如何避讳。
可這一展开,叶孤城却反而愣住了。
西门吹雪抬头看了一眼,不解的问:“這是谁?”
叶孤城道:“……是我母亲。”
西门吹雪便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并不明白叶孤城为什么要露出這样的表情。
“母亲已经去世了,這是父亲从前亲手为她画的。”
叶孤城皱着眉,语气却很轻:“父亲說母亲出了远门,要過很久才能回来……但我知道她其实已经不在了。”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的父亲,就是新开辟出来的书房裡挂着的那张画像,那是师父画给他看的。
师父也曾告诉他,他的父亲出了远门,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我并不怪他欺骗我,只因我知道,他其实比我更思念母亲。”
西门吹雪沉默了。
他抱着剑,看起来有些难過,又有些生气。
他想起了春和景明的讳莫如深,想起了罗管家的避之不谈,万梅山庄裡的每一個人都不肯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父亲。
只有师父,会用一种慈爱而怜惜的眼神看着他,告诉他,他的父亲出了趟远门,要過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他起初不懂那种眼神的含义,可随着他一日一日长大,他就渐渐地懂了。
叶孤城见他不說话,又露出正在深思的表情,也不再开口与他交谈。他平静地收好母亲的画像,又将琴放到了一個更适合安置的地方,便也坐到椅子上,静静等待父亲那边的谈话结束。
半個时辰后,两個白衣剑客终于回来了。
西门吹雪站起来,走到自家师父跟前,仰头道:“师父。”
“嗯?”
西门吹雪抿了抿唇,露出小大人般郑重的神色:“……节哀顺变。”
白锦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
……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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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吹雪:同理可证,我爹也不在了。
大白:………
玉罗刹:………
玉罗刹:怎么肥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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