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进退
徒单镒在办公时严禁闲杂人等靠近,书房左右寂静无声,就连偶尔在院外走廊经過的仆婢,都放轻脚步。
他去太极宫见郭宁时,对赤盏撒改的首级、相关的文书卷宗毫不在意,既不提一句,也不看一眼。但這說到底,是外示安闲以定人心。朝堂上头号政敌、军中第一号元戎重臣完颜纲的得力助手死了,這是多大的事?
因应此局,后继有很多事情要做,万万轻忽不得!這首级和卷宗,都有大用!
故而离去的时候,徒单镒稍稍使了眼色,便有部属收起了這两样东西,带了回来。
這时候,装着赤盏撒改首级的木匣,就摆在书房的长案一头。而文书卷宗则被铺开,有的已经看完,有的翻阅了开头。
徒单镒提着一支笔,凝视着卷宗上的內容,时而深思,时而疾书。在案几旁铺开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大半。
书房轩敞,三面都对着水池,采光很好。這会儿窗户大都开着,闭阖的几扇也都用了珍贵的明瓦。但徒单镒写着写着,天色渐渐黯淡,飞檐的阴影渐渐覆盖到了书案上。
徒单镒全然沒有注意,依旧奋笔疾书。只是他老眼昏花,翻看卷宗的时候,眼睛几乎都贴到了纸上。
這时候,有沉稳的脚步声从书房外头传来,一名青年书生不疾不徐地推门入内,将手中一盏黄绿釉的精致带座烛台,轻轻安置在徒单镒的面前。随后,他静静地侍立一旁,从容等待。
烛火照亮桌案,徒单镒不惊讶,也不问,继续书写。
他這书房裡虽然机密甚多,但适才已经吩咐了,唯独书生若来,不必阻拦。
如今大金朝廷内外,人才凋零;但這书生,却是徒单镒极其看好的后起之秀,他日必成伟器。此番叫他来,也是想要授以重任,加以锤炼。
過了好一会儿,徒单镒停笔,疲惫地抚额,稍稍休息。
他实在已经不年轻了,自去年担任右丞相以来,一度殚精竭虑,更是加速了精力的衰退。往年他连夜批阅公文,勾当军政要务,次日上朝,依旧神采奕奕。可今天,才琢磨了半個时辰,他就觉得额头的血管直跳,眼前的字迹,仿佛一会儿变成两個、三個不停晃动,一会儿又合拢到一处。
他长叹一声:“我老啦!”
叹了這一句,他出神片刻,又道:“有件事情,不那么容易。可我遍观门下诸生,非得你去做,才能叫人放心。”
书生恭敬答道:“右丞但請吩咐。”
徒单镒微蹙霉头,一面思忖着,一面慢慢道来:“今日我见到了一條恶虎,意欲引为己用,以备万一时对抗强臣。然而,恶虎桀骜异常,想要用他,非得配一條极粗重、极结实的铁链。可我又担心,這恶虎野性十足,受不得铁链的约束,反而向着铁链的主人伸张爪牙。”
“也就是說,這條铁链在主人這一端,固然要发挥铁链之用;在恶虎這一端,则要使恶虎欣喜歡悦,引为助力。”
“正是如此!”徒单镒点了点头:“你可愿试试么?”
书生想了想:“具体该怎么做,還需细细谋划。右丞,我得先看一看,這恶虎究竟是何等样人。”
“你现在去彰义门,就能见到了。”徒单镒狡狯地眨了眨眼:“若赶得凑巧,還能见到這條恶虎腾跃噬人。”
书生吃了一惊:“彰义门?就在中都?”
“沒错!”
徒单镒忍不住笑了起来:“這條恶虎今日虽带了礼物登门,但语气之中竟然隐含威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所以,我得让给他吃一点小小的苦头,免得他小觑了大金朝廷。更重要的是,這是必须的考验。”
“考验?”
“恶虎的名声不假,行事也的确凶横。不過,我想用他对抗的敌人,可不是此前的鸡鸣狗盗之徒,我需要他施展的地方,也不在那些山野湖泽。所以……”徒单镒慢慢說道:“该当有一场考验。”
“那么,谁在负责考验?”
“徒单金寿。”
“徒单金寿?武卫军判官?”
徒单金寿乃是武卫军中的悍将,号称有力敌百人之勇,所部也多是能开三石强弩,能骑劣马的精锐,书生久仰其名。
但他低头沉思片刻,狐疑地问道:“我记得,這一位乃是徒单宗族中特立独行之辈,似乎一向与右丞不睦?而且我听說,他近来与纥石烈执中走得很近?”
徒单镒笑而不语。
书生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又想了想,退后半步,深深作揖:“右丞真是深谋远虑,人所不及。”
他的声音浑厚深沉,张口赞叹的时候,能让人感受到他实实在在,发自内心的真诚。
徒单镒指了指书生:“莫要如此阿谀!”
嘴上這么說着,可仓促间能因势利导至此,徒单镒其实确有些得意。
顿了顿,他忍不住道:“若那恶虎通過了考验,则我們手中,便多了能够与强臣对抗的有力之人。若恶虎通不過考验,则徒单金寿凭了此举,正好释去某些人的疑心,以后少不得他的用处。如此,可谓进退皆宜也。”
“那么,我先去彰义门,看一看恶虎。”
“去吧!”
与书生谈了几句后,徒单镒的心情不错。见這书生恭谨后退到书房门口,他又将之唤住:“其实,徒单金寿能够揪出這條恶虎,就足以向某些人证明自己了。你去彰义门,暗中替我传一句话,让他适可而止,不必大动干戈。”
书生颔首应是,转身出了书房。
他跟随徒单镒数年了,只听這一句,便明白了两件事:
一者,徒单右丞居然甚是赞赏那條恶虎,所以最终决定,要徒单金寿網开一面,将考验的难度放低些。
二者,书生与身居武卫军判官要职的徒单金寿素不相识,从无往来。但今日這句话传到,书生便就此踏入徒单镒這個政治势力的最核心层,将能接触到更多的机密。
想到這裡,书生快步出外,催马向彰义门的方向疾驰。
然而当他快到彰义门,却见百姓仓惶乱走。毕竟過去两年裡,中都城两次被蒙古人攻打,百姓们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忽见兵将大集,很多人立刻四面奔逃,喧嚷乱喊,整條街上人潮堆叠,一会儿分散,一会儿挤成黑压压一片。
书生急忙下马,仗着自己身高力大,推开几拨人。
一直到接近城门处,他再往门洞探看一眼,视线瞬间越過城门洞裡数人,落到了城外的步骑。他失声惊呼:“如何动了這般阵仗?”
与此同时,郭宁眯起眼,也在看彰义门的门洞外,那些剑拔弩张的迫近之人。
這些士卒,和方才看守城门的那些大不一样,個個神容剽悍、军械精良。郭宁自己是沙场老手,一望便知,好些人身上還带着浓烈杀气,显然都是久经战事,亲手杀過人,滚過尸堆的!
這等样的好手,放在寻常大军之中,至少都是谋克、蒲裡衍這级别的骨干军官,数百人便足以支撑起上万之众。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的两千五百将士,乃是界壕内外数十万大军仅存的精华,也不敢說都能与之相提并论。
何况那些人足有数百,就在城门外结阵而待!
郭宁再怎么勇猛,也不可能真的以一当百,从這层叠军阵中强闯出去。何况一行人并沒做厮杀准备,更不欲引人注目,身上都沒穿甲胄!
郭宁心念电转。
彰义门的门楼上,应该有人居高临下监视着;而這数百人,则隐藏在城门外道路两侧的房舍裡。高处监视之人看到己方一行进入门洞,立即发出信号,然后数百精锐一拥而出。
按照通過门洞的正常時間计算,郭宁等人踏出门洞的瞬间,应当恰好陷入数百人的围困。但郭宁在门洞中避让那辆装运木炭的大车,耽误了一会儿,于是步骑现身在外,却将郭宁等人堵在了门洞裡头。
可這也沒啥区别。
所不同的,前者是自陷罗網;后者也差不离,可谓瓮中捉鳖……啊呸,可谓請君入瓮。
如之奈何?
眼前這些军人早有准备,军阵后方甚至還响起了鼓声。鼓声隆隆,骇得城门左近的百姓仓惶四散,惊起城头憩鸟,振翅乱飞。鼓声在深长的门洞回荡,就连郭宁等人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有些颤抖。
杜时升怒道:“我們来得如此快捷,怎么可能……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們的行迹!多半是重玄子的太极宫裡有奸谍!郎君不必言语,我去对答!”
他是安排這次中都之行的人,瞬间想到的,是哪处安排出了疏漏;随即考虑的,是用什么话术才能脱身。
赵决沉声道:“对答個屁!我先冲杀出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六郎你稍慢一步再动,看看可有机会。”
他是敢死之士,所以想到的,是怎样在必死的局面下闯出可趁之机,用自家性命来为主将争取胜利。
而郭宁摇了摇头:“为什么要出去?”
他看看身边数人,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笑容:“前进不得,那就后退啊!我早說了,這中都城便是一座赌场。诸位,我們往回走,在城裡耍一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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