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大乱(下)
郭宁在馈军河营地裡,常常将少年傔从们都当作自己的兄弟、伙伴。但他又同时是最严苛的首领,最不留情面的主将。
少年傔从们在经受训练的时候,就连被褥叠放的方法、每件随身什物的放置位置甚至吃饭时的坐姿,都有专门的要求,不允许半点背离规格,不允许与郭宁的吩咐有丝毫的不同。
郭宁希望,将服从命令的习惯刻在他们的骨髓裡,让他们知道,主将一声令下,便是面临刀山火海,也不容动摇。
而倪一被郭宁指派为少年傔从们的首领,最关键的一條,便是他执行郭宁的命令从不犹豫,不打任何折扣。
就在杜时升和青年书生的惨叫声中,倪一策马冲刺,然后用力将燃烧着的铜灯扔了出去!
郭宁哈哈一笑:“這小子,准头一般,膂力又有长进!”
那是自然的,倪一能够用沉重的铁斧为武器,力量上比其他傔从明显高出一截,這些日子吃得好,练得苦,就算郭宁,在蛮力上头也未必强他许多。
于是,郭宁仰着脸,眼看着那座灌有火油的精致灯盏在空中划過长长弧线,砸上了某座角楼的高廊大柱,碎出大蓬火花。
中都是天下财富汇聚之地,洗马沟至鱼藻池周围,既有高柜巨铺、茶坛酒肆,彰显“蕊珠宫阙对蓬瀛”的富丽堂皇,又有云树堤沙的园林,不乏“石作墙垣竹映门,水回山复几桃源”的野趣。
在洗马沟桥左右的酒家商铺,自然也懂得附庸风雅。這些店铺将华美的大灯悬挂在河畔。灯盏本身或者用金铜之属以显光芒璀璨;或者用上等的耀州瓷以彰风致。一到夜间,水光与灯光交相辉映,真如天汉荡漾。
灯都是大灯,装得灯油也多,份量不轻。
倪一运足了平生力气,一口气把挂在马鞍旁的五六座大灯全投了出去。大灯纷纷越過高墙,有的撞上了高挑屋檐,有的砸在黄碧两色的琉璃瓦上,骨碌碌滚落到了地面。
真是痛快!倪一简直想大笑两声,一口气却梗在了胸口,只觉气息急促,手臂酸软。
他停了下来,擦了擦满头热汗,看看眼前目愣口呆的差役。
那些人,便是中都警巡院的下属差役了。他们的人数大约三五十,正从皇城外墙脚下的一溜长排房子裡奔出来,手裡舞着铁链、铁尺之类。
按說這些人的任务是警察中都,放止游堕之民随意接近中都皇城十丈以内,可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本来平和无事的中都城,忽然发生了如此荒诞场景。
有個女真人打扮,耳挂金环的胖子司吏来得最晚,還沒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一边跑着,一边扯着裤头,口中高喊道:“兀那小儿,快快下马,莫要捣乱!”
倪一身量比一般少年高些,但面貌還沒长开,一看就知還是少年。這司吏随口大喊,倒也沒什么错。
然而其余小吏脸色煞白,扯住他道:“司吏,你往后看!”
那胖子一回头,便见到宫墙之内忽然窜出了火苗,那火势蔓延极快,瞬间就将好几处建筑吞噬在火焰中,激起一丈多高的火舌,腾空吞吐!
這是理所当然之事。宫墙以后,簇拥着太和殿的,乃是贞元以来修建的一系列精致殿阁,诸如蓬莱院、蕊珠宫、蕊珠殿、龙和宫、龙和殿、翔莺殿,无不巧夺天工,而那些繁复华美的栏槛钩窗、平棋藻井,乃至木料上层层叠叠的清漆彩画,全都是最容易被点着的!
瞬间,吏员们全都狂喊起来:“走水啦!”
這时候,喊两嗓子又有什么用?
火焰腾飞而起,借助风力四处烧燎,很快地,第一处建筑被火势覆盖,随即是第二处,然后第三处,慢慢地连成了片,鲜红的火光和浓黑的烟翻卷着,就像某种巨大的怪兽,要从皇宫裡爬了出来!
一時間,甚至沒人去理会倪一這個罪魁祸首,所有的吏员都往皇宫方向跑去。
有些靠近皇宫的房舍,乃是官吏办公之所,這时候也都有人狂奔出来,一边惊恐呐喊,敲打锣鼓,一边用盛水的器具隔着高墙往裡泼洒。而更远处的军营裡,鼓角和铜锣此起彼伏大响,那是数以万计的武卫军、侍卫亲军、威捷军将士在紧急集合。
当然也有胆怯之人,手裡提着金银细软包裹,试图尽快远离火场。
按照大金律法,失火、纵火和不救火,全都是重罪。皇统年间燕京起火,有司追究责任,一口气杀了二百四十三人之多。此时宫城起火,危及皇帝安危,這些人日后若被追究,只怕少不得脱层皮。
倪一是個识相的,赶紧奔回来。
他纵马登上桥顶,大声问道:“郎君,我干得怎么样?”
郭宁忍不住揪了揪自家短而坚硬的胡髭,发自内心地赞叹:“真是好一把火!”
此时天色黯淡,从桥顶高处观望,愈发显得火势骇人。而火光之中,无数人影从四面八方汇集過来,他们的身影由小而大,从模糊而清晰。其中有救火的,還有些惊恐奔走践踏的,也有一些,分明是乘火打劫的闹事地痞。
看来,中都上下真如惊弓之鸟,而城裡居心叵测之辈也实在太多了点。這一场火,很快就要诱发大规模的骚乱了。
“這……這可如何是好?郎君,這下可把城中守军全都惊动了!”杜时升从桥下奔上来,连声嚷道。他的骑术寻常,這会儿被颠得肠胃翻江倒海,勉力嚷了两声,紧紧抱着马颈,喘息不已。
郭宁注意到,方才還在杜时升身边的青年书生不见了踪迹。這书生身逢险难,倒還想着救人,人品不错。若死在這场混乱裡,有些可惜。
這念头一闪便過。鬼哭阴风之世,一個书生算得什么?
郭宁继续眺望远方道路尽头。
那裡正有旗帜一一立起,士卒在旗下整队。
数量不少,然而不足为惧,這些士卒去弹压城中骚乱還恐不够呢。中都城混乱如此,去年和前年,究竟是怎么抵住蒙古军攻打的?
郭宁实在想不明白。
“今日這把火,足够让城中贵胄们慌一阵了,我們走吧!”說着,他回头,再看看来处:“距离我們最近的,還是彰义门,对么?”
“是,是。”
郭宁道:“這会儿不合再走大路,劳烦杜先生看看,可有绕行過去的小巷?”
杜时升打起精神:“有,郎君請随我来。咱们尽量快!”
被郭宁想起的那個书生,一看郭宁竟在中都皇城放火,简直吓得心胆俱裂。他下意识地高声拦阻,又恐惹恼了這條恶虎,于是趁着大家都在观看皇城中火势的档口,连连后退,猛跑出了裡许开外。
一直退到了大街边缘的店铺裡,躲在两扇斜塌下的门板后头,书生才松了口气。
那個小娃儿還被他抱在手裡,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书生捏了捏小娃儿红扑扑的脸,轻声道:“莫急,等到事情過去了,就安排人找你的家人。闹出這么大事来,那些贼人很快就要走了。再不走,十二门一齐阖拢,就真走不了啦!”
說到這裡,他又连连摇头。城裡出了這么大事,可负责内外两重城防的拱卫直使司到现在還沒反应,连城门都沒关呢……荒唐至极。朝堂上都是如此颟顸之辈,大金又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此时外头街上蹄声隆隆,原来是落在后头的武卫军大队,终于赶了上来。队伍被重新聚拢以后,依旧有两三百人,规模不小,带队的還是徒单金寿。
這本是一支足以抓捕贼人,立功受赏的有力兵马,可书生觑得清楚,士卒们個個都脸色难看。
毕竟這些武卫军士卒们,不是真正的沙场武人。他们全都太聪明了。城裡的局势愈是乱,他们每個人愈是动摇。因为每個人都想到了,放火的贼徒,就是被他们逼进城裡的!眼下皇宫都起火了,上头追究下来,天晓得会不会查办将士们的责任?
娘的,要不是徒单判官突发奇想来了這一处,就根本不会出现這么可怕的事!谁能知道,這位判官大人图得什么?
将士们這么向着,难免有人斜着眼去看徒单金寿。而徒单金寿的心情自然也好不起来。
他的脸色沉重,而双眼血红。当他策马从书生眼前经過时,书生看得更是分明。這位武艺出众的军中猛将格格咬牙,握剑的手背上青筋爆绽,显然怒到了极点。
见此情形,书生有些尴尬。他初时受了徒单镒的吩咐,要暗中通知徒单金寿,莫要把考验安排得太過艰难,可现在這局面,還谈什么考验?
這分明是恶虎考验了徒单金寿吧?而徒单金寿還考砸了!
唉,仔细想来,不止徒单金寿靠砸了,徒单右丞“进退皆宜”的推算,似乎也不那么准?
“咳咳……”书生忍不住咳了几声,盘算着還有沒有必要与徒单金寿联系。
就在他咳嗽的同时,道路对面的巷道中,几名身披罩袍的骑士横截而出,大摇大摆地冲過了武卫军的队列。
這会儿中都城裡纷乱,大街正对着宫城,又有火光阴影晃动。武卫军将士個個心事重重,只当這几骑也是哪一部的传令骑士,并沒在意。
然而那数骑奔過徒单金寿身旁不远的时候,落在最后的一名骑士忽然挺身。战马奔驰的速度不减,而他踩着马镫高高立起时,手中分明挥动着四尺余长的铁骨朵!
以徒单金寿的沙场经验和身手,本来绝不至于如此疏忽。但他這会儿满肚子的怒气,又满脑子都在盘算如何向朝中的两大势力交待……真沒有反应過来!
那铁骨朵在空中发出的呼啸之声,在数丈范围内人人听得清楚。徒单金寿长声惨叫,左边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整個人向右侧倒栽下马。那铁骨朵撕裂血肉,击中骨骼,使得好几处骨骼全都碎裂的可怕声响,简直夺人心魄。
而当其余武卫军将士们反应過来的时候,那数骑一溜烟地狂奔,眼看着身影又消失在彰义门的门洞裡了!
年轻书生下意识地往店铺深处急退。
“糊涂!荒唐!愚蠢!”他连着大骂了几声,也不知在骂谁。
過了会儿,他又喟然长叹:“真是一头恶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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