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无法理清的思绪 2
司小吟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不管和她說什么也不吭声。何冬圃带着医生来给她换药,医生欣慰地說,這孩子生命力真顽强,恢复得比预想要好得多,看来再有個把月就可以拆掉腰部的支架,自主活动了。
何冬圃从汇贤楼裡选了一個小服务员過来,专门服侍病人。這個叫丹丹的女孩子心地很好,也很勤快,在酒店时与司小吟处得就不错。有了她尽心尽力的照应,我轻松了不少,白天偶尔也能去文联大楼转一转,或上街买些东西。老娘专门過来看望两次,虽然对我想娶司小吟为妻至今不曾吐口,但看得出来,她老人家也是打心眼裡喜歡上這個漂亮女孩子了,只是担心她的伤情会不会留下后遗症。
半個月了,司小吟只是在那天清醒過来后对我說了那句“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此后就不再和我說一句话。对治疗她還算配合,挂点滴,喂药,进食,换支架,都能听从大夫和护士,丹丹给她擦脸擦身,她也很温顺,但就是不开口說话,任凭你百般哄她。
我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疑惑、愤怒、懊悔、痛苦和自责中摆脱出来,心绪平复了许多。从在医院看到司小吟的第一眼起,我就彻底颠覆了自己的婚恋观,决心把她娶回家来,這一段時間,這個念头愈来愈强烈,我甚至想马上去领来四格格一再强调的那個“证”,给司小吟一份最大的精神慰藉。何冬圃劝阻了我,說這不是眼下最急着要办的事。
司小吟睡了。我把床头灯的光线调低,坐在她身边。一双长长的睫毛把那两只美丽的大眼睛遮得风雨不透,似乎不敢面对给她造成巨大心灵伤害的這個世界;漂亮的高鼻梁挑出流畅的弧线,两端鼻翼轻轻翕合,发出若有若无的兰芷之息;平日裡总是向上翘起的嘴角此刻却抿得紧紧的,仿佛生怕一开口便惹来不祥之灾;细腻如古代哥窑瓷的瓜子脸還是凝脂般嫩,可是显得很苍白。我轻轻给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发现她的眼角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那個罪恶的晚上造成的梦魇一定還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想到這些,我的心裡感到一阵阵难以抑制的战栗。
手机在外屋响了。我不想接,可它却顽强地响個不停。丹丹推开门示意我出去。我按了接听键,是杨依依。
她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很沉静,问了问司小吟的情况,然后问我能不能出去见一面。我抬头看看表,已近午夜,便问她明天可否。
“明天,明天你可能就见不到我了。”杨依依的声调忽然很伤感,“我想最后跟你說几句心裡话。”
天哪,怎么又要出一個想不开的女人?我不由得神经一阵紧张,忙答应過去。丹丹說,她陪着小吟姐,让我放心走吧。
是在第一次与她见面的“九神飘逸”。杨依依独自坐在一個小包厢裡,桌上的酒菜表明她已经来了不短的时候了。我注意到她沒穿警服,而是一副远行的装束,身边還放着一個很大的拉竿箱。
杨依依不說话,默默地给我倒了一杯长城干红。我在她对面坐下,也沒有心情和她调侃,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未寒,”過了足足有五分钟,她叫了我一声,声音裡含着依恋和不舍,我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杨依依自己端起杯喝了一大口。
“我要走了,离开這個城市。”她說。
我依然沒接腔,似乎早就在我意料之中一样。
“明天早班的飞机,一会儿我就要去机场。”
我沒抬头,喝了一口酒,问:“拿定主意了?”
杨依依沒回答我,却自顾說:“别人我可以不告诉,但我必须告诉你,告诉你事情的真相。虽然我們相识不過半年,但在我心目中,你是我最可信任的男人,除了张也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要這样?”
“還记得你从国外回来那天早晨在仉笑非家看到我的情形嗎?我想你一定是当时就明白了——是的,我和他睡觉了,那天便是从他的床上下来,而且你不会想到的是,你带我去他办公室的第三天,他就达到了目的。”
我努力克制着不表现出自己的震惊,依旧低头喝着酒,但我的手肯定是在颤抖,因为黛红色的酒液迸出了杯口。仉笑非和蔼可亲的笑容一忽儿浮现在眼前,一忽儿又像计算机内存裡的碎片一样支离破碎。尽管从那天早晨起我就多少有些预感,但杨依依的亲口陈述仍像B29轰炸机在日本扔下“小男孩”一样,仿佛使富士山在一瞬间訇然倒塌于蘑菇云中。
“他在仙人峰大酒店,就是下暴雨那天给我們俩解围的那個房间,打电话叫我過去。他說了一句令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他說,你一定要来,你会来的,我不会看错人的。我虽然犹豫了很久,但還是去了,我太想穿這身警服了,我把廉耻和尊严都抛弃了,像一個妓女一样去了。”
“這种事,不能完全怪他。我把你引荐给他,我是第一個恶棍;但你是主动去的,他的责任只能占一半。”我這样說着,心裡却一阵紧似一阵地发抖。
“是的,不怪他,我也不恨他,要說恨,只恨我自己。”杨依依竟然轻轻笑了笑,“過去我经常耻笑那些靠色相混迹于社会的女人,从来沒想過有一天我也会成为一個這样的人,但事实是,面对诱惑,我同样沒有那份意志力。不管男人還是女人,有了欲望,就会廉价出卖自己,我就是典型的例子。威武潇洒的警服,熠熠闪光的警徽,警司警监警督的肩章,出人头地的风光,在這些东西面前,我无法抗拒。”
“這些事,二哥……张也他知道嗎?”我声音忽然有些喑哑。
“知道,他进去之前,我告诉了他。我不想欺骗一個对我真心实意的男人,是我主动告诉他的。”
杨依依详细向我道出她与张也的交情。她說,虽然表面上她与张也只是教师与学生家长的关系,实际上好几年前两人便成了情人,但一直到今天,双方始终是“柏拉图之恋”。张也对异性那点事儿并沒有刻意追求,与杨依依好,似乎只是为了实现一种精神上的满足,所以他非常尊重杨依依,一次也不曾提出床笫上的要求。那個人表面上粗鲁一些,其实心眼极好,对杨依依可以說是百依百顺,凡是杨依依提出的要求,千方百计也要满足,這才有了帮助杨依依调进公安队伍的事情。這些年,他为杨依依花了不少钱,起初杨依依也怀疑他何以如此有实力,后来才知道在他名下有两個颇有规模的实业。他是真心对杨依依好,有时候杨依依问起他的一些事情,总遭拒绝,他說自己已经是上了贼船,天天過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想把她也牵扯进去。
“但是我看得出来,自从上次被反贪局整治一回后,最近這段時間,他一直心事很重,有时候莫名其妙地会对我說:‘他们這是杀鸡给猴看呢!’以前我不明白他說的是什么意思,但這次他被关起来,我忽然醒悟了,他就是一只替罪羊,是人家早就预备下的献给祭坛的一只牺牲。”杨依依掩饰不住自己的忧虑,“我真担心走了以后他会怎么样。”
桌上沒有什么菜肴了,我和杨依依就是干喝,可是谁都沒有醉意。我问她离开辽安后准备去什么地方。
“我去西藏。他在那边当兵,一时不想转业,我去那裡,可以重操旧业。那年去探亲,看到那裡的孩子连個上学的机会都沒有,当时我就想過,有朝一日我要来给他们当老师。那片圣洁的雪域高原,或许能荡涤一個浸透凡世尘垢的灵魂。”杨依依用诗一样的语言說。若在平时,我肯定会忍俊不禁,免不了要嘲弄她几句,然而此时,我却感受到她发自内心的一种忏悔,一种信仰的回归。
“那么我只有祝福你了。”我举杯示意,两人一起喝干了最后一口酒。
“未寒,我知道你是個忠厚人,不会害人,也不会把人往坏裡想,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不要被人利用了還把人家当成恩人。小吟出事,你不觉得当初有人那么积极地鼓动她去报考公务员有什么用心嗎?”
我有些懵懂地望望她。
“等我走了,如果有机会,你问问张也吧,连他那样粗心的人都看出门道了,只有你還傻乎乎的呢!”
我站起身,杨依依也站起身,把一件貂绒半大衣套在身上,然后一动不动地站在我面前。我忽然发现,她的身段其实也挺有韵味的,這样的穿着,立刻显出一份风姿绰约和雍容华贵。
“我知道我不是你喜歡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可是要分手了,我還是想再亲你一次。”
她扳住我的脖颈,狠狠地吻住我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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