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真正的怪异
纤细而精致的银色小刀,刺向陆明的胸口,却在千钧一发之际被他伸出右手挡住,于是小刀便只是贯穿了他的掌心。
陆明的视线原本死死地定在许愿身上,此刻移在了叶洛身上。
因为刺出那把刀的正是叶洛。
许愿被眼前這一幕震惊了,呆呆地看着他们,正要刺入自己胸口的小刀便定格在了半空。
“你在做什么?”陆明语气平静地问道。
“做实验。”叶洛的刀依旧刺在陆明的掌心,并沒有拔出来的意思。
“什么实验?”怪异的是陆明似乎也沒有要收回右手的意思。
“实验你到底是谁。是人类,還是——”
說话间,叶洛猛地拔出了小刀。
鲜血顿时从掌心猛烈地喷涌而出,而紧随着鲜血在后面的是黏稠的黑色淤泥。
叶洛盯着那滩淤泥,接着說道:“——還是怪异?”
“你怀疑我变成了怪异?”陆明也看着那滩淤泥,又看了看自己迅速愈合的掌心——這些明显已经超出了一個人类的特征。
他略作沉默后,抬起头說道:“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诱骗许愿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未免也太全神贯注了,根本沒有发觉我现在距离你更近了。”叶洛举起了腕上的手表,“现在上面可根本沒有将你扫描出来。你既然不是玩家,那么只可能是怪异。”
陆明抬眸:“這么說,你早就怀疑我了。”
“不太早,就是刚才——你在对许愿說那些话的时候。”
“我难道說的不对?”陆明反问,“难道许愿不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怔怔看着他们的许愿打了一個寒颤,默默地低下头,握紧了手中的刀。
叶洛道:“你說的一切都是对的。除了一点——”
陆明道:“哪一点?”
叶洛道:“许愿并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并不是這個事件的主持人。”
“哦?那還能是谁?”
叶洛却将视线看向了许愿,說道:“许愿,我曾经告诉张菱的话,你也应该听见了才对——在這一场灰鲲事件中,谁都有错,但就是那些少女沒错。”
许愿双瞳流着眼泪道:“可是我不一样。”
“你有什么不一样?你与其他少女相比,只不過是采取了一些诡异的方式尝试挣扎,但這些也不過是你的自救手段。归根到底,你也不過是《灰鲲事件》中的受害者,不過是有毒家庭中的受害者。”
“可是——”许愿哽咽着,“是我召唤了灰鲲。”
“那你就太高看自己了。不是因为你想死所以才会诱使灰鲲這种恶意诞生,而是因为人类社会中存在這种恶意,才会诞生灰鲲。谁都有错,父母有错,那些发明了這個游戏的人有错,那些无视甚至推动游戏的人有错。但是你——”
叶洛缓缓說着,眼神中的光芒愈发明亮:“——当时年幼的你,一点错也沒有。恰恰相反,你是拯救了南城的英雄。你虽是出于自救,但也确实是避免了自己落入【仪式】之中,并且還以這种巧妙的方式卡死了仪式,以一己之力迫使灰鲲的降临推迟了20年。你已经很努力了,沒有任何人有资格怪罪你。”
“我已经很努力了……”许愿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中了脑门,她浑身一震,泪水充盈了眼眶,她泣不成声,“可是——我最后還是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或许并未彻底消灭灰鲲事件,但真正将一切推入深渊的却是陆明。”叶洛道。
“可是陆明就是我啊。”许愿痛苦道。
“不。陆明确实是你的幻想产物,但是他在某個时刻之后就已经不属于你了。”叶洛的视线落在陆明身上,“心愿可以承受如此巨大的负面情绪而不变成怪异,是因为那把透明小伞。但是陆明你呢?你是凭什么?”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陆明瞳眸忽而一转,泛起一股灰色的阴霾,他终于低着头开口,语气中带着悲哀:“你說的沒错,我已经不是纯粹的陆明了。灰鲲早就已经乘机将一抹意识挤入了我的意识当中,污染了我的灵智——此刻的我,一半是许愿的理想产物,一半是灰鲲的意识。但這背后其实全都是自我毁灭和毁灭世界的负面情绪。”
“老大。”
许愿无比动容,她虽然已经知道陆明不過是她的幻想产物,那些依赖之心也不過是她的一相情愿,還是忍不住涌起深深的感激和愧疚。
但叶洛却在冷笑。
……
……
“全是谎言。”他冷笑道。
陆明猛地抬起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說的话我一個字也不相信。你确实是怪异,但却根本不是什么陆明和灰鲲的结合体。”叶洛道。
陆明微微眯起眼,声音蓦然变得阴沉:“哦?那你說我是什么?”
“你的躯壳或许是陆明的,但是這幅躯壳裡面是什么东西?是灰鲲的意志嗎?”叶洛哂笑着,“怎么可能,灰鲲早就死了。”
陆明也笑道:“灰鲲早就死了,那灰鲲事件是谁做的?天上那头怪物又是什么?你凭什么下這种结论?”
“凭什么?”叶洛眼中流动出一抹光彩,“就凭灰鲲是被我杀死的,它的意志早就因为吃了我脑子裡那不干净的东西而崩溃了,天上那头一动不动的怪物,不過是它的尸体罢了。至于灰鲲事件是谁做的——自从我离开裡世界,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件真的是灰鲲事件嗎?”
陆明闭上了嘴,眼中渐渐泛起一股寒意。
叶洛却并不决心就這么放過陆明,他接着问道:“为什么灰鲲事件的痕迹会被抹去?灰鲲做這种事件根本沒有意义。這件事情恐怕是你做的吧?”
“灰鲲当然不会這么做。這件事情也当然是我做的。”陆明冷冷道:“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早就已经将灰鲲事件的痕迹彻底抹去,从根源上让灰鲲消失了。”
“从根源上让灰鲲消失——灰鲲的根源是什么?”叶洛问。
陆明像是不屑于回答這么显而易见的問題,许愿却忍不住问道:“不是灰鲲事件嗎?”
“当然不是。灰鲲的源头是人类无数种恶意中的一种。這個恶意自有其内核,但是形式和名字却可以千变万化。灰鲲事件不過是其中一個方式、一個名字罢了。即使抹去了灰鲲事件的痕迹,只要人类的恶意還存在,就還会有海马事件、白鲨事件。更何况——”
一顿,他冷冷道:“凭什么只有那些成年人找不到灰鲲事件的痕迹,可是那些少女依旧可以轻松找到?在我看来,這种痕迹的抹去,只是为了抹去灰鲲事件這個名称。”
“什么意思?”许愿茫然道。
“意思就是——鸠占鹊巢。”叶洛眼中露出可怖的神情,“灰鲲已经死了,但是它的尸体尚在表世界的边缘漂浮,【仪式】也到了最后关头。那么,只需要侵占它的尸体,再推动它的仪式,就可以完美地继承它的一切,从而轻松简单地进入现实世界。
“而方式很简单——西方神话中恶魔的真名有着规则和命运的力量,一旦被人掌握或是占据,就会被人扼住喉咙或是窃取神力权柄——灰鲲事件亦是如此,只需要将其名称改变,并使其为世人所接受和恐惧,就可以塑造出另一头怪异。而這头怪异就是那只‘鸠’。”
许愿终于明白過来,叶洛的意思是陆明根本不是陆明,也不是被灰鲲侵占了意识,而是被另一头未知的怪异占据了身体。這头怪异为了让自己降临,抹去了灰鲲事件這個名称,但并未抹去事件本身,而是用自己的名字加以代替,从而增强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存在感。
這么說来……其实老大早就变成了怪异,而且一直在欺骗她。
今天发生的变化实在是太過密集和剧烈,以至于许愿如今在听见這個秘闻后反而有些麻木。她只能茫然地看向陆明。
“所以呢?”陆明只是盯着叶洛,“无论我是谁,现在大局已定,就算你說的全都是对的,就算你将所有的真相都推理出来,又能如何?”
“真得大局已定嗎?”叶洛眼中流露出一抹怪异的眼神,“如果真得大局已定,你为什么還要在這裡跟我讲這些废话,玩這些推理游戏。你之所以愿意在這裡听我說這些,难道是因为侦探小說的犯人都会听侦探讲述真相嗎?不是吧,這不正是因为【仪式】還沒有完成,所以你還需要继续等待嗎?”
许愿立刻睁大了眼睛:“仪式——還沒有完成嗎?”
陆明闭上了嘴。
叶洛道:“如果仪式已经完成了,陆明刚才就不会诱导你结束生命了。”
许愿又看向陆明,就听见陆明缓缓开了口:“早知道当初就应该拼着被【规则】惩罚的代价,也要隔着裡世界,把你碾成肉末。”
他在說這句话时候,语气之怨毒,眼神之可怖,令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寒。此时此刻,许愿终于不得不承认——陆明已经不是陆明了。
但叶洛却只是笑了笑。
這样的眼神,他已经从大猫、灰鲲和女人那裡,领教過无数次了。
如果他這么简单就会被杀死,那他的【不死】天赋就不会被系统评价如此之高了。
要想杀死他,必须要是更加强大的【规则】。
而陆明的话也让叶洛明确了,诱骗他进入间隙世界试图将其困死在其中、隔着灰色迷雾凝视他、企图通過灰鲲尸体进入现实世界的,都不是灰鲲,而是另一头怪异。
正是眼前這只占据了陆明身躯,并且主持了整個计划的未知怪异。
难怪他始终觉得,灰色迷雾后面的怪异并不是灰鲲。
“人类,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很聪明,聪明到令人厌恶。但是你却忽略了一個至关重要的点——”
在彻底撕破脸皮之后,這只怪异再也不扮演陆明的姿态,他原本正襟危坐的动作立刻变得松松垮垮,像是沒有骨头的章鱼,他歪着头,嘴角勾勒起夸张弧度的笑容,泛起血色光芒的双瞳凝视着叶洛,毫不掩饰其中的恶意和残忍,以及对那份即将到来的残忍的狂喜。
“——因为许愿只是杀死了過去了自己,却還沒有杀死现在的自己,仪式确实不完美,但那是对于灰鲲而言。对于我而言,我并不需要那么完美的仪式,我只需要通過灰鲲打开一個通道,让我降临罢了——只是如果通道不够完美,通道本身很有可能会直接炸开来。”
“所以呢?”叶洛看着他。
“所以你刚才实在是应该让许愿死了算了。而现在——”陆明露出狞笑,“我不得不挤爆灰鲲的尸体。到时候,血肉乱飞——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的面依旧正对着叶洛,一只眼睛紧紧盯着叶洛,另一只眼睛却怪异地睨向许愿,笑道:“许愿,我想你的梦裡面已经把一切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吧。”
许愿的脸色立刻惨白一片。
她当然不会忘记——那噩梦中的一幕。
巨大的尸体于苍穹之下爆炸,横飞的血肉将整個城市染成鲜红,人类被纯粹的恶意淹沒,于轰鸣声中变成了一滩猩红。
原来,這才是噩梦的真正含义——灰鲲不是自爆的,而是被另一只怪物挤爆的。
“老实說,我只是想要从裡世界挣脱出来而已。你又何必一定要阻止我?”陆明看向叶洛,露出狡黠的笑容,“就算是你是所谓【玩家】,這次的任务也应当只是针对【灰鲲】才对,你又何必一定要阻止我?
“如果你正义感爆棚,一定要保护南城,大不了我答应你,我一旦现世就会立刻离开南城,绝对不会伤害南城的任何人——反正這個世界這么大,多的是地方让我享受。”
他声音骤然变得阴冷:“但是如果你一定要阻止【仪式】的完美完成,那你就只能当那個摧毁了南城的罪人了——好好想一想,你有多少亲朋好友都在南城中,你为了那些陌生人,這么做值得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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