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第一個梦
小影的神情逐渐认真了起来,似乎对林晟的话产生了一些兴趣。
林晟微微点头。
“這是一個架空型的梦境,而它……也让我此后彻底脱离了正常人的世界。”
他带着小影走出了這间屋子,随后在外面的街道上漫步起来。
“从我出生开始直到成年的那一天,我在這座小镇上生活了整整十八年,而這一切对于外界的现实来說……不過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而已。”
林晟走在路上,忽的指了指路边的一幢建筑:
“這是母亲平时买菜的地方,小镇上的菜市场。”
小影看见对方笑了笑,然后自顾自的继续說道:
“我现在都還能够记得,裡面有一個姓王的阿姨,听說年過四十了都沒有结婚,很多人都想给他介绍,但她总是嘴上嚷着‘独立的女人最美丽’的口号拒绝,而每次见到我和母亲逛来买菜的时候,都会多送我們几枚鸡蛋,說男孩子长身体的时期要多吃点营养的东西,這样才能长得白白壮壮的。”
随后他又看向另一侧的商店小铺。
“那是镇上的糖水铺,开在了最热门的主干道上,是我們這群小屁孩平时最喜歡呆的地方,裡面的秃头唐叔人很好,总是一边說着让我們别告诉他的媳妇儿,一边悄咪咪的给我們的糖水裡加很多各式各样的果料……满到几乎都是亏着本卖给我們的程度。”
說着,二人已经走到了一個小广场般的地方。
“這裡……是镇上的人民广场。”
林晟驻足了下来,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這是父亲带我来放风筝的地方……他虽然平时很严厉,话也很少,但是我能感受得到……被他藏在心底裡的那些东西。”
小影看到了林晟脸上有些神往的模样,眼中仿佛還能看见那個正在笨拙地尝试着帮男孩放起风筝的高大背影。
此时此刻,她竟然也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把這個话题续接下去。
良久過去。
“既然是這样,那這裡当初也并非是现在的模样吧。”
小影环顾四周,随后又看向了天空。
林晟知道小影在說什么。
他也抬头看向了上方。
微暗灰白的穹顶之上,无穷无尽的苍白灰烬纷纷飘零而下,和他此前口中所述的內容完全无法靠任何途径联系起来。
“既然是我的同类,那么结局如何……我想我应该多多少少也能猜到一些。”
小影顿了顿声,還是如此說道。
她知道這個话题终究无法避免。
“嗯……”
林晟收回了目光。
小影注意到林晟的语气在平静之下却掩饰着些许怅惘的情绪。
“其实這起事件之中,规则所引出的提示……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给到我了。”
林晟走到了广场边上的长椅旁,轻轻拍打了两下,然后坐了下来。
“其实我并不算是一個后知后觉的傻子,早在年纪很小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到……为什么這座小镇上,从来沒有人离开過。”
“我甚至在和伙伴们玩耍的时候提出想去镇外看看,但他们都是毫无波澜的几句话就揭過了這個话题。”
“我所閱讀的书籍、听過的音乐、看過的电影、乃至镇上街头各处的涂鸦……”
“所有东西无一不是在暗示着我,這裡……是虚假的。”
“我至今都還记得,小学某日的课堂上,那個老师不知为何非要特地给我們放一部叫做《楚门的世界》的电影。”
林晟看向坐在了自己身旁的洋装女孩,后者微微侧目,示意自己继续下去。
“你通過小芊的回忆应该也能看到,我們所处的福利院中是怎样的情况。”
“說是贫穷……可能在程度上都還不太贴切,准确一些的话……应该說是穷困潦倒才对。”
“也许我心底始终渴望着自己能够生活在一個温暖的家庭之中,周遭皆是温馨的一切。”
“就像……這座小镇一样。”
小影看见林晟苦笑了一下。
“所以……尽管我已经隐隐有了一些猜测,但我却始终是不愿意去相信哪怕一丝一毫。”
“即便眼前的东西是虚幻的、乃至致命的,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說……我却甚至有些感谢這虚假的一切。”
“他们让我体验到了自己曾经认为自己所缺失的那些东西,那些……是這我這一生中都不可能再得到的东西。”
林晟顿了顿声。
“但有一天,我不知道是如何萌生出了那样一個想法……”
“我突然跟父母亲說,自己想要一個弟弟或是妹妹。”
“他们很是温和耐心,见我执意如此,便低下头轻声地问我,为什么会這么說,是不是因为平时的工作太過繁忙以至于陪伴我的時間太少。”
“那时候……我只是张了张嘴,却无法进一步說出些什么。”
“实话說,我觉得他们真的已经非常用心了,尽管這個小家不算太過富裕,甚至非要說的话還有些贫穷,但至少……是一個温馨且完整的家,是我每每玩到疲累的时候……能够安心回去的地方。”
“而這座小镇,也是我始终深爱的‘家乡’。”
“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我的心底裡似乎缺了一块,好像是少了些什么。”
“带着這样的疑问,我开始一步步的发掘起這座小镇的真相。”
“過程之中,我的记忆开始逐渐恢复,我终于意识到了,這一切……真的都是虚假的,是某种存在所创造出来的。”
“虽然這份虚假很是温暖,而真正的现实相较于此却是显得更加骨感且令人无奈一些吧。”
“我清楚地发觉,這场架空梦境的博弈之处……其实也十分简单。”
“它……在逼我做出選擇。”
“因为在我即将成年的那段時間,规则甚至已经是在明示我了。”
“摆在我面前的有两條路。”
“一條……是沉溺在虚假的幸福之中直到被彻底侵蚀然后死去。”
“另一條……是离开這個梦境,回到现实中去。”
“倘若两個选项只是如此简单明了的话,其实也并非那么难以抉择。”
“毕竟人终是要面对现实的……不是么。”
“更何况,我意识到自己实际上還有一個妹妹,那时候她還沒有被收养,我需要照顾她。”
“所以……我很快就選擇了第二條路……”
“我决定回到现实。”
“尽管很感谢父母亲的养育之恩、街坊邻居的关心照料,但我……终究是要回去的。”
“但当时做出了選擇的我并沒有考虑到一点——”
林晟看向身旁的女孩。
“那就是……如何回去。”
小影默然聆听着。
“在一顿抽丝剥茧般的整理线索之后,我发现真正的生路提示实际上可以归结成两個字……”
“‘杀掉’。”
“很显然,规则在告诉我,杀死這座小镇上的‘某人’或‘某些人’,這场博弈就会以我的胜利告终。”
“无奈之下,我只能开始尝试。”
“因为父亲从小到大的教导,所以即便沒有经历過正规训练,但我的体术以及搏斗技巧依旧算是十分不错,至少是远超常人,更何况……那时候的我已经是一個将近成年的青壮男性。”
“所以在长久的犹豫之后……”
“我……逼着自己,开始对那些有所怀疑的人们下手。”
“那些人在死去的那一刻,尸体会瞬间燃烧起来,我依旧记得……那是一股纯白色的火焰,毫无热感,却是熊熊燃烧着。”
“燃烧之后,那些具尸体便会逐渐崩裂,然后彻底粉碎、消散而去。”
“那段時間……小镇上的居民们每天都在悄然减少,但是其他人却从来不会有任何特殊的反应。”
“仿佛……那些消失了的人们本来就从未存在過一般。”
“只是有些时候,镇上的人们会突然产生一些疑惑的情绪。”
“比方說……为什么小镇的主干道上有着一家闲置着的店面。”
“按理来說,這类极为热门的地段是绝对不可能出现這种情况的。”
“只有我知道,那家店面……原来是家糖水铺。”
“而一切的始作俑者,实际上就是我自己……”
小影看见身旁的男子垂丧下了头,双手用力地撑住了自己的面部。
…………
林晟呆滞的站在家中,此时此刻已经显露出了彻底不知所措的模样。
直到今天为止……
這座小镇上,所有可疑的人……都已经被他给亲手杀了。
那一具具尸体消散为尘埃的模样至今都是让他记忆犹新。
他真的已经疲累了。
无论是身体還是内心。
每一次的下手,心底裡都是被煎熬与愧疚的情绪所彻底充斥着。
但是梦境……却仍未结束。
這场博弈依旧在持续进行着。
……
“到底……到底還有谁……”
林晟目光无神的瘫靠在墙壁之上。
嘎达。
开门声传来,一男一女相继从门外走了进来。
二人很快注意到了呆站在家中的林晟。
“咦……小晟,今天這么早就回家了?不是說下午要去朋友家玩,得晚点回来嗎。”
是母亲的声音。
她在进门之后便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放在了餐桌之上。
林晟涣散着的眼瞳重新凝聚起来,终于稍稍回過了神,继而看向了被放在餐桌上的东西。
透過硬质的塑料薄膜,林晟可以看到那是一個非常精致的西式蛋糕。
看上去……是母亲亲手做的。
奶油做成的花边围成了数圈纹样,上面点缀着爱心型的各类水果摆件,蛋糕面上還用巧克力酱写下了“小晟生日快乐”的字样,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
林晟這才反应過来。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
“生日快乐~儿子,今天晚上可以吃大餐哦~”
母亲沒有在意林晟的无言以对,而是走到林晟身前,给了他一個大大的拥抱。
随后很快就去厨房开始忙活起来,洗菜切菜准备制作晚饭。
“正式成年了,以后要一起保护你那弱不禁风的老妈子了。”
父亲走了過来,稍有些用力地拍打了下林晟的肩膀。
林晟看到他那平时始终严肃着的面容上极为难得的露出了一些暖心的笑意,随后便从身后掏出了一個塑料制的软手提袋。
“猜猜這是什么。”
林晟微微发愣地接過了那個手提袋子。
袋中沉甸甸的,带着四棱八角的模样。
将裡面的东西取出,一個未拆封的商品盒子呈现在了林晟的眼前——
一台崭新的PS50,是今年最新潮的款式,旁边還有数张尚未拆封的游戏卡带。
“怎么样?惊喜吧。”
林晟看见眼前的中年男人說着還捏了捏自己的下巴,似乎是有些自得的模样。
“……谢谢……”
林晟有些不知所措的朝着父亲应了一声。
“谢個什么,你老爹我应该沒买错吧。”
父亲走到餐桌边上,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以前你上中学的时候,就一直听你每天叨叨叨叨說想要這玩意儿,什么游戏能够提高智商、培养自己的反射神经、什么邻居家的孩子都有,耳朵都给你念出茧子来了,這下子算是可以耳根清静一些喽。”
說着便将蛋糕的盒盖取下,香甜的气息顿时在房间之中溢散开来。
“你别說,那玩意儿還真是不便宜……问了好几家店都說沒货,最后你爹我還是硬掏了人家压箱底的东西,尤其是那几盘游戏卡带,店裡问价格的时候我人都给听哆嗦的……”
說到這裡,這名中年男人也是有些自嘲般地說道:
“最后你爹我咬了咬牙,咱们难得也阔一回,毕竟是成人礼了,儿子开心最重要。”
随后便转過身去,拿了個杯子给自己倒起水来。
然而他沒有注意到的是。
此时此刻背对着二人的林晟,正双目出神的捧望着盒子……
双手……
捏在盒体的边缘……
……
死死捏着。
……
林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在想些什么。
各种凌乱胡来的思绪一一掠過脑海,但却始终沒有哪條能够真正的停留下来。
因为這一瞬间……
他突然意识到了——
意识到……
和博弈有关的“可疑之人”并非已经被他全部杀完。
眼前……
显然還有两個。
…………
“行了吧,自吹自擂沒完了還,是谁之前還在說生日礼物就是带他爬山来着……還不是因为我提了两句才恍然大悟改主意的。”
远处的母亲边說着,边舀了勺砂锅中已经煲了很久的汤汁尝了尝味道,随后开始认真地切起其他几样蔬菜。
“咳咳咳咳……”
刚喝了口水的父亲顿时呛到了,手头杯子裡的清水也是瞬间倾倒出了许多。
“喂……别這么拆台好吧,我难得在小晟那有一点光辉形象……”
转過头去用纸巾擦了擦桌面上的诸多积水之后,始终沒有听见儿子回应的父亲转過身去,看向了那個仍旧站在原地的男孩。
“怎么了?也不至于高兴成這样子吧……”
……
下一刻。
却见男孩回過头来。
眼眶之中……
满是翻滚着的滚烫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