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玉罗刹与白锦互相对视了一眼。
什么亲密姿态,什么深情错付?
玉罗刹张了张嘴,又谨慎的闭上了嘴巴,生怕自己又說了什么不该說的徒惹儿子不高兴。
白锦看了眼玉罗刹,见他一脸古怪的朝自己使了使眼色,沉默了一下,转過头去看西门吹雪。
他问:“你怎么来了?”
玉罗刹:“…………”
西门吹雪看见了他们這個“默契十足”的对视,果然又沉下了脸,但到底還是沒有对自家师父发脾气,他冷冷的看了玉罗刹一眼,走前两步,对白锦道:“师父的书房一直锁着,我沒有让旁人进去過。”
他拿出一個钥匙,亲手交给了白锦,“這是书房的钥匙。”
說完转身就走。
被差别对待了的玉罗刹幽幽地看了白锦一眼。
白锦一派镇定的将书房钥匙收进怀裡,道:“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自然是问西门吹雪的那番“一腔深情错付”是怎么回事了!
玉罗刹一甩袖子,沒好气道:“本座怎会知道!”
他总算想起西门吹雪与他动手时說的那句话了。
——他对你情深义重,你却如此待他?
谁对他情深义重?他又如此待了谁?
這個“谁”,竟然就是白锦!
玉罗刹不解道:“你为何会对本座情深义重?”
白锦斜了他一眼,淡淡道:“我怎么知道。”
他们互相大眼瞪小眼半晌,发现谁也解释不了這個問題,玉罗刹气结:“你不知道?你养了他十四年還造成了這样的误会,你居然說不知道?”
白锦道:“我从不知道他心裡是這样想的。”
“哼。”玉罗刹背着手,安抚下来的情绪又开始浮躁起来,“你倒是成了他有情有义的好师父,本座却落了個薄情寡义的形象在他心裡,他以后還如何会甘心叫我一声爹?”
比起他们之间的误会,对玉罗刹而言显然還是自己在儿子心裡的地位更加重要。
白锦无语道:“既然是误会,解释一下即可。”
玉罗刹蹙眉问他:“那你方才怎么不与小雪解释?”
“我?”白锦顿了顿,挑眉道:“我如何解释?”
“說你并沒有对本座情深义重,所以本座自然也不是他所想的那样,是個薄情寡义的恶人。”
情深义重……白锦扯了扯嘴角,甩袖道:“這话我說不出口,你要說,便自己去說吧。”
玉罗刹道:“你以为本座就不想解释?可是你看看他,本座是他的亲爹,又不是他的仇人,他却如此敌对于我,就算本座真的去解释了,他能信?”
白锦冷冷道:“還不是你十几年都不曾来看過他,你哪怕三年来看他一回,還能造成這样误会、還能与吹雪离心至此?我自认過去的十四年对他尽心尽力,也不曾在孩子面前說過你半句不是!”
“好,好,好,什么都是本座的错,這也是错那也是错!本座是沒能陪伴在他身边伴他长大,可我对他倾注的心血又何曾比你少過?凭什么他对你就轻声细语,对我就横眉冷目?”
“为什么?”白锦冷笑道:“你心裡就不清楚么!”
這场讨论的最后,是两個人的不欢而散。
话不投机半句多,既然說不到一处,便也沒什么好谈的了。
玉罗刹一怒之下摔门而出,很快就发现自己也沒有什么要去的地方,他运起轻功,行至一处人迹罕至的梅树林裡才停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其实白锦說的是对的。
他如今的状态很不对劲,易怒易燥,随着時間的推移,這样的浮躁也越发严重,且丝毫沒有好转的迹象。
教众们只觉得自家教主越来越喜怒无常,那片白雾中露出来的一双眼睛也越来越阴森可怖,便越发对他敬畏起来,将他视如鬼神,畏畏缩缩战战兢兢,叫他很不痛快。
高处不胜寒。
到了他這個修为的高手,都是很少有朋友,也很少有对手的。
玉罗刹便越加执着于他唯一的血脉,唯一的亲人了。
西门吹雪。
可就在今天,他才猛然意识到,他唯一的儿子其实也离他很远。很远很远,一颗心更是完全偏向了他师父,反而完全不将他這個亲爹放在心裡了。
父子相认,简直可算是困难重重。
這要如何向儿子坦白他的身份,坦白西门吹雪少教主的身份?
玉罗刹甚至有些阴暗的想,若是西门吹雪不肯认他這個爹,待他百年之后,他的西方魔教、他的一生心血恐怕就要拱手让与别人了,与其如此,還不如亲手将西方魔教一寸一寸拆個干净,碾碎成粉末,让所有窥视它的人也跟它一起陪葬。他玉罗刹的东西,要么留给他自己的血脉,要么就彻彻底底的,由他亲手毁個干净!
有什么东西悄悄靠近了他。
灰白的雾气不知何时笼罩了這小片天地。
白雾中,一只手猛然伸出,准确的一把掐住了来人的脖子。
毛茸茸的。
玉罗刹一愣。
雾气迅速散开了。
玉罗刹的手上抓着的,正是一只漂亮的白鹤,白鹤纤细的脖子正被他捏在手裡,“偷袭”他的白鹤发不出声音,只能扑闪着翅膀挣扎個不停。
……不是水潭那边的鸟么,怎么跑到這裡来了。
玉罗刹挥手将那只白鹤扔了出去。
“滚。”
寻常的鹤让玉教主這么摔了一下,就算沒有当场摔死也定是要摔残的,可這只鹤却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活蹦乱跳的扑腾着翅膀迅速遁走了。
邪门。
玉罗刹想。
赶走了一只倒霉的鹤后,原本人迹罕至的梅树林忽然就变得热闹了起来。
景明带着几個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脚步匆匆的端着盆花走過了這裡。她乍一见到玉罗刹,也是吓了一大跳。
她立刻屈膝道:“主上。”
后面的小丫头们被她教导的很有规矩,纷纷有样学样的拜倒。
玉罗刹兴致不大的摆了摆手,“不必了。”
這副排场若是让西门吹雪看见了,必然会引他不喜,玉罗刹自嘲的笑了一下,正要离去,景明却道:“庄主方才命春和为主上打扫出了一個干净的院子,主上是否要去看一看?”
玉罗刹闻言停住脚步,扭头看着景明,只看到她温顺的低垂下去的头颅。
她是玉罗刹亲自挑选出来照顾少主的侍女之一,与身怀武功、又在石观音一事中立了功的春和不同,她只是個不通武艺的丫鬟而已,却因为模样好看,做事仔细嘴巴又紧,便被安排在了教主身边端茶送水,且奇迹般的在喜怒无常的教主眼皮子底下安安稳稳呆了五年,也算是在玉罗刹面前混了個眼熟。
她沒有武功,不会医术,字也识的不多,也沒有春和聪明机灵,唯一的优点就只是安分,安分的非常彻底。可這唯一的一個优点,却足够她在玉罗刹跟前活的很好了。
人人都道教主喜怒无常,但其实只要她足够安分,足够忠心,玉罗刹也不会无缘无故苛待属下,至少玉罗刹看景明還是很顺眼的,等到为儿子挑选侍女的时候,就特意挑了她赐名景明,跟心腹春和一起踹到万梅山庄去了。
景明对玉罗刹又敬又畏,可随着時間的流逝,畏惧逐渐褪去,到如今也只剩下了敬重和感激。她感激玉罗刹让她脱离了罗刹教,在万梅山庄安安稳稳的活了這么些年。
心情好了一点的玉罗刹勉强转了回来。
他问:“手上拿的是什么?”
景明温顺的回答:“是老爷吩咐婢子好好照看的花儿。”
“白锦?”玉罗刹脸色古怪道:“這不是仙人掌么?”
景明点头道:“是。老爷說,這盆仙人掌叫白小春,是老爷新认的女儿,要我們好生照看。”
玉罗刹:“…………”
他顿时觉得跟白锦置气的自己简直蠢透了。
他挥一挥袖子,“行了,去吧。”
“是。”
景明几人的身影很快消失了,玉罗刹背着手,冷冷道:“你来做什么。”
他身后的一棵梅树上,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的多出了一個白衣剑客,還有一只掉了一簇毛的白鹤。
白锦带着爱鸟从树上一跃而下。
“听說你欺负它了?”
白鹤很怂的躲在白衣剑客身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的瞅着玉罗刹,生怕他又暴起伤鸟,它不安的扇了扇翅膀,又用尖嘴咬了咬主人的衣角。
玉罗刹嘴角抽了抽:“……它跟你告状了?”
白锦嗯了一声,眼神温柔的揉了一把隐雪的脑袋,“乖,他不打你了。”
玉罗刹的视线一扫到藏在他身后的鹤,白鹤就赶紧把头埋在白锦的袖子上,装死。
……邪门。
玉罗刹想。
白锦看着玉罗刹,认认真真的对他道:“抱歉,方才的话是我說重了。那件事,我也会跟吹雪好好谈一谈。”
玉罗刹轻哼一声,背着手道:“你也不必道歉,话虽不中听,但是不是实话本座心裡也清楚得很。至于那件事,也无需你操心!本座会自己跟小雪說清楚。”
白锦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也好,那就去吃饭吧。顺便见见那位孙姑娘。”
玉罗刹闻言目光一沉,一甩袖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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