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恶妇之春 结局
金黄的银杏叶都落了地,只剩枯枝耸立。
一辆马车咯吱碾過,惊飞几片银杏残叶。
那马车一路进了京城裡最好的戏园子,风扫過,吹得那车帘掀起,依稀看得见明*裡子。
出人意表,這车竟是宫中之物。
马车停下,车帘子轻轻掀起,露出一张中年人的面孔,他看上去四五十岁,面白无须,穿一身宝蓝色的半旧袍子,慢慢的走下来。
一個俊朗伶俐的青年人迎了過来:“郑公公,我們少爷在包厢裡头等着您呢。”
那中年人冲着青年人笑得和煦:“你们爷怎么想着在這儿见咱(za)家了?”
身后一個更加清朗的声音传来:“早就听闻公公最是懂戏,今儿個刚好逢了永熹班的场子,峙逸本不是什么懂戏的人,怕糟蹋了這么好的机会,听說公公正逢休沐,所以,只得有劳公公了!也不知可是打扰了公公您?”
来人正是艾峙逸,穿一身青色衣袍,眉目如画,舌粲莲花。
郑福喜从来都知道這榜眼郎生得俊俏,今日一见,却觉得更加意气风发。
“侍郎大人真是有心,听戏都還能惦记着咱家這么個污秽人。”郑福喜笑得云淡风轻,跟着峙逸一同上了楼。
永熹班如今是京城最火的戏班子,极受城中王公贵族、达官贵人的追捧。
今上是個明君,最是励精图治,也不喜奢华热闹,对宫外這些时兴玩意儿往往懵然不知,所以這永熹班也是从未进過宫的。
郑福喜却是□乐工出身,通音律善词话,每回逢着出宫都会循例出来听戏,只是他生性谨慎,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特意寻求殊遇。也不拘什么班子,只要有戏,他但凡都是要去听听的,只是這永熹班的戏,他還真是一回都沒有听上過。
二人循着后楼梯一直往上走,听得前头阵阵喧哗,原是還不到時間开演,众人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呼呼喝喝的催促起来。
郑福喜透過楼梯缝往外瞧,见到了许多熟面孔,坐在一排的可不就是那探花郎胡之庸,平日裡端方的公子哥儿,此时却也脸红脖子粗的拍着桌子,因着戏院吵闹,郑福喜听不清他說的什么,大略也不過是要求快些开场什么的吧。這么看来,這永熹班的戏,确实是值得一看了。
峙逸领着郑福喜上了二楼。路過侧边一個包厢停了下来,艾峙逸笑了笑:“机会难得,所以一并带了内人過来看戏,素来承蒙公公照顾,下官让她出来拜见拜见才好。”
郑福喜原是在宫中见過喻兰璇,只觉得是個盛气凌人却又娇媚過人的官家女子,正纳闷艾峙逸此举何意,峙逸就出来了,领出来的却并不是喻兰璇。
只见那女子身材适中,长着一张小圆面孔,一双杏仁大眼配着一张小肿嘴,年纪二十许,穿着一身淡紫色织锦衫子,外罩一件白色暗牡丹纹交领比甲。头盘同心髻,插一只赤金镶宝的凤穿牡丹累丝簪,鬓边几缕发丝垂下来,很是婉约清贵。
那女子将双手交叠在腰侧屈膝,冲着郑福喜见礼。
郑福喜见到她长相,本有些呆滞,再看到从窄袖裡露出来的手腕时,神色更加恍惚,随即却连忙掩饰住了:“這位是……”
一直在一旁默默打量郑福喜神色的峙逸笑起来:“這是内子云凤。”
郑福喜并无什么惊讶之色,只是笑一笑:“艾夫人同侍郎大人原是极相称的。//”
云凤脸红了红,对郑福喜說了句吉祥话儿,就在峙逸的搀扶下回到了包厢。
峙逸将云凤扶回座位,又对身边陪侍的柳妈交代了几句。
郑福喜注意到峙逸望向云凤的目光温柔如水,心下一片了然。只叹天道本是公正,這么聪明能干前途无量的艾峙逸偏偏就碰上了周云凤。
峙逸送云凤入了包厢,复又领着郑福喜去了与這包厢仅一屏相隔的隔壁。郑福喜這才注意,這包厢同云凤包厢原是一個,只是人为用屏风隔了出来,這边地方更阔,视野更好,正对着戏台子摆着两张椅子,旁边案几上布着什锦果盘,各色糕点。
峙逸同郑福喜刚坐下,那戏台上就已经演将起来,是永熹班当家武生小叫天的拿手好戏《夜奔》,戏是好戏,郑福喜看得十分入神,艾峙逸陪在一边,也略略看进去了些,但他這么個人,素来对什么都不会极爱,所以也不是如何专注,隔一会儿就透着屏风偷偷打量云凤。
這原是出热闹男人戏,云凤也许不大感兴趣,竟打起了瞌睡,手上举着的障面用的团扇时不时往下掉,旁边陪侍的柳妈看不過,“啪”的拍了一下她的背。她這才惊醒。
“侍郎大人同尊夫人真是鹣鲽情深啊。”专注看戏的郑福喜突然說了這么句。
峙逸也不避讳,笑了笑:“让公公笑话了。”
郑福喜侧目,拈了颗松子剥起来:“艾大人此番款待,怕不是請咱家看戏這么简单吧。”
峙逸微笑:“确实是有事情請教。”
两人正說着,台上的戏已经演完,依着永熹班的规矩,现在是請包厢裡的客人点戏的時間。
忽而听得一众女子尖叫声,郑福喜皱了皱眉头。戏院裡虽不是不允许有女客观看,但是寻常女子也是不会出入這种地方,多半都是贵族女眷在家裡仆妇的陪伴下,身处旁人见不到的包厢深处,小心翼翼的用些团扇或是面纱遮蔽着面孔,說话都得压着嗓子,遑论如此大声的尖叫了。
峙逸也不免有些惊诧,就叫来了艾维问了问。
艾维回到:“原是李状元也来了,說老是這些男人戏有什么看头,点了出小姐们最喜歡的《惊梦》。来看這永熹班的都是京城裡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多半也是和他认得的,见了他,难免激动。”
“是這样啊。”峙逸略略侧過头就看到不远处的李穆,李穆也看到了他,二人相互点了下头,算是打過了招呼。
峙逸注意到李穆身边坐着一個黄衣女子,围着湘色面纱。虽看不清容貌,只看做派也知是個管家小姐。
李穆对女人的吸引力,在京城不是什么秘密了。
峙逸同郑福喜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二人一边看着台上的公子与小姐死去活来的爱情,一边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实不相瞒,下官同内人成亲数年,却是這段日子才尝到情深滋味。”
郑福喜冲他笑了笑,不說话。
峙逸继续道:“公公身在宫内,也许不知道,下官這些年来对内人的冷落多多少少同她‘恶妇’的名声脱不了干系,而她之所以一直背着這個名声,却也是因着当年阮家的事情。下官心疼她這些年被人误解,当中凄苦又不能言說,所以想要将阮家一事调查清楚,還她一個清白名声。還望公公能够相帮。”
他知道郑福喜虽贵为掌印太监,但为人公正清廉,从不收受贿赂,唯一的爱好就是看点戏,峙逸估摸着他這般行为,当是個爱面子爱名声的,自己這番說辞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动他。
毕竟身为一個被人唾骂鄙视的太监,若是能洗白一段冤屈,促成一对爱侣,原是对他名声极有利的。
只是不知道郑福喜上不上钩。
郑福喜放下手中的茶盏:“艾大人,過去的事情就让它過去吧,何苦追究呢。”他双眼注视着峙逸,似乎有警告意味。
峙逸心中的疑问如雪球般越滚越大,依照刚刚郑福喜看向云凤的目光,以及他现在对自己的警告,让一向直觉明锐的他知道:這件事情不简单,太不简单。
峙逸面上笑得懵懂:“公公可是有什么事情可以提点一下在下?”
郑福喜淡笑:“实不相瞒,咱家跟在圣上身边许多年,马齿徒长,见過的事儿虽不是件件都记在心裡,有一些却的确看在了眼裡。
“艾侍郎原是聪明人,也不须咱家提点什么,只是有件事情,咱家還是不得不說,且不說尊夫人的名声,纵使她真正乃世上一的女子,咱家也劝侍郎大人不要去碰她,如過去那般生活也未尝不好。喻家小姐原是同您极相衬的。”
郑福喜一番话說下来,艾峙逸面色已经有些白了,艾维却在此时捧着戏折子走了进来。
原是轮到他们点戏了。
一番退让,郑福喜接過那折子,漫不经心的翻看,忽而一惊:“想不到现在這個戏還有人演,当年原是禁演了,我当這戏失传了呢。看来也是有缘,那么,就這出吧。”
艾维答了声:“是”,接過折子下楼了。
不一会儿,那戏台边上用朱笔写着《惊梦》的木牌被换了下来,变成了写着《宫变》的木牌。
郑福喜却在此时站起身来:“艾大人,咱家原是還有些事情要办,這裡就少陪了,若是下次侍郎大人有空,不妨赏脸道洒家屋裡坐坐,這原是出好戏,還往侍郎大人细品。”转身就往外走。
峙逸忙起身送他,路過隔壁包厢,郑福喜却立了一会儿,回头对峙逸道:“若是为日后着想,咱家劝侍郎大人還是离她越远越好。”
峙逸自然知道那個她所指是谁,心中悲哀无法言状:“峙逸不明白您所說为何。”
郑福喜苦笑了下:“依着艾大人的聪明,以后总会醒過神来的,怕只怕到时候后悔莫及,不能追悔。”
云凤看戏正看得入神,感觉有人一直盯着自己,抬起头远远看到一個白衣男人正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己,那人相貌普通,气质倒還清雅,云凤对吊膀子的登徒子从来沒有什么好脸色,冲他翻了個白眼。那男子却轻笑了出来。
云凤侧目看他身边女子,不知怎么,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
云凤正思索着,却被人拍了拍肩膀。
她回头,见是峙逸,心中不免惊喜,笑得温婉娇媚:“你的事情办完了嗎?”
峙逸面色有些苍白,点了点头:“办完了。”依着她坐下来。
云凤想起那白衣男子就恶心,连带着觉得這趟出门都不该,递了自己剥的瓜子给峙逸:“你做什么带我出来看戏?虽是好看,但是我原不喜這外间喧哗场所,不如呆在家裡快活。”
峙逸看向她的目光有些古怪,许久才道:“……我怕你闷。”
云凤被他這略带悲哀的目光看得都快哭了,怔怔问道:“你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峙逸原是個多心的,只当她是听见了什么细节,沉着脸问:“我們說话你可听到了?”
云凤纳闷的摇摇头:“沒有啊,我看戏呢。”
峙逸似松了口气,捧起她的茶碗喝了一口:“這戏好看嗎?”
云凤习惯了他說话藏头露尾,也不甚在意,看了看台上:“還行,虽比不得《惊梦》,原也是好看的。”
峙逸语气十分疲惫:“讲的什么?”
“說的是……好像是一個武将,他将女儿嫁给昏庸的皇帝做皇后,帝后原本恩爱,但是這個国丈爷却有了反意……他把大军压进了皇宫,逼得皇帝女婿上吊,他女儿抱着他的外孙女儿苦苦求饶……后面我就沒怎么看了,也不知演了些什么。”遂转头问柳妈。
峙逸听到這裡,心裡咯噔一下。
本朝太祖原是前朝国丈,逼迫当时的皇帝自杀,篡得皇位。
但是也是因着這不光彩的开篇,开国时期文字狱大兴,多少文人死于屠刀下,渐渐的,随着時間流逝,朝廷刻意掩埋,知道這段歷史的人越来越少,就连峙逸都是从启玥那裡听說過来的。
更可怕的是,听說当年太祖本有一子一女,独子却在杀伐中丧生,也无子嗣留在人间,前朝皇后便成了他的唯一血脉。而他征战多年,另有一名侄儿很是勇猛,遂收为义子,后来当上皇位的便是這位义子。
而今上同启玥启珏之流其实都是太祖的旁支,而非正统。
峙逸飘走的思绪被一直认真看戏的柳妈的解說拉了回来:“……這国丈真是沒有人性,他本来想要放女儿一條生路……他那個义子却劝他不要留下前朝遗祸,他正在犹豫,他女儿說自己可以死,但請求他饶過年幼的外孙女,结果那义子又劝了一番,這老国丈竟說:‘她活下来可以,但是她日后生了女子方可存活,生了男子格杀勿论’……太可怕了……”
峙逸的面色更差了些。
云凤感觉到峙逸的异样,抬眼看他:“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這么差。”
峙逸笑一笑:“沒什么,今天累了,我們回去吧。”
峙逸下楼是见着了胡之庸,二人不免应酬几句。
艾维就和柳妈一道伺候着云凤下楼去。
艾维去套车,云凤在路边略站了站,身后突然传来一個男子轻柔好听的声音:“夫人,您的帕子掉了。”
云凤连忙低头,虽带着帷帽却也看得清楚,地上哪裡是她的帕子,而是一條题着诗句的紫绢,她略瞟了一眼,就知道那上面提得都是滥觞的情诗。
云凤隔着帷帽看到那男子正是刚刚那白衣男子,此举分明是唐突自己,不免心中作呕,拽紧柳妈的手只是不理睬。
柳妈却不知就裡,冲着地上看了看,她原本不识字,也不知那上面写的什么,对着那男子道:“公子弄错了,這不是我們家夫人的。”
那男子笑了笑,转身走了。
柳妈对着云凤道:“這公子虽不是十足的俊美,倒是個有教养有礼貌的人,刚刚对着老奴那一笑,老奴還沒见過年轻哥儿对我這個老仆妇這么尊重呢。”
云凤知道有些话不說出来更好,反正以后怕也是再也碰不到這人了,心裡冷哼一声,不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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