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国营农机厂
乔叔和那些应聘而来的工人二话沒說,倾其所有购买了這家药企的股份。不料今年年初,即将建成的企业发生变故,不知什么原因,意大利人撕毁了合约,欧亚药业变成了国有独资企业。资金链的断裂令计划中的投产被无限期地推迟,筹建期间的工资沒能按时领到不說,后来新上任的厂长居然說,员工的股份已经变为风险投资,不能投产则无法产生效益,因而既沒有分红和利息,也不能如数返還。数百名药企股东稀裡糊涂地被“套”牢了,一时群情大哗,由一开始的找厂方交涉到后来逐级上访,事情越闹越大。今天乔叔夤夜来访,就是因为他不知从哪裡听說,已经调到省裡的原市委书记古明帆是我的老师,他们打算到省裡讨個說法,想借我的门路找古明帆疏通一下关系,希望能得到省裡有关领导接待。
乔叔說得很恳切,還一再說,是俺那老娘让他来找我的。
我当然不能轻易答应他去找老师帮忙,尽管他打着老娘的旗号。老娘那個人,就看不得平民百姓受委屈,可是她不知道,现在這一类的冤枉官司多着呢,他儿子哪有那份本事去当包青天呢?
說到包青天,我想起半年前送老师到省裡上任时的情景。
新年伊始,古明帆奉调进省,担任省委常委、组织部长。這是一步重要的提升,在省内地市级干部中极为少见。而之所以能走到這一步,当然是与他在市委书记任上的政绩分不开的。在辽安市這五六年,他在城市两個文明建设方面殚精竭虑,勇于开拓,业绩突出,受到上级的充分肯定和市民的普遍赞誉,留下了良好的口碑。头天晚上,他打电话告诉我要离开了,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去市委大厦为他送行。在他的办公室裡,市委两個副书记仉笑非和林之侠正与他亲切话别。一行人下楼来准备乘车到市委礼堂,那裡還有一個简单的欢送会。不料沒出大院,便见几百人聚集在门前,打着横幅在上访,而一條横幅上的字便称古书记为“古青天”,要求他为百姓做主,讨回血汗钱。那伙人便是欧亚药业的职工,他们都把希望寄托在這位“青天大老爷”身上。
记得古明帆叹口气,回头对身边两個副手說:
“還有這么多事情沒办完,古某心裡有愧啊!”
林之侠与仉笑非的表情很不一样,当时我就注意到這一点。林之侠說,這类上访,哪個地方也免不了,古书记不必为此而内疚,主要是我們当部下的工作沒做好,善后工作我們会抓紧去做。
古明帆点头,吩咐林之侠找机会与這些上访者面对面地接触接触,把底情了解清楚,尽快加以解决。
仉笑非笑着接上话头,說:“古书记放心吧,欧亚药业当时是我负责的招商项目,出了問題,责任当然得由我来承担,就别给之侠同志添麻烦了。一会儿散会,我亲自与他们对对话,問題不大,群众還是通情达理的,我有這個把握。”
“這就好,這就好。”古明帆频频点头。
然而“青天大老爷”走了半年了,两位副书记所說的“善后”也沒有着落。我问乔叔仉书记找他们对话沒有?乔叔是上访事件的发起者之一,他愤愤地骂道:“对什么话?见面沒說上两句,那個大书记便一板脸,教训我們一通,好像我們這些人都是些不务正业胡搅蛮缠的地痞流氓似的。還有那個公安局的狗屁张局长,一脸阶级斗争表情,恨不得一下子把咱们都抓进局子裡。這伙当官的,根本不拿咱老百姓当人看哪!”
我摇头,如果說仉笑非其他方面的不是,我不敢辩解,但他是個很随和的领导干部,我不止一次看他到基层访贫问苦,那份平易近人和蔼可亲的样子,令我這样轻易不喜歡作秀的人都为之感动,他绝不是那种高高在上、动辄训人的官僚。
“本来是我們掏自己的腰包帮政府建厂,讲好了利益共享,可现在政府翻脸不认账,不但一点利益沒有,连咱的老本都搭进去了,哪有這個道理?”乔叔說着,声音又高了,“都是些平头百姓,攒這么点棺材本容易嗎?仉书记說什么利益均沾,风险也要共担,投资失败,建厂受挫,政府和百姓要在一條船上,一同分担损失!咱小小老百姓,哪来這么高的觉悟,拿自己的钱替政府决策失误埋单?再說了,有好处时,当官的捞得连裤裆裡都是票子,现在亏本了,却让老百姓扛着,婊子他们玩了,顶缸的却是和尚,谁能接受得了啊?!”
我被他的粗话逗笑了。想想也是這個道理,仉大书记這番說教显然难以服众,如果是我,可能也会反感。看看時間不早了,我答应替他们這些投资人在仉笑非面前說說话,但力劝他不要上省裡去,因为這些事即使找到省裡,最后也還得地方解决,何况古书记虽然到省裡做官了,管的却不是這一类经济纠纷問題。乔叔听得半信半疑,但想想我的话似乎也在理儿,最后還是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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