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艾瑟尔对這种表裡不一式的应酬时常会感到疲惫。那是一种忍耐,和撒姆·威登的定期会面。艾瑟尔宁可将他当做敌人,琢磨他、研究他,观察他的弱点,计划怎样围剿和杀死他。他在战场上做的都是這样的活,对這套流程不算陌生。可艾瑟尔发觉自己留在雷乌斯裡便会频繁地卷入這样让人精神紧绷的会面。宴会、沙龙、音乐剧和茶会,圣殿的大骑士宁可去做一日的日常训练,他原本就是家世不够好,才沒能加入贵族那一派的圈子。
這倒不是說艾瑟尔将其罪归罪于自己的家族,他只是对成年之后還要多余训练這套令人厌烦的贵族礼仪和社交标准,感到令人压力倍增的烦躁。圣殿骑士们多是這样的来历,曾经落魄的小贵族,权贵之家斗争失败或被提早出局的次子,平民中挑选出来的孩子。
圣殿骑士与王室骑士之间总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龃龉,以至于在整個贵族圈中都有微妙的错位感。圣殿与王室各成一派,或许這也正是大家想要的。艾瑟尔不明白为什么别人总觉得他能够完美地切合贵族与圣殿两派,而不受任何人诟病。或许是艾瑟尔本身习惯于忍耐,又有一种天生远超于人的宽大和温和。但实际上,他内心和那些不喜歡贵族的同僚们沒有什么两样。
他只是不会在面上表现出来,虽然他那军人的习惯已经回不去了。而硬邦邦地坐在那裡,用尽量和气简短的语气和动作請客人喝酒。
“威登伯爵,希望今天的饮品能让您满意。”
客人已经来了太多次,艾瑟尔虽然沒有失去這种耐心,但对话却无可避免地缩短。這是因为快找不到话题可說,也是因为已经固化的相处模式和艾瑟尔与日俱增的不适。撒姆·威登惬意地坐在他的对面,和圣殿大骑士那挺直的身板和正襟危坐,随时可以起身拔剑杀敌的姿态完全不同。這個男人以他独有的危险魅力游刃有余地游走在贵族圈的上层,那奢华精致的装扮,黄金和丝绸装点的礼服并沒有让他的俊美变得软弱。
他用黑方石戒指的手优雅地执着杯柄,宝石的光泽一闪,那双魔魅的墨色双眼再礼貌而惬意不過地端详這杯酒。
“是新酿的葡萄酒。”撒姆·威登将杯口往自己的方向倾,沒有看出他做什么动作,鲜红的唇微微一抿,带着似笑非笑的审阅。他连看杯酒也能像看着情人,看着伏在他爪下,只待玩弄的猎物。他坐在艾瑟尔府简朴的布面软椅上,也能将這张椅子打造成一张王座。
而艾瑟尔也明白若真争斗起来,威登伯爵会立时变成一柄出窍的毒刃。這和利昂嗤之以鼻地說“让人恶心,装腔作势的恶棍”沒有任何矛盾,而将撒姆·威登糅合成一個极度危险的对手。但对艾瑟尔来說,撒姆·威登危险在另一方面。伯爵品了酒說:“是今年的。香料么,我尝气味,似乎带着海意的咸醇。——是来自海边的某個品种吧?”
他沒有說出香料的名字,只因那种香料是只存在于人类国内的一條海岸线上的魔兽体内的特产,来自鲜红峡谷,除非商人偷渡否则不可能尝试到這种香料的异人不应该知道。但這到底是特意的避讳還是真的不知道呢?艾瑟尔平静微笑地說:“您的舌头很敏锐。”并向他介绍那個特产。撒姆·威登同样和气微笑地說:“承蒙款待,您的酒总是让我大开眼界。”
“您的渊博见识也让我大开眼界。”艾瑟尔說:“我已经搜遍了全雷乌斯的商行,這杯酒您也能尝得出来,下一次来,我就沒有别的什么可招待您了。”
撒姆·威登懒洋洋又志得意满地笑了笑。可以看出他享受這样的恭维,艾瑟尔這种人,因他的才学而生硬又直白的恭维更能让他愉悦。他转换了开场白:“我并不需佳肴美酒招待,您那聪慧的学生就足以让我宾至如归。”
“那孩子生性腼腆,遇人总是有点紧张,他沒有让您不快就好。”
“无妨。我来這裡本来就是为了看他。”
虽然是在男人之间,聊孩子好像也是一個顺利无害的话题。撒姆·威登对尼尼的聪慧大加赞赏,对他那天才般的数学水平十分惊讶欣赏,好像上次来时暗示艾瑟尔的圣诗事件从沒发生過。而艾瑟尔也客气地回应,像一個称职的家长一般收下称赞。他们光聊這個就喝完了两杯酒,過渡铺垫,然后撒姆·威登顺理成章地将话题转到他惯常的主题上。
“說到這個,我倒有件有趣的秘闻要和冕下分享。”他啜饮一口美酒,微笑着說。杯子只是一套剔透的水晶杯,算是艾瑟尔家中较为名贵的酒器,但在這個男人手裡,黯淡得如同一块石头。他那鲜红的唇浸润了酒液,越发妖艳魔魅。艾瑟尔温和的面色丝毫未改,笑容淡定:“愿闻其详。”
艾瑟尔讨厌的就是這個。撒姆·威登不知是出于什么喜好,喜歡和人讲故事,谈论风土人情。他拜访爱葛妮圣女和参加酒会,用這一套哄小女孩,讨好那些夫人小姐。他也在沙龙和音乐会上,用這一套与男人们交游论阔。伯爵什么话题都能插一脚,他赞美艺术,谈论音乐、舞蹈,绘画,若艾瑟尔說起一些地方见闻和战场琐事,他也能立即跟上,从艾瑟尔从未想到的角度加以感叹。
若是脱去那奢靡享受的华美外壳,這個男人看来可谓无可挑剔。他才华洋溢,博闻广记,知识如渊,智慧得不像他這個年纪的人物。他容貌俊美,举止高贵,与人的谈论裡则爱好和平,兴趣高雅,品味出众,甚至以艾瑟尔猜测的,他很有可能也有非凡的武艺。這种人是神赐的天才,正如尼尼那样,但尼尼仅是某一方面的长才,撒姆·威登则是生而知之。以艾瑟尔那贫瘠的学识,他心知自己根本跟不上撒姆·威登的见识,但伯爵却能友好妥帖地照顾他的进度,让他在谈话中舒适愉悦。
与此相较之下,即使你知道這個人傲慢、轻视、眼高于顶而作风糜烂,那有什么不对,他值得和能理所当然地享受奢华,這种让人迷醉的特点反而更增添他的魅力。艾瑟尔只是觉得他和撒姆·威登相处不来。——究竟是出于什么缘由,他要和艾瑟尔說這些事。他和艾瑟尔說平静的海和风,绿荫如林,嶙峋巍峨的怪石谷底,翱翔于空的巨兽与深潭。他甚至還会友好地推薦一些读物与为他讲解详细。
艾瑟尔知道自己不该在他面前暴露這等弱点,但,就算让撒姆·威登知道自己喜歡這类的地俗人情,又有什么妨碍呢?他时常在這种矛盾中抗争。“抱歉,并非对您的信仰有所不敬。”伯爵微笑着說:“但我认为一個人若不反思自己,时时提升,那么即使再虔诚地敬神,那也只是一個无用的草包。”他轻蔑地說:“那种庸碌的信徒,神是不要的。”
這和光明神爱世人相悖,但艾瑟尔却能奇妙地理解撒姆·威登的话。并不是說他全然赞同,事实上他是反对這番言论,若是将這话在圣殿面前张狂說出,撒姆·威登会被当场砍死。但,其中一些道理,艾瑟尔发现他内心深处未尝沒有……共鸣。
他說:“您這样說,对世人们太過苛刻。”而撒姆·威登懒洋洋地笑了笑,扯开话题,沒有再說。
真是出乎意料,他却在這种突兀的地方,表现了“异人的立场”。而艾瑟尔却沒有当场将他“自行处置”。他只是十分平静,继续他们的下午茶会。艾瑟尔讨厌這個,但艾瑟尔时常又混乱地觉得,和撒姆·威登谈天沒有什么不好。這個男人的心中自有沟壑,所谓宿敌惺惺相惜大约便是如此。随即他又自嘲,在撒姆·威登眼裡,他大约只是一個被看不起的家伙。這個男人何等明白地表示他看不起任何人,而所有人在他面前却都能被如沐春风地对待,朝圣般地期待他的青眼。他拥有這种魅力,即使是知道他不怀好意,不可相信,不可交朋论友,谈情說爱,而始终相信自己是特别的那一個,禁忌般的危险。
今日的下午茶已经到了尾声,艾瑟尔送撒姆·威登到门口。风雪已小了,伯爵那辆奢华的大马车在门前停着,嗜血的角马发出低嘶。艾瑟尔并不意外地发现利昂在门口,他现在都是选這個時間来送公文。撒姆·威登不以为意地和利昂问好:“下午好,利昂骑士。”利昂每次都是来给他丢白眼的,而冷笑着說:“下午好,威登伯爵。”
“今天下午過得很愉快。”客人即将告别,披上斗篷,优雅地站在那儿,而又想起来什么地說:“艾瑟尔冕下,您的学生总是能给我惊喜。”艾瑟尔点头客套地說:“您喜歡尼尼是他的荣幸。”他又想抢利昂的活来做了。撒姆·威登露出一個诡秘的微笑。
“期待他能给我更多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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