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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作者:婉央
[爱曲小說]

  宁宁只是觉得焦躁。

  宁宁觉得她的怀裡似乎揣着一個炸/弹。她的怀裡正塞着一個圆圆的、冰冷的、硬的、光滑微重的物体,而被她的体温温得温热。宁宁看着窗外的景色,视线有些模糊。心脏在翻滚,在不知名的滚水裡煎熬。马车正在摇晃,慢悠悠地行驶,路過路边行人。马车裡有炭炉,为了透气不能把窗户关上。他们刚刚离开城门,沿着商道行驶向城外,天上沒有下雪,雪后的寒气随着青灰的天色从窗户裡钻进来。

  经過城门的时候能听见哗啦一声,冰絮从顶上落下来,堆积在车顶上,微微一晃。如此平静,如此压抑的焦躁,宁宁坐在這裡能感受到轮子碾過石头,再熟悉不過的弹跳。她已经开始习惯這样的弹跳了,习惯到能在马车上感到困。天很早,太阳初升而起,透過薄雾的浅薄的光线,只是她還沒习惯這裡多出的一個人。

  “尼尼。”对面的骑士头也不抬地问了她一個算式:“将之前的结果再报一遍。”

  宁宁回過神,她正缩在角落裡,抱着自己的手。她将视线从窗外的寒冷收回来,冰冷的空气即使有炭炉也能将手指冻得冰凉,脸紧绷而发痛。而对面的骑士坐在那裡,肩背挺直,专注地看着公文,头也沒抬起来向她投去一瞥。桌子上托着的一卷又一卷的羊皮纸,羽毛笔和墨水瓶固定在手边的小桌上,火漆的封蜡大约是這张桌子上唯一拥有魔力的东西,有股奇异味道的流蜡在小罐裡,仿佛自有生命般地流淌。

  宁宁小声說:“加起来是三百六十二,艾瑟尔大人。”

  艾瑟尔低头写了個数字,看起来那不是三百六十二,但反正宁宁是不应该看的,也不应该好奇和打探他的工作。她低下头,继续扭自己的手指,在心裡压那种焦躁。但這样在弹跳的马车裡低着头对脖子实在是一個很大的负担,而且熏着热气也特别催眠。過一会儿宁宁又不得不抬起头看着窗外。寒风迎着她的脸直吹,对面的骑士又报了一個問題。

  宁宁已经有了经验,她等一会儿才会报出答案,這样子看起来就不会“那么熟练”。她說:“一百五十一,艾瑟尔大人。”

  艾瑟尔记下数字,仍然沒有看她。马车仍在前行,仍在路上弹跳,這個世界的车轮沒有弹簧,坐在车裡走在路上也是一种煎熬。圣殿的大骑士稳稳当当地坐在那裡,在這辆仿佛委屈他的马车车厢裡见缝插针地处理工作。宁宁等了一会儿见艾瑟尔沒有再问問題,她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路边是覆盖满雪的树林和荒草,不知道绿意何时才会破开冰层。但春天越来越近了,或许就是在某一天。宁宁试图在路边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马车上不同的高度和视野都让她很难进行這种工作,而让她更加地耗损眼睛。——大家都說不要看雪不是嗎?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人们說看雪太久,裡面的妖魔鬼怪就会跑出来,在阴影中刺破你的眼睛。宁宁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睛酸痛。她闭上眼,休息一会,再睁开眼继续看,摇晃而同一的景色像一個恍惚的梦境,雪中本来就让人幻视。

  她更加焦躁而疲惫了,而疲惫像潮水,冲刷她的身躯,像纠缠的锁链,从血管深处攀爬上来,尽管警告自己不能放松,宁宁的眼皮還是不由自主地耸拉下来。

  宁宁跟着艾瑟尔忙碌已经有四天時間,四天来宁宁甚至沒有去過厨房一次,圣殿的大骑士为国奔波,总不能叫他抛下国事等一個小小的孤儿。艾德裡恩为宁宁向丽莱夫人告了假。宁宁便正式开始做圣殿大骑士的小文书官,一天能拿5個铜板。他们坐在马车裡,开始从天亮到天黑,从這裡到那裡,到处的奔波。

  宁宁很困。這种困和劳累和在厨房的紧绷是不一样的劳累。厨房的工作机械而重复,和這裡的机械而重复又那么不一样。宁宁全身骨头被马车抖得发散,手指和胳膊是很难忍受的酸痛。她抱着杯子,牛奶杯還残余那点令人贪恋的温热。宁宁开始意识到自己想睡,她支撑自己不能睡着,但這已经是意识被淹沒前最后的挣扎,她的头不停地磕着窗框。闭上眼睛,呼吸沉沉。

  直到怀中的东西响起来。

  是清丽的铃声,魔法弹簧演奏的音乐,滴丽的鸟叫于车内盘旋。宁宁惊惶地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按掉怀表。温暖的毛毯从她身上滑下来。手裡仿佛残存的重量让她抖了一下,但随即她发现手裡什么东西也沒有。

  木杯子不见了,地上也沒有,然后宁宁发现它端正地放在桌子上,和艾瑟尔的羊皮纸卷和沙盘放在一起。……骑士仍坐在她对面,像闭上眼睛也只是一瞬间,好像一個梦,让宁宁荒谬的恐慌。艾瑟尔還沉浸在公文中的思考,沒有抬起头来。马车在摇晃,好像要一直摇,摇啊摇,摇得人掉进水裡,爬不起来,直到沒顶。

  宁宁想自己的焦躁或许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這种突兀的奇怪,就像人的這种反应机制就是会被時間逐渐地吞噬。她的害怕恐慌会在這辆马车上显得无比可笑,沒有任何怪兽,任何人要来吃她。甚至连她自己也会觉得可笑,而一时忘记,“尼尼”是怎样的人。骑士坐在她面前,他到底是怎么做到這样端正地工作呢?宁宁一时的不知道要做什么,握着怀表,银质精致的怀表扣在她纤细滑嫩的手上,只是棉衣素面的简朴,手被冻得红,和怀表有那么一点点格格不入。

  和艾瑟尔出来的第二天,艾德裡恩将一对公文和這個魔法怀表和药给了宁宁。魔法怀表可以定时提醒,這样宁宁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让艾瑟尔吃药。大骑士除了在家呆着养伤的时候,其余时候他喝药总是健忘得让他的老管家头疼。

  宁宁掏出水壶,在杯子裡倒药。甘泉是澄澈的,带着一丝浅紫回旋的色彩,据說是药剂师为圣殿大骑士精心配制的调养药水。倒完了药她送到艾瑟尔的身边。

  “艾瑟尔大人。”宁宁小声說:“您该喝药了。”

  艾瑟尔恍然的抬起头来,和气的笑着說:“谢谢,尼尼。”

  宁宁其实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沒有听见。一個這样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沒有听见怀表的声音?即使他閱讀公文再入神也不可能。只是宁宁不愿意去想這其中有什么原因。她看着艾瑟尔从她手上接過杯子,一饮而尽,他低头看向公文的时候将杯子递回来,同时嘴裡說着:“你若是困,喝点牛奶再睡一会儿吧,杯子裡的冷了,重新倒過吧。”宁宁答应一声,不過她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听见。骑士再次沉入工作之中,這一句话已经弥足珍贵。

  宁宁默默的退回自己的角落裡坐着,沒有喝牛奶。她完全醒了,抱着膝盖,看着窗外,怀裡的怀表好像還在跳,她全身一瞬间的汗,热到有点发冷。

  宁宁决定做点其他的事。她探头出去问了问劳尔大叔。“劳尔大叔。”

  劳尔大叔也是一位负伤的士兵,他的一條腿断了。尽管如此,他曾是艾瑟尔的近卫,赶马车也是一把好手。劳尔大叔說了一個時間,宁宁收回头,就這点時間,她都觉得脑袋被冰得发痛。可是宁宁想大约很多人乐意在外面吹着风赶马车,也不想要做艾瑟尔的這些工作。她提醒艾瑟尔:“艾瑟尔大人,我們還有两個小时就到了。”

  艾瑟尔嗯了一声,看起来更像是下意识的反应。他平素温和的面容严肃而专注,他沉浸在他的公文裡,思考关系到无数條性命的事务。走访士兵本来就不是艾瑟尔该做的事,所以他得在這個空隙裡完成“圣殿大骑士”的职责。

  宁宁看着他想,他真忙啊。若是那双矢车菊的蓝眼朝她看過来,要和她說话,宁宁要怎么办呢?宁宁觉得還是這样好,他忙自己的事,她定时给他倒药,回答他的問題。她又不敢一直看他,克制地看了几眼,就又将目光投向窗外。這次宁宁不敢睡着了。

  他们在两個小时后到了村庄。天很冷,而村子裡的广场上已经摆好了桌椅,燃着炭火,大约是全村的人都到了這儿,熙熙攘攘的人头,在寒风中有一种衣衫破旧的味道熏人的火热。宁宁跳下车来,人们甚至不敢围上来,而纷纷地跪下,激动地高喊:“光明护佑!”“艾瑟尔大人!”

  有多少人见過艾瑟尔呢?艾瑟尔整理了衣服下车来,在车裡他工作了一路,下车好像并沒有這回事,而仍然腰背挺直,笑容温和。人们连他的脸也沒有看清,无数的额头抵在地上,那并不需要看清。

  宁宁抱着羊皮卷子匆匆越過人群,连带起的风声都像是在做梦。她只觉得恍惚。多日忙碌的时光飞逝,她开始紧张不安,到后面紧张都沒有時間。她坐到桌前,翻开羊皮纸,打开墨水瓶,艾瑟尔走到她身边,将一颗什么光芒丢入。冻硬的墨水咕嘟嘟冒着泡,软化下来,近距离看见的人激动得几乎要晕倒。

  “……光明保佑!”

  宁宁和艾瑟尔便是這样分工明确。他们一起走访伤后的士兵,探望战后的家庭。国家兵役以村庄记,他们一天去一個村庄,村长组织队伍,艾瑟尔接受跪拜和抖索的感激,宁宁冷着脸问他们問題。她用自己那笔丑字拙劣地记下士兵的名字和回答。家庭、妻儿孩子,父母兄弟,疾病和粮食。一年的时光,在冰冷的墨水中铭刻下来。

  一個又一個,排队走了,下一個来。每次开始的时候宁宁都仿佛觉得队伍沒有尽头。

  宁宁总是有一种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她在写字的间隙,能抬起头来,看到艾瑟尔温和的笑容,对着人群裡胆敢和他搭话的人。少女红着脸给他送上礼物,老媪用裙子擦着眼泪,男人们跪在地上,胆大的想给他敬酒,曾经的士兵假如有什么能与他搭上边的,会一遍又一遍地喊出来。這是全村人的狂欢,出来看一尊神像,活着的神在地上行走,而只有宁宁见過艾瑟尔在车上的忙碌。凡人的忙碌,凡人的压力,凡人所不能承受的压力和耐心。你很难形容,当你不想接近一個人,或你看见越来越多他的背面,意识到你在“欺骗”他。

  宁宁吃着面包时会這样想,艾瑟尔让她牛奶配着晚餐吃光。宁宁睡在床上会這样想,她睡在艾瑟尔府裡温暖的棉被裡,有小火盆给她取暖,不用担忧一切的房门为她守卫。艾德裡恩晚上会来向宁宁道晚安,隔着门說一声,“奥诺德少爷让你好好休息。辛苦了,尼尼。”宁宁坐在桌前用冰冷的手指写字的时候也這样想。人们不知道地卑微地向她向她跪拜,涕零地感激。

  這项工作往往要花半天時間完成,中午他们会在村裡吃饭。艾瑟尔会自带食物,也会分发一些给穷人,這样就不必耽搁村民们冬日的用度。战争持续了长年累月的時間,沒什么人有這样的宽裕。村庄裡大部分是结实的女人、流着鼻涕的小孩,残疾的老人和残疾的士兵。宁宁记完一部分,将羊皮纸捧着送到车上去。艾瑟尔說:“要帮忙嗎,尼尼?”有两個少女面带红晕地在远处踌躇,小声地叫:“艾瑟尔大人……”宁宁說:“您安抚村民们就好,艾瑟尔大人。”她带着焦躁,不知道为什么顶撞的话突然会這样冲口而出。他们两個都愣了愣,宁宁低下头的找补:“谢谢您的帮助,艾瑟尔大人。”

  她就跑了。捧着羊皮纸到车上去放好,连這重量也仿佛中若千钧。劳尔大叔啃着干粮,宁宁躲在车裡不出来,匆匆地将数据做一次初步整理。冬天让很多人死去,许多表格上的名字已经成为乱葬岗裡的一具骸骨,有人疾病缠身,有人仍在为战争所苦。但這個世道這是一种可以忍受的苦难,有些士兵用满口烂牙和瞎了一只眼的笑容告诉她他有了孩子。有些人挣了钱,塞在怀裡宝贝地带来,展示给她和艾瑟尔看。

  時間仍在前行,毫不动容。怀表响了,宁宁拿着药跳下车找艾瑟尔。“艾瑟尔大人,您该喝药了。”明明是一样的话,艾瑟尔沒有在工作仍是利落地喝了药,笑着說:“你现在說话有点像艾德裡恩爷爷。”

  宁宁想說那還要叫“奥诺德少爷”才行呢。但她明白她脑子裡转的是什么可怕的事。她小声說:“我沒有這個荣幸,艾瑟尔大人。”

  她只是让他喝药。人人都可以做。人人也只能說這一句话,沒什么像不像的。

  宁宁又回到马车裡,啃着面包干活。艾瑟尔坐在那张桌子前,现在有许多人排着队,抱了孩子来,想让尊贵的大骑士冕下给予孩子祝福。宁宁偶尔会抬起头来看见艾瑟尔的样子,他耐心地看所有的孩子,问他们的名字,夸奖一句。即使只是简短的一句,也有人能感动得泪流满面,哭倒在地,他们哭起来可一点也不优美,可怕的噪音穿透宁宁的耳膜,宁宁很快就干不下去了,自然她之前的每一天也都是這样的经历。

  宁宁不知道怎么会有人能這样。她透過马车的窗户,看着艾瑟尔。他微笑的样子,和曾经宁宁在巷子裡,在屋顶上,在教堂厨房的小祈祷间裡,永远的如出一辙。但想来他的属下也是這样,有些人有這样的魅力,他看向前方的时候,就算一句话也不說,自有无数人,心甘情愿以性命为他冲锋陷阵。

  那天這個村庄的活做完的时候,艾瑟尔回到车上,劳尔大叔一挥鞭子,在村民的送别下离开。或许是因为艾瑟尔总是骑马来回,他坐在马车裡离开的时候,总会看着窗外。宁宁将窗户让给他,村民们追着马车,脚印在雪地裡踢出纷乱的印迹。艾瑟尔出神地說:“我问了一些人,這個村裡的人伤重的士兵有些多。”

  宁宁不知道要不要回答艾瑟尔。骑士其实并不需要她回答。他說:“這個村子裡失去的男人很多,這一年他们都很辛苦。”

  那只是转瞬即逝的感叹而已。宁宁看着艾瑟尔,骑士温文的面孔上,只有一掠而過的悲伤。艾瑟尔为什么這样看着下层的人呢?明月为何這样照耀阴影。即使明白若不是因为這样她也不会蒙受骑士的恩泽,宁宁只是觉得焦躁。

  這种焦躁越来越多,越来越沉重,压在她的心中。宁宁有时候会想,大骑士大人,不這么温柔,就好了。即使知道自己什么话也不能說,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說:“有很多人给我看钱,他们活得挺好的,艾瑟尔大人。”她察觉自己的声音又冷又硬,而感到无比的狼狈。她觉得自己要是沒說话就好了。可是骑士叹息着說:“是啊。”

  他竟然一点也不以为意。他沒有发现宁宁的冷漠嗎?宁宁只是觉得,在這個世界,能度過寒冷的冬天,就是神明保佑。缺衣少食,沒柴沒炭,在冰封的雪中挨過两個月,已经是福大命大。再過一個月,春日祭就来了。“是啊,”艾瑟尔叹息又微笑地說:“他们能度過這個冬天,真是太好了。”

  可他看着窗外,神情分明是悲伤。宁宁缩在角落裡,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沉默地看着他。

  大骑士大人,如果不总是想着别人,多想想他自己,就好了。

  可是這只是出于宁宁的自私。宁宁明白這一点。马车摇啊摇啊,一直摇晃着,将人摇到沒顶。

  怀表响了起来,宁宁熟练地掏出表按掉,给艾瑟尔倒了药水。

  “艾瑟尔大人,您该喝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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