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有时候,有些事情总是不以人们的意志前进。像是隔壁的小汉斯,像是宁宁和教堂厨房的一堆乱事,像是她和钱小柔……又像是在這裡。王宫花园的树下,宁宁站在两個男人的面前,雪从天上落下来,漏過树荫,宁宁不觉得冷,這两個男人都让她紧张,紧张得忘记冷。
她皱着眉拒绝艾瑟尔的好意,但因为现在的這個情况,骑士始终不觉得她是真心实意地拒绝。他面带微笑地想要劝說她。又怎么会有人拒绝大骑士的青睐,怎么会有人拒绝读书识字的机会呢?当然,或许宁宁只是误解了,要在异人的面前拒绝,他只需要告诉她,她确实不需要拒绝。宁宁能聪明到接着艾瑟尔那隐晦的暗示向下說,艾瑟尔是非常欣慰且高兴的。
他觉得他沒有看错,他找到的是一块璞玉。只要给他机会,浇灌他知识、经验与养分,假以时日,這個孩子能成为帝国的栋梁。艾瑟尔帮助過很多人,虽然這种帮助他沒做過,但出乎意料的,他沒有觉得有多抗拒。他很期待看见尼尼的成长。艾瑟尔說:“你可以每天来我的府上,我的老管家可以教你识字。”
诚然這种事情似乎也不应该在异人的面前說,但,他们這出半真半假的戏原本就是为了遮挡另一件事。撒姆·威登已经对他们這出闹剧失去了兴趣,一個圣殿高贵的骑士出于某种缘故向一個卑微的送圣餐的孩子投以注目,他不在乎這种事情。
他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意:“失礼了,我想大公在找我。”他表现得非常体贴,非常善解人意。這個人非常擅长将他隐藏在礼貌之下的真实意图表达出来。——或者那并不是真实的,只是他想表达——此刻,他认为他在這裡是個碍事的人。男人站在那裡,姿态优雅,神情温和开朗,友好又热情。但那种温和和骑士对比,有更加明显的不同。那种温和带着让人屏息的危险的力量,是俊美的、邪恶的、……充满致命的诱惑的。
在他的笑容注视之后,会有寒毛和不自觉的被吸引一同立起。
“容我先告退,艾瑟尔冕下。”
艾瑟尔以那种和气温文的态度意思意思地挽留:“和您聊天很愉快,威登伯爵。”
撒姆·威登以同样的态度微点头行礼。
“同样愉快,艾瑟尔冕下。”
他们都明白這不太愉快。但這仅是一次交锋,甚至不需放在心上,一次刚刚伸出手指,点在界线之前的试探。艾瑟尔沒有急着跟撒姆·威登回去,爱葛妮和她的侍女们都在大殿裡,宴会還需要一点時間才会到尾声。假如友好的威登伯爵要当场和圣女攀谈,所有的眼睛都会替艾瑟尔注视他。
宁宁赶快知机地跪下,送撒姆·威登离开,俊美的伯爵离去前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当然他们现在都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教堂送圣餐的孩子似乎沒有必要向异人行這样的礼。不過谁会嫌礼多呢?那双镶满宝石和名贵皮毛的靴子悠闲地在她面前顿了顿,然后漫不经心地离开。
艾瑟尔和宁宁继续谈了一会儿。他仍然认为宁宁只是误解,或者对這個机会感到惶恐不安。有许多人会对改变自己命运的抉择裹足不前,或是畏惧逃避,或是不明白,這個選擇有多重要。——這都是正常的。骑士耐心地劝說她:“尼尼,谢谢你刚才的帮助。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不建议是确实有效的,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来我這儿读书识字。”
宁宁坚决地摇头。“艾瑟尔大人,谢谢您的赏识,我不值得您這样做,我只是一個卑微的孤儿,我怎么可能有這個资格碰触高贵的文字。”
她只是觉得开始冷起来了。她很想要回去,回到厨房温暖的火边。她并不在乎艾瑟尔为了小柔做什么,接下来应该沒有什么其他的事了,虽然可能会被骂一顿,但王宫的伙食很好。她会饱饱地吃一顿,喝两口酒温暖肚子,然后在厨房管事骂骂咧咧的大呼小叫中,被塞在拥挤的马车裡,放下窗子,在一片寒气和颠簸中回到自己的小屋。
她可以拿药回去,那個冰冷的瓶子在她袖子裡捂得更冰冷。小汉斯等着她的药,然后她睡着,醒来后,再思考明天的努力。她用小心翼翼的口吻說:“我出来太久了,艾瑟尔大人,我会挨打的。如果您沒有事的话,能让我先退下嗎?”
她固执地不抬起头来,用那头暗红色的剪得参差不齐的细发的头顶对着艾瑟尔。她能听见骑士叹了口气。他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雪持续地落下来,在枝头上,无声地凝结。
艾瑟尔当然本来不是打算在這时候和尼尼见面的。這個孩子聪明而敏锐,之前的事会让他对他丧失信任。這并不是個好地点,王宫的花园,本来就让人紧张。
“回去吧,尼尼。”他說,并看到宁宁缩进袖子裡的手。小小的手指冻得通红。圣衣很薄,单薄地贴在他瘦弱的身上,甚至能看见骨头的痕迹,突出而支棱地撑起布料。“這個邀請,到你离开教堂时都会有效。”
他笑了笑說:“再会,尼尼。”
宁宁微微抬起头,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青年的身形在夜色下高大挺拔,即使沒有佩剑,他仍英武而锋利。只是人都有抉择和牺牲,在被抛弃的人看来就何等残忍。艾瑟尔和她,或者這世上的所有人,并沒有什么不一样。
宁宁回去后当然得到了管事的痛骂。“死到哪儿去了!”她离开得太久。宁宁畏惧地低下头,用那套理由继续搪塞過去。白衣小姐之后還有撒姆·威登伯爵和艾瑟尔大骑士,他们也来了花园,宁宁不得不也为這些老爷耽搁。那怎么能算是耽搁呢?能与這些贵人对话哪怕是一個字,都是无上的荣耀。管事扣了宁宁几個赏钱,不過反正這個厨房沒几個沒被扣赏钱的孩子,宁宁不在乎。
能够改变命运的药终于在深夜被带出了王宫。小柔在脑海裡告知宁宁:“是我从药剂室那裡拿来的存药。喝几滴就够了,沒好再给喝。”虽然她不乐意慷慨地给宁宁這么多,但毕竟她能找到的瓶子就這么大。只给几滴药水——真是丢脸,又麻烦。于是宁宁拿到手的宝物,蛮晃荡着也有小半瓶。
這让宁宁的心情在之后一直很好。就算她要挤上拥挤的马车,在雪夜裡摇晃着,坐着冰冷又坚硬的木板,像见不得人的垃圾一样从灯火辉煌中重归阴沟裡。他们先去了一次教堂。教堂是彻夜明亮的,由信徒们捐献的巨大的火烛会一直燃烧到天明。但得到這個待遇的只有前殿,整個后面都是寒冷而黑暗的,不是什么地方都有资格浪费信仰。
丽莱夫人在门口等待他们,为了节省木柴,厨房在天黑时就会关闭,宁宁几乎沒有见過這样的厨房,在石板地面和黯淡的墙壁之间晃动的火把,丽莱夫人站在阴影裡,挨個地审视他们。她看起来好像那种伪装的魔鬼,孩子们挤在一起,不知道她是要露出和蔼的微笑,還是一口把他们吃了。
“做得很好。”丽莱夫人說:“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别以为今天立了功,明天就不需要干活了!”
孩子们一哄而散。教堂的孤儿们在這种时候就特别占便宜,他们成群结队地喧闹着回自己的大通铺,哪怕是火都沒点起来的冷呢,起码也比那些住在外面還要冒着雪自己回家的孩子们好。王宫辉煌的国宴会是這裡大部分人一生的谈资,他们被压了一路,到现在才得以释放心情,這种激动让他们甚至能暂时忘了彼此的嫌弃,对每個见到的人都笑脸以对,說:“光明神保佑你!”
在黑暗之中回家,当然需要光明的保佑。宁宁的心是火热的,她马上就不觉得冷了,开始盘算起来。她要怎样找一個合适的容器来装這几滴药水,她肯定不可能把整瓶都给铁匠夫妇。或者她可以匀出一個土豆,挖一個坑,滴入几滴药水,捧着告诉老汉斯“這是丽莱夫人给的土豆。”她還有一個,這問題能解决的话宁宁不介意送一個宝贵的土豆。她的心都回到家裡了,虽然一路紧张地跑着,踢起路上的飞雪,沿途的酒馆和角落裡有闪烁不明的火光和暧昧喧哗的调笑。
她不觉得冷,也不觉得害怕。她還是害怕的,只是隔着一层,不那么清晰。雪从天上落下,从黑夜中落下,纷扬轻盈,教堂的圣歌仿佛還在唱响,在宁宁耳边回旋。
她跑回了家,想去找土豆。屋子裡沒有灯光,大汉斯沒有来点火。他本来应该要来的,因为来了的话,会有一枚铜板的收入。宁宁還无暇去想,她惦记着自己藏起来的土豆。她跑到墙角铺起来的稻草裡,在黑暗中蹲下来去摸索。然后這时候,她听见隔壁的动静,是一声呜咽。
呜咽变成了嚎哭。宁宁的手停在稻草裡,她的心口藏着那個瓶子,瓶子已经被她吝啬的体温温得热了。老汉斯的打骂声传来,斥责着:“哭什么!蠢材!”女人凄厉的声音在黑暗裡,混着挨揍的钝响,像爬上来的鬼。有人說:“真是倒霉!”老汉斯转而谄媚地說:“您看,并沒有叫您费什么事啊!那個银币……”他被大声责骂:“呸!你個穷鬼!沒钱看什么病!”
宁宁往门外冲出去,她差点撞上那身黑衣。药师阴鸷又不耐烦的脸,在黑暗中俯视着她。宁宁摔倒在地上,又忙着跪倒道歉:“对不起,老爷……”黑衣药师擅长的不是医术,是毒。
那個药师甚至懒得给她第二眼,绕過了她,大步离去。老汉斯在揍他的老婆,大声痛骂她,仿佛沒有看见宁宁,揍得越发卖力。女人捂着大肚子,痛哭着躲,他们的大儿子缩在炉子的一角,炉子還是暖和的,他神情木然地看着火。火上不是铁水而是壶,烧着水。它烧啊,烧啊,咕嘟,咕嘟,咕嘟。
宁宁看着大汉斯脚下的人,小小的身体,破衣服盖了他的脸。一枚铜板落在地上,宁宁不知道为什么能够那么清晰地看见,小小的铁青的手指裡原本是插着铜板的,大汉斯忙去捡,火星落下来,舔舐着那個皇后,残缺的脸颊。
宁宁后退着,全身颤抖。大汉斯沒有看她,铁匠打着他的老婆,女人哭嚎,换来隔壁邻居的怒骂。然后她走了回去。
隔壁還在又吵又闹,像荒谬令人发笑的丑剧。她在黑暗中扑在床上,她抵着墙,伸手向下掏。
她的钱袋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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