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行刺赵盾
他唯一忌惮的就是赵盾。因为赵盾不但大权在握,還常常以长辈的姿态教导他,什么要学晋文公啦,要学晋襄公啦,等等。晋灵公心裡很烦。当然,他一样也听不进去。赵盾暗自感叹:晋国的霸业将一去不复返了。
晋灵公最喜歡的人是屠岸贾。屠岸贾就是晋惠公时代那個有名的大奸臣屠岸夷的孙子。如果从好与坏的角度来评价,当年的屠岸夷帮着晋惠公做了很多坏事,而今的屠岸贾则带着晋灵公玩出了许多荒唐的花样。
屠岸贾帮晋灵公造了個漂亮园子,裡面建有亭台楼阁,养了很多花鸟虫鱼,還栽种了很多桃树。每到三月桃花盛开的时节,满园春光姹紫嫣红。晋灵公便带着屠岸贾和大批宫女到园子裡游玩。他们给這個园子取了名字,叫做桃园。
桃园中有很多鸟,屠岸贾叫人给晋灵公做了一种弹弓,可以发射泥丸。他们除了喝酒观景,看宫女们表演歌舞,其余的時間就拿着弹弓打鸟。桃园中飞鸟成群,打之不尽。于是两人经常比赛,看谁打的多。
有时候,桃园四周的百姓闲下来时便三三两两的聚集在园子外面向楼台上观望,看晋灵公和屠岸贾等人饮酒作乐,运气好的时候還能远远的看一点歌舞表演。看到高兴时,农夫们便指指点点,采桑女们便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有一天,屠岸贾对晋灵公說:“主公,老打鸟有什么意思。咱比赛打人吧。你看,楼台下那些愚蠢的草民,傻傻的张着嘴笑,咱们射几发泥丸,看看是什么情景。”
晋灵公笑道:“這個想法新鲜。好,就打這些草民。不過,咱们不能光是打,還得设個赏格:打中眼睛,十分;打中耳朵,八分;打中脑袋,算五分。打中身子,就得一分。打不着的,罚酒一杯。”
两人說笑着,纷纷操起弹弓,夹上泥丸,对着楼台下的百姓射了起来。楼台下的人群顿时乱作一团,有捂眼的,有护头的,有中了泥丸又跳又窜的,更多的人抱头鼠窜。晋灵公忍不住哈哈大笑。打人果然比打鸟好玩。
当晚,赵盾得到消息,自然是气得够呛。第二日早辰,赵盾拉上士会一起去了宫中,准备劝诫晋灵公。
他们进了宫,听說晋灵公還沒起床,便直接往裡走。刚进晋灵公的寝宫,就看到两個宫女抬着一個箩筐出来。筐子很沉重,筐沿边還冒出一只手和一只脚。两人忍不住凑上去,一看之下,立刻吓得退了半步。原来筐子裡是一堆大卸八块的尸首。赵盾问宫女是怎么回事。宫女說:“這是厨子老赵,主公嫌他沒有把熊掌烧透,发了脾气。”
赵盾說:“太不像话了。一條人命呐,就因为熊掌沒有烧透?這,這還了得?”
士会說:“我先进去劝劝,要是他不听,你再来吧。”說完,他便直入内室。
晋灵公一见士会沉着脸走进来,心裡便明白了他的来意。他不等士会开口,就摆着手說:“你别說了。我知道有点過份,我改還不行嗎?”
晋灵公先发制人,弄得士会反倒无话可說了。他躬身說:“主公知错能改,乃国家之大幸也。望主公恒持。”
晋灵公挥下手說:“好啦,你退下吧。”
士会出来后,把情况给赵盾情一說。赵盾连连叹气,也不想再去劝谏了。
士会說:“等等看吧。不行再去劝。”
赵盾說:“哎……走吧。”
两人阴沉着脸,耷拉着脑袋走了出来。都沒再提劝谏的事情。
经過這事,晋灵公确实做出了要改過的样子,他像模像样的上了两天早朝。但是朝中大事都由赵盾和士会决定,他上朝也无事。到了第三天,他就不来上朝了。
赵盾一打听,晋灵公又去了桃园。這一下把赵盾惹火了。晋灵公毕竟是他看着长大的,就算不期望他变成晋文公、晋襄公那样威名赫赫的人物,也不能由着他胡闹。赵盾骨子裡的忠君思想驱使他必须做点什么。于是第二天,赵盾提前去了桃园,守在门口。
不一会儿,晋灵公的车队到了。赵盾往桃园的大门中间一跪,拦住了去路。晋灵公下了车,面色羞愧的走上前来,问道:“相国一大早在守在這儿,有什么事嗎?”
赵盾起身說:“主公玩儿就玩儿吧,可是你得讲個分寸嘛。你们拿弹弓打人,這像什么?厨子犯了小過,你就把他大卸八块,這,這怎么能行?长此以往,主公的命运堪忧啊。不但是主公,就是国家的命运也令人担忧啊。我宁愿得罪主公,也要讲這些话。請主公迷途知返,回去吧。”
晋灵公低着头不說话,眼睛却忍不住往桃园看了几次。憋了一阵,他還是說:“相国,你先回吧。我都到這门口了,就再玩一次。下回听你的,不玩了就是。行不行?”
赵盾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用身子挡在门口,坚持要晋灵公回去。
屠岸贾走上前来对赵盾叉手說:“相国說的都对,您的一片好意主公也都明白了。不過,主公既然到门口,您就行個方便,给個面子。有什么要紧的事,改日再說。您看行不?”
屠岸贾提到面子,赵盾就软了下来。他瞪了屠岸贾一眼,很不情愿的让开路,放晋灵公等人进了桃园。
這一回,晋灵公玩的很不开心。屠岸贾察言观色,又火上浇油的說:“主公,這是最后一次了,从明天起,桃园就废了,咱们再沒机会来了。”
晋灵公急切的說:“你說怎么办?”
屠岸贾說:“我有個门客,叫做鉏麑,是個大力士。我叫他去把赵盾老儿干掉,不就解决了?沒有赵盾在,谁還敢管咱们?”
晋灵公迟疑一下說:“也只有這個办法了。去办吧。”
几天后,鉏麑在夜裡潜入了赵府。他躲在一棵大树底下,一直等到四更天。正准备动手时,却见赵家的马夫走出了。鉏麑又赶紧躲回树后。只见那马夫去了马厩,把马拉出来,套上车。鉏麑早就听說赵相国任劳任怨,每日早朝总是第一個到。此番一见,果然不虚。
鉏麑心中顿升敬意,但敬意归敬意,任务還是要完成的。他等马夫备好了车马,回了屋内,便闪身从大树后面窜出来,三两步窜到中堂窗台下。
此时,堂中亮着蜡烛,橘色的光影在窗户上微微晃动。鉏麑用刀尖拨开窗缝,偷偷往裡看,只见烛光下,一人穿戴整齐,端坐于几案前。此人正是赵盾,他正是在等候上朝的時間。
鉏麑看一眼堂屋的门,那扇门虚掩着,只要踹一脚,他就可以闪电般的窜进去,手起刀落,取了赵盾人头。何其简单。此后他便能得到大量金钱,或许還有富贵……
鉏麑有点激动,他又凑到窗缝上看了看。只见赵盾的家具粗苯简陋,全然沒有传說中相国府的奢华。那一刻,鉏麑忽然想起了他的主人屠岸贾,那是一個趾高气扬的人,无论住的、吃的、用的、玩的,哪一样不比眼前的奢华?两边一比,鉏麑的心中顿时不平。他想:“這么一個忠厚老实的大臣,叫我如何下的了手?罢了,這活干不了。”
鉏麑想到這裡,隔窗喊道:“相国听着,有人派我来刺杀你。可我心软,干不了那种杀害忠良的事。我不杀你,但還会有人来杀你。請你多留神吧。”說完,拔腿便走。
赵盾起身追了出来。朦胧中看见一條大汉走到了大树底下。赵盾招手叫道:“好汉留步。請把话說明。”
鉏麑停下脚步,却不回头。他的身子有点僵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自语道:“我杀忠臣,乃于国不忠;我若不杀,却要辜负主人信托。唉,杀之不忠,不杀为不信。我哪還有脸回去?”念念叨叨中,他猛然跃起,一头撞在了树上。
赵盾扑到跟前,只见鉏麑已经脑浆碰裂,气绝身亡了。赵盾心裡立刻明白了八九分。
此时,赵家的下人听到动静,纷纷围拢過来。一時間,七嘴八舌的,又是询问,又是猜测,又是议论。赵盾什么都不說,只吩咐他们把尸体拖出去埋了。然后他回到堂屋,继续静坐,等候天亮去上朝。
早朝的时候,赵盾像什么都沒有发生那样,泰然自若的出现在朝堂上。晋灵公和屠岸贾暗暗吃惊,晋灵公城府不深,他瞟了屠岸贾几次,欲言又止。屠岸贾跟他一样,也在纳闷,难道刺客出了問題?
好容易熬到散朝,晋灵公和屠岸贾赶紧凑到一起。晋灵公问:“你派出去的刺客不会出問題了吧?如果被赵盾查出了底细,将如何收场?”
屠岸贾眼珠一转說:“事到如今,只能一條路走到底了。刺客不成,我還有办法。我有一條猛犬,十分厉害。要杀此人,非它不可。”
晋灵公道:“說来听听。”
屠岸贾如此這般的描述一番,晋灵公笑道:“你真是個天才。去准备吧。千万注意,不可走漏风声。”
屠岸贾点头应承,便去准备了。原来,他是想训练一條恶犬来做“杀手”。办法是這样的。弄個草人,穿上赵盾一模一样的衣服,置肉于草人腹内。每日先饿其狗,待狗饿得心慌、凶猛时,便牵到草人旁,叫狗扑向草人,撕开胸膛,吃到裡面的肉。如此反复,狗就形成习惯了,后来见到“赵盾”就像见到食物一样,会凶猛的扑上去找肉吃。
屠岸贾确实是個天才,他自然不懂“條件反射原理”,但他应该是史书上记载的第一個把该原理用于实战中的人。从這個角度看,他比巴浦洛夫早了两千多年。
一個月后,屠岸贾兴奋的告诉晋灵公:狗训练好了,可以开始干了。
于是第二次谋杀开始实施。
晋灵公請赵盾来宫中喝酒。赵盾经過上次被刺的经历,便有了防备。他刻意带了保镖提弥明同去。屠岸贾见提弥明跟着,便說:“主公請相国喝酒,其余人不能跟着。”
提弥明无奈,只好站在大堂之下等候。好在這裡能够看到大堂之上的动静,算是沒有离开防卫范围。
席间,晋灵公有意无意的夸赞赵盾的佩剑,說赵盾的剑柄镶了宝石,十分漂亮,叫赵盾把剑拿出来欣赏一下。赵盾沒在意,正想抽出剑来让晋灵公欣赏。提弥明在堂下大声叫喊道:“主公面前,不得无礼。”
赵盾一下反应過来,赶紧缩手回来。原来做臣子的要是在国君面前拔剑,便有行刺的嫌疑。這是规矩。赵盾差点就上了当。他赶忙对晋灵公說:“臣在主公面前不敢拔剑。恕臣无礼,臣不胜酒力,今日不能奉陪了。就此告辞。”說完,站起身便下了大堂。晋灵公和屠岸贾面面相觑,想劝阻,又不敢。提弥明横眉竖目的走過来,扶着赵盾就往外走。
眼看赵盾就要离去,屠岸贾赶紧向幕后举手示意,他的手還沒放下来,一條凶猛的恶犬便窜了出来。只见那狗,头大腰细,腹部凹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已经饿了两天。恶犬瞪着眼睛,只一瞄,就看到了赵盾。那不是“草人”嗎?于是嗷的一声怪叫,快如闪电般的扑了過去。赵盾根本沒反应過来,提弥明却眼疾手快,他一闪身,挡住赵盾,此时恶犬正好腾空扑来,他一把抓住狗的脖子,顺势往下一摔,膝盖压住狗身,另一只手搬住狗头,用力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响,那條狗就呜呼哀哉了。
场面顿时大乱,晋灵公喝令武士们拿住赵盾。提弥明嘡啷一声拔出剑来,一边抵抗,一边护着赵盾,边打边撤。快出宫门的时候,提弥明被武士砍到。赵盾两腿一软,也摊在地上。眼看死定了。就在此时,一個武士冲到赵盾跟前,一把将赵盾拉起来,扛在肩上,飞也似的向宫门外跑去。
刚出宫门,赵盾的儿子赵朔带了一支人马正好赶到。士卒们七手八脚的把两人扶上车,然后吆喝一声,狂飙而去。宫中的武士们眼看着他们远去,沒人敢追。
车队跑出两裡路,赵盾才问那武士,为何要救我?武士說:“在下名叫灵辄。几年前,相国打猎回来,路上遇到一個快饿死的人,您将他救了。那人便是我。”
赵盾想了想,确实有這么回事。灵辄又告诉他,自己被救之后便来到晋国都城,几经辗转,从了军,后来加入了宫廷卫队。
赵朔的兵马跑到城西,停了下来。赵盾和赵朔跳下车,向路边走去,父子俩都不敢回家了。两人商量了一阵子,决定往国外逃。赵盾說:“灵辄是個义士,可以把他带上。”赵朔說:“父亲稍等,待我去将他叫来。”
结果,赵朔找了一圈,却不见灵辄的踪影。原来他已经一個人悄悄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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