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有时你大约会有這样的心情,或许是因为太害怕捉不住,错過了就沒有。奖品在那裡等待着你,好看的衣服、美味的食物、珍贵的机会,或者一條摆在你面前,看似康庄坦途的大道。你会有這种冲动,告诉自己如果错過了就再也沒有了。而当你踏上去的时候你才发现自己有可能做了蠢事。
宁宁将手藏在袖子下,袖子下是握成拳头的手。她很紧张,但尽量要自己放松。马车裡温暖得能让人出汗,她跪在柔软的长毛地毯裡,细软的驼毛蜷曲着,擦過她的肌肤,让人赞叹的舒适和呼吸。
马车即使再大也還是有些狭窄,撒姆先生自在地翘着脚,居高临下打量宁宁的头顶和细细的脖子。他那双镶着宝石的靴子距离宁宁只有一步之遥。宁宁犹豫了会自己要不要凑上去亲吻他的鞋尖,但她還是决定自己不要那么做。
“最近经常在神像广场上看见你呢。”撒姆先生悠闲地开了场。
“怎么,你们教堂最近還有什么节日需要朝拜嗎?但我沒看见和你一起的孩子们。”
宁宁当然摇头否认。撒姆先生的那個漫不经心而凌厉气势,让人绝不会有這個愚蠢的想法,胆敢在他面前撒谎。宁宁有一种感觉,如果撒姆·威登想,他可以用那只靴子将她的下巴抬起来,让她直视他,也可以踩着她的头顶,把她的骨头和肉碾碎。
宁宁小声說這只是自己的個人行为。“我只是……自己想来這裡祈祷。”
撒姆先生发出了轻轻的笑声。
“为什么?”
宁宁沉默了一会儿,也是因为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很想跳過這個话题,但头顶上的贵族先生也這样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宁宁意识到自己不可能回避他的问话,除非她想死。她努力搜寻着借口,想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他满意:“我……觉得這裡,更能锻炼自己一些。”她小声說:“而且……我喜歡在這裡祈祷,能看见很多人。”
反正撒姆先生是异人,以前他又沒见過宁宁,這個答案应该足够让他满意了。然而撒姆先生說:“是嗎?我還以为是你被排挤了呢。”
宁宁的肩背和呼吸都僵硬了一瞬间,甚至以为撒姆·威登有派人去监视她。但她马上意识到他“误解”是有原因的。撒姆先生說:“那天在王宫裡,你不是也自己一個人在前厅花园?”
宁宁咬住了舌头,防止自己說出什么不该說的话来。和這個俊美的伯爵相处不是件容易的事,他仿佛无时无刻都在打量掂量别人。他精准地将人灵魂最深处的弱点揪出来,加以描绘和利用,是为了吞吃他,将他拖进深渊裡。這是一头极度危险的猛兽,危险到即使只是平常地问個好,聊一下天气,你都会觉得他意有所指,有所图谋。
和他的每一句对话都必须谨慎小心,以防他抓到什么把柄。宁宁顿了一下才回答:“……您误解了,那次是因为艾瑟尔大人让我去的。”
她低着头,沒有看见头顶上男人的眼神。撒姆先生看着她那细细的脖子說:“原来如此,是這样啊。”他轻轻抚摸着下巴,玩味地看着宁宁,拇指上的黑宝石方戒与华美的马车交相映辉。這個男人仿佛坐在绚烂富丽的花丛中,糜烂奢华的黄金珠宝是他的装饰。
“艾瑟尔冕下找你做什么呢?”他突然有了兴趣。“他要我作见证,好帮助你。”
宁宁只能回答:“艾瑟尔大人想资助我读书。”
“读书?”撒姆先生說:“你识字?”
宁宁赶紧摇头。“小的惶恐,承蒙艾瑟尔大人的错爱,小的沒有這個资格认字。”
“那么說,你确实拒绝他了。”撒姆先生轻笑:“你的胆子很大,胆敢拒绝圣殿的大骑士。”
宁宁开始觉得自己去神像广场真的就是個错误。她简直干了天大的蠢事。她是想要打听异人沒错,可她并不想和一個异人伯爵這样坐在马车裡,和他谈一些听起来危险的话题、她低着头,小声說:“是小的沒有這個资格,让艾瑟尔大人失望。”
但撒姆·威登說:“是嗎,我倒觉得艾瑟尔冕下說得沒错,你确实应该读书。”他举着黄金镶嵌红宝石的酒杯,喝了一口,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屈尊降贵地弯下腰来,黑方石伸在宁宁眼前,连带那個酒杯。
酒杯裡不知是怎样名贵的酒,血的红色,带着芬芳微酸的香气。宁宁愣在那裡,但那只修长美丽的手,停在她的眼前不动。宁宁有一种错觉,假如她不做接下来的事,那只手上生长的修长的手指,就会像鬼手一样,毫不留情地捏断她的脖子。
宁宁开始发起抖来,她本能地张开了嘴。头上是一声轻笑,鄙夷而蔑视。杯子递到嘴边,宁宁被强硬地灌下一口酒。令人恶心的腥气,肚子裡一路火焰般的烧上来,又带着滚辣的气味咽下喉咙去。宁宁根本沒有吃饱,长期饥饿的肠胃本能地痉挛起来。她想呕吐,她将指甲狠狠掐入掌心,用力的忍住。但那只手也伸到了面前来,宁宁颤抖着捧着黑方石戒指,亲吻一下。
撒姆先生笑了起来。宁宁只能看见他鲜红的嘴唇,扬起一個弧度,露出的锋利雪白的牙齿,像要把她撕裂。“你很识相。”他說:“也的确聪明。是嗎?你是個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小鬼。”宁宁觉得自己内心的所有阴暗面,都在一瞬间,被他看穿。撒姆先生面上的笑容消失不见了,他懒得再看她一眼,靴子踢了她一脚,宁宁滚着赶紧在马车角落蜷缩起来,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伯爵将整個杯子往窗外扔出去,血色的酒液在雪中扬起一道撕裂的弧度。宁宁甚至想呼喊着将杯子留下。她会杀了那個捡起酒杯的超级幸运儿。
伯爵将戒指的金边轻轻在马车边壁上敲了敲,车厢裡的温度突然寒冷下来。那应该不是因为气温被调整,而是因为這個男人已经厌烦了逗弄她。他路過她,像看一條流浪狗,觉得有趣,俯身高高在上地伸出一根指头一戳她的头,還厌恶弄脏了自己。撒姆·威登說:“去艾瑟尔府。”宁宁紧抱着自己,即使恐惧到极点,她也无法抑制一阵接一阵的头晕。酒精操纵了她,那让宁宁感觉不好,她很难控制自己,這种不安全的心理让她极度恐惧。
马车粼粼行驶起来。
宁宁在路上還接到了小柔的质问:“钱宁宁?你喝酒了?!”宁宁一直很注意通讯,不将自己的真情实感对小柔暴露出来。這還是第一次,小柔从她那边感受到,恐惧和晕眩。宁宁更加恐惧和害怕,她拼命地蜷缩起自己,指望撒姆·威登不要偶然看见了她,突然觉得厌烦,就将她的头踩成肉碎。她更害怕的是让小柔读到自己的内心,那是小柔啊!她死都,死都不要,让她看见自己的灵魂。
小柔說:“在干什么啊你!你怎么這么讨厌!我好好的在泡澡,你在這儿害怕!你還喝酒!你搞什么鬼!”她的口气,轻松得仿佛和她不在一個世界,隔着永远无法打破的墙。小柔虽然因为小汉斯和宁宁吵架,但,他毕竟只是脑海裡传达的一個故事。而小柔還得和宁宁商量旅游攻略,积攒钱财,计划怎么逃出圣殿,来一次痛快的游玩呢!小柔很快就重新和宁宁恢复以往那种相看两厌但還是会聊上两句的状态。
宁宁竭力地抑制着自己,酒色血红,她将自己的舌头咬出血来。她說:“……沒什么,被人灌了酒,路上头晕,差点被魔兽咬了。”
小柔哼了一声:“蠢货。”
小柔马上就不在乎她了,而是兴致勃勃地开始向她說自己刚刚发生了什么。她在接见宾客后,悠闲地用牛奶泡澡,屏风和纱帘外,有人用魔法为她演奏轻灵乐曲。小柔对炫耀這种富贵日子已经沒兴趣了,她兴奋地换個方向炫耀:“這几天异人伯爵天天来拜访我!和你說過的吧!那個特别英俊的伯爵!他也是黑发黑眼!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和我們一样的发色和眼色!”
原来是撒姆·威登。宁宁算是明白他這几天天天路過這儿看见自己,之前是因为哪個罪魁祸首了。小柔又高傲地說:“不過他的颜色当然沒我的美丽。”小柔說:“我知道你在国宴那天也见過他。怎么样,他长得很帅,对吧?”
宁宁当然在国宴上看到撒姆·威登面带和蔼可亲又魅力十足的笑容,向小柔搭话。宁宁也在花园裡看到撒姆·威登举着酒杯,假模假样的温文尔雅,和艾瑟尔交锋。宁宁還在马车裡看到撒姆·威登,喜怒无常,将下等的垃圾肆意玩弄支使,傲慢的冷酷。
宁宁唔了一声。她根本不敢抬头看撒姆·威登。她在脑子裡和小柔說。
“看到了。”
“他是個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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