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四、相似的氛围
幽暗的空间裡,许愿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
她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来缓解内心的忐忑。阳光在高楼间隙中跃动,迅速变换的光影让她的脸庞变得阴晴不定,一如她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脑海中浮现着的是叶洛的话——
“许愿,你去這個地址看看。如果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立刻告诉我,但——先不要靠近。”
叶洛在說這句话时候所露出的凝重视线,让许愿现在還不能忘怀。她实在是不敢想象,是怎么样严重的事态,才会让一直冷静的叶洛也不禁露出那般严肃的眼神。
而一想到叶洛是在意识到灰鲲之恐怖后才露出那种表情,许愿的一颗心脏就不禁被一种冥冥中的恐惧所摄住了。
在分别之前,许愿也有问過叶洛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得到的答案却是“事情有些复杂,我现在也必须赶往一個地点,之后,我会详细解释的”。
這种模糊不清的回答反而加深了她内心的不安与忐忑,她心中不满的同时,在心中对那即将抵达的目的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而這层阴影,随着她似乎渐渐靠近了目的地,而变得愈发深沉与浓郁。
与此同时,一股即视感涌上心头——
“這個片区,這條街道……我似乎在什么时候来過。”
她怔怔的瞳中倒映着周围的画面——老旧的社区,扭曲的街巷,低矮的平房。
不知不觉,她已经行驶到了远离市中心的主城区外围片区,一股熟悉感油然而生。但這股熟悉感非但沒有让她感觉到丝毫得慰藉,反而怪异得加深了她内心的不安,渐渐酝酿成了一股惶恐。
她的瞳孔颤栗着,双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西裤,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直到——
“客人,花鸟小区到了。請您带好随身物品。”司机的声音响起。
她陡然惊醒,狠狠拍了一下大腿。
“我在害怕些什么啊!這难道不正是我所期待的嗎,与凶手——无论是人還是怪物——的正面对峙。而我竟然害怕到這個程度,這我岂不是变成了只会口出狂言之人了嗎?”
而她一想到自己刚才居然還有怪罪叶洛的想法,脸蛋就不禁飞起了两抹绯红,眼中尽是羞愧,恨不得买块豆腐撞死。
“难不成我真得沒有办法一個人独立起来,必须要依靠别人?”
奇怪的念头出现在许愿脑海中,然后她很快就意识到這個念头很有可能源自于那位“老大”。
恐怕,当那位老大還未消失的时候,她也一定是非常依赖于他——就像是刚才她下意识過度依赖叶洛。
“這可不行啊。无论是老大還是叶洛,最关键的是我自己才对——我已经不是過去的自己了。”
下了车,望着眼前的小区入口,许愿深吸一口气,露出坚毅的表情,大步走了进去。
……
……
阴暗逼仄的小巷中,叶洛在全速疾跑。
這种步步紧逼的紧迫感,上一次還是在听见了“沈沫消失”的這一消息时,再上一次便是在《花鸟市场》的副本,从河滩边奔赴大猫所在的长街。那一次,同样也是在這样曲折的小巷中,那個时候的他還坐在轮椅上。
“哥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心愿忍不住问,“沒有受害人难道不是好事嗎,這還代表着什么其他信号嗎?”
“沒有新的受害者当然是值得庆幸的,至少說明杀人凶手已经落網或者是收手。”叶洛一边奔跑,一边在心中說道,“但問題在于,你觉得灰鲲在什么时候会選擇收手?”
一顿,叶洛接着道:“一個有條不紊的计划戛然而止,只有两個可能,一是已经完成了,二是快要完成了。如果是可能一,那么现在必然已经发生了一些恐怖的变化,我反而不需要這么迫切了,等着危机降临就好了。
“而既然灰鲲還未变化,那么极大的可能性就是后者——灰鲲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后的瓶颈。心愿,你觉得在整個灰鲲事件中,最后的瓶颈会是谁?”
“是……张菱。”心愿的声音十分苦涩。
“是的。毫无疑问,【系统】已经暗示了我,张菱就是灰鲲仪式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一块拼图。一旦完成,恐怕就会发生许愿梦境中的恐怖事件。到时候,整個南城都会毁灭。”
“哥哥,如果真得演变到如此境地,其他的【玩家】不会坐视不理的吧?”心愿声音中带着希冀。
“即使不会坐视不理,又能如何呢?”叶洛眼帘微垂,“且不說其他玩家能否对抗那么巨大的怪异,单說【系统】的态度——南城恐怕已经被放弃了啊。”
心愿一窒。
“不過事情也许并未糟糕到那种程度。”
叶洛抬眸,视线顺着两侧高墙夹出来的光隙探向天空,這才发现刚才還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之间就变得乌云密布、阴沉如晦。
仿佛一只大手,将所有的乌云都捉了過来,压成厚厚的一沓,放在了南城的上空,将那天光遮盖得严严实实。
大厦将倾,风雨欲来。
面对如此危局,叶洛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這本就是他的特点,愈是感受到那威胁着生命的恐怖,愈是冷静到冷酷。
“我现在想来,灰鲲之所以让沈沫消失,本就十分奇怪。最值得质疑的点是——沈沫早就并非13岁左右的少女,凭什么也会被怪异所影响?抛开這個不提,其实沈沫的消失,在我看来更像是诱饵,而要钓那條鱼……就是我。”
叶洛冷静地推理着:“为什么偏偏是在我进入了间隙世界后,现实世界中暂停的灰鲲事件又再次开启了运作?是否是因为如果我存在于现实世界,那么,灰鲲事件的运作就很有可能暴露出巨大的破绽,所以,灰鲲才要将我诱骗进间隙世界中。”
叶洛的瞳仁中流动着光芒。如果真如他推测這般,那么,灰鲲的目标就并非是抹去沈沫所知道的关键信息,而是要将他永远地困在间隙世界中,這样就不会干擾到它的仪式。只是不曾想到,叶洛居然从那世界中逃离了出来。
虽然逃了出来,可是毕竟已经浪费了十天,灰鲲已经乘机将仪式推进到了最后一步。
“中计了。”
叶洛不得不承认這一事实。
就如同当初在《猫鼠游戏》中,他被那只大猫用分身的方法欺骗,在《花鸟市场》中,他也险些被女人用言语瞒骗。這些【怪异】,从来都不是只知道凭借本能发动杀戮的低级野兽,而是更加狡诈残忍的高级物种。只是因为灰鲲一直并未正面与叶洛对峙過,以至于谨慎如叶洛也渐渐忽视了這一点。
但再怎么狡诈残忍,在叶洛看来,都要好過之前一动不动的局势。
鱼在水中,不动则已,一动必然会泛起涟漪,留下痕迹。
叶洛其实也不确定张菱是不是就真得遇到了危局,更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局。他刚才在茶室,意识到张菱可能会遭遇危险后,立刻拿出了手机,就看到张菱发来了一條信息——
“我要出发去任务点了。”消息是一個小时前发出来的,当时的叶洛正全神贯注于地圖上,所以并未察觉。更糟糕的是,他早就已经与张菱說過了,今天的任务暂且取消了,为何张菱還会前往任务点?
叶洛立刻打电话過去,得到的却是“对方已经关机”的消息。這一则坏消息让叶洛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打算——灰鲲已经找上了张菱。
“但這只是最坏的打算。就目前看来,灰鲲应该沒有能力直接影响张菱,否则它早就這么做了。”
心愿道:“但是,张菱今天的心情不是十分糟糕嗎?”
“是的。這也是我所担心的。”叶洛沉声道,“如果說灰鲲的能力是操控人的意识,那么,一個人在情绪波动极度之大的情况下,无疑更容易受到灰鲲的影响。”
……
……
张菱走下出租车时,才发现之前還明朗的艳阳天,不知在何时变得阴沉灰暗。
“沒有带伞啊。”她叹气,“总之先完成任务吧。”
抬眼望去,這次的任务目的地也是与前几次一样的老旧小区。
张菱已经驾轻就熟,非常自然地走向了小区大门。一如既往,保安只是扫了她一眼,见她虽然面生,可只是個孩子,便懒得再问,让她顺利地走了进去。
“简单。”张菱忍不住露出笑容。
她发觉她已经渐渐迷上了這种事情,有一种偷偷做坏事的快感,這也是为什么虽然叶菲說任务取消了,但她還是决定前来。
她实在是不愿意呆在那個家裡,虽然那两個人都出去了,但一想到不知道他们在何时就会返回来,她就觉得非常压抑。可是出来又能做什么呢?她的下意识選擇竟然就是执行叶菲颁布的任务。
对于张菱而言,虽然叶菲發佈的任务确实会让她在一开始觉得棘手,但在完成之后却非常刺激。
“而且,也沒有多难嘛。”
张菱得意地想着。
她却忘记了今天早上在完成任务时的狼狈姿态,又可能她沒有忘记,只是生性要强的她不愿意再想起。
根据路牌号,顺着小路往前走,张菱很快就找到了目标居民楼。
此时,空气中已经开始飘荡起暴雨将临的潮湿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那湿润的空气混杂着一股怪异的味道顿时涌入体内,令她忍不住皱起眉头。
“速战速决。”
這么想着,张菱正准备抬脚迈入居民楼中,却陡然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了十分可怕的表情,就仿佛看见了什么无比恐怖的画面。
那是一只小巧精致的暗金色香炉,摆在墙角处,裡面插了几根烟正在无声燃烧着,烟头在這愈发黯淡的天色中明灭不定,青烟随风轻摇,飘向她這边。
张菱這才明白,刚才那混在空气中的怪异味道是什么?正是這些青烟。
可這些青烟又是什么?当她看见了香炉旁那些燃烧到一半的黄纸和水果馒头堆叠而成的贡品,便明白了一切——這些东西应该是为那位在這裡跳楼自杀的少女准备的。
青烟,祭品,纸钱……這些祭祀道具落在张菱的眼中,直白得勾勒出了“死亡”两個字。這一幕远比昨天早上看见的那些小白花還要令她倍感冲击。
她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但随着她大口深呼吸着,渐渐恢复了過来。
“不就是一些死人用的东西,有什么好怕的。”
她的嘴角僵硬地向两边牵扯着,嗤笑出声音来,强迫自己从那些东西上挪开视线。
“不過今天的运气還真是糟糕。”她故意叹了口气,“居然碰到這些东西,真是晦气。”
而此刻强装无谓的张菱却還沒有意识到,香烟燃烧到一半代表着什么?
真正糟糕的事情,现在才要揭开序幕。
“咔擦——”
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炸响在张菱头顶,令她浑身一個激灵,下意识缩紧了身体。
与此同时,一阵怒吼声模糊地传入她的耳中。
她悚然抬头,就看见三层楼的窗帘后,两道人影对立。怒吼声与尖叫声交织在一起,从他们口中发出,薄薄的玻璃根本无法挡住那些刺耳的声音。
“为什么无论在哪裡都会遇到這些争吵声?难道就沒有一個家庭是不吵架的嗎?”
张菱立刻想明白這是什么声音,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厌恶。
“真是倒霉,为什么就不能让我顺利完成任务!”
张菱深吸一口气,快步走进了入口大门。当她走进居民楼中后,那争吵声反而变小了。只是還沒等她松口气,随着她拾级而上,渐渐靠近三楼,那一男一女的争吵声越来越响亮,她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直到她站在那门前,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针一般刺入她的耳膜。
“都是你的错——”
“全都怪我?难道你沒有责任?”
“我有什么责任?你就知道在外面鬼混,从来不理小莲的学习。”
“你倒是在管着她的学习,她的成绩有提高嗎?你管着她,她为什么会——”
“那還不都是因为你在外面找女人。”
“我說了无数次了——我沒有找女人!”
“沒有的话,那你手机裡那些短信是怎么回事?”
“我——算了,今天是小莲的头七,我不想和你吵。你也最好闭嘴,不然——嘶!又咬我!你這個疯女人!非要逼我打你!”
啪!
响亮的巴掌声混合着撕心裂肺的女人哭喊声,直接炸响在张菱的耳中,令她脸色惨白,血色全无,仿佛那一巴掌是重重地拍在了她的脸上。
她终于意识到——
這一家,就是今天的任务点。
她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叶菲会說今天的任务难度会大幅度提升。她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敲开這家人大门,向他们說出那句话。那实在是太难了,难到她只是稍微想象,都忍不住觉得肠胃抽筋,胃酸上涌。
叶菲,对了——還有叶菲,她应该已经回我信息了才对。
张菱迫不及待地从怀中掏出手机想要查看信息。那迫切的样子就像是溺死之人在拼命伸手捞着浮木。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戛然而止,因为手机竟然因为断电而关机了。
那该怎么办?要放弃任务嗎?可是我的话已经說出去了啊,怎么办,该怎么办?
门内的争吵声還在持续,并且愈演愈烈,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怒吼声、瓷器和硬物的落地声,這些声音的组合是如此熟悉,因为隔三差五就会在她的家中爆发。
是否所有的家庭都会爆发争吵?又是否所有的家庭在爆发争吵时候的情景都是同出一辙?
张菱脸色苍白,瞳孔颤栗,呼吸急促,仿若溺水。颤抖的右手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如此反复数次,都不曾敲下门。
最后,她颓然放下了那只手,咬住唇,低下头,默默从书包裡翻出了一封信,一声不吭地放在了门口。
完成了任务,再也忍受不了那快要将她溺死的氛围,她迫不及待地转身就走,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冲到了楼下。她脚步不停,什么也不想,只想离這栋楼和這对令人作呕的父母,越远越好。她一直蒙头顺着道路向外跑,并未留意到自己已经跑出了小区大门,直到一道刺耳的刹车声炸响在她耳侧。
她悚然回眸,這才惊觉自己竟然冲到了马路上,左手边一辆小轿车正飞速驶来,伴随着刹车声,眼看就要撞向自己。
她脸色惨白,死亡的预感如同潮水猛地拍打在她的脑海中,令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直到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向身后一拉。
轿车的车头与她的鞋尖擦身而過。
“神——神经病啊!”轿车裡的司机探出头来,也是一脸惊魂未定,破口大骂道:“管好自己家的孩子啊!”說罢,扬长而去。
大脑一片空白的张菱這才反应過来,她大口喘着气,好半天才定下神来,转過头正要开口說谢谢,就看到了一张莫名熟悉的脸。
“张菱,你這是在拍偶像剧的车祸剧情嗎?”那人說道。
张菱本来還有些印象模糊,但在听见他轻佻的声音和格外气人的說话方式后,立刻反应了過来,瞪大了眼睛,大喊道:“是你!”
“应该是——‘又是我’。”叶洛微笑着說道,“這可是我第三次救你了。”
正在纠结要不要說“谢谢”的张菱顿时气结,半晌才反应過来,挥手打开了对方還抓住自己衣领的手,毫无底气地說道:“不用你管。”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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