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一介凡徒
蜡炬成灰。
三根供香,也早已熄灭。
四周重归黑暗。
寂静中,有人踱着步子四处查看;有人兀自独坐,默默守着他面前的灵牌。
白芷,并不是一個喜歡啰嗦的人。而她一旦出声,必有的放矢。且言语缜密,滴水不漏,令人难以招架,亦无从质疑。当于野不再恶语相向,粗暴驱赶,她也随之恢复了常态,成为一位貌美矜持、且性情沉稳的道门弟子。
而于野又能如何?
人家现身之后,冲着灵位跪地祭拜,单单這個举动,便是有情有义、有礼有节!
即便他当场有着满腔的怒气,也說不出半句话。非但如此,他還要依照山裡的规矩表达谢意。
更何况他欠着人情呢,一個舍身相救的人情!
于野只能闭上嘴巴,老老实实守着地上的香烛与灵位。
爹爹虽然尸骸无存,却要祭奠亡灵。此乃人子的本分,也是他重返灵蛟谷的真实用意。所谓的从何处跌倒便从何处爬起之說,他倒是沒有想過。
而烛火已灭,亡灵去远。
该走了!
于野捡起面前的灵牌。
“何不将灵位设在此处,岁岁祭拜以全孝义!”
白芷适时走到他的身旁,口气像個大姐姐。
“与其岁岁祭拜,不如等我死后,带着我爹的灵牌,与我娘埋在一起,一家人便齐整了!”
于野将灵牌收入纳物铁环,抓着地上的半坛酒慢慢站起。他的话语声不悲不伤,平淡中透着异样的沉静。
“你……你不会在交代后事吧?”
白芷面露笑意,眼光盯着他手指上的铁环。
“嗯!”
于野竟然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道:“固然有此心愿,却怕落得一個弃尸荒野的下场!”
“你尚且年幼,不该如此颓丧!”
白芷摇了摇头,含笑道:“也罢,待你死后,我若活着,遂了你的心愿便是!”
“所言当真?”
于野看向白芷。
“一言为定!”
白芷不以为然。
于野举起酒坛便是一阵猛灌,酒水四溅、酣畅淋漓。他“啪”的扔了酒坛,狠狠吐了口酒气。
白芷抚掌赞道:“倒也痛快,像個男人!”
“咳咳——”
一口酒气未尽,反而满嘴火辣,于野低头猛咳,顿添几分狼狈。
白芷笑意盈盈。
于野翻着双眼,转身便走。
“去往何处?”
于野走向地上的石缝,便要原路返回。
“有路不走,偏偏去钻蛇窟。于师弟是特立独行呢,還是有此嗜好啊?”
于野停下脚步。
“此处另有出路,随我来!”
白芷招了招手,腰肢一转,翩翩然往前。其轻松的神态,舒展的双臂,以及舞蹈般的身姿,俨如一個欢快无邪的女儿家。
于野挠了挠头,跟了過去。
他知道此处另有出路,只想独自离开罢了。而愈是躲避,愈是慌乱失态。只怪他吃過太多的苦头,不仅变得谨小慎微,而且喜歡猜疑,无非是怕重蹈覆辙而再遭无妄之灾。
而一味的躲避,倒不如坦然面对。
穿過一個洞口前行片刻,地势沉降而去。三十丈過后,眼前呈现一個巨大的山洞。交错的巨石形成沟壑壁垒,可谓森然其貌蔚为壮观。另有一條地下的小河,穿過石缝“哗哗”流淌不息。
于野跟着白芷来到一处幽暗的角落裡。
“我来到此地,并非只为找你,且看——”
角落裡另有一個洞口。
這是一处隐秘的洞穴。
走入洞内,可见数尺高处有块白色的玉石,上面铺着一块腐烂的兽皮褥子。玉石的旁边,摆放着白芷的包裹与她的长剑。
浅而易见,洞穴曾经有人居住。居住者或许便是去年所见的遗骸,也就是蛟丹的主人,一位来自海外的修士。
而包裹与长剑,应该是白芷暂存于此。
“去年我随尘起来過此地,而海外高人的遗骸连同所有的痕迹已被他清扫一空。我便独自四处找寻,意外找到這個洞穴,而当时過于匆忙,并未发现什么。”
白芷从怀裡拿出一颗明珠放在玉石之上,光芒映射之下,玉石闪闪生辉,黑暗的洞穴随之亮如白昼。她抬手示意道:“今日我先到一步,与你相会……”
于野急忙打断道:“說清楚了,我并非为你而来,我……”
白芷抿唇一笑,道:“你亲眼见過海外高人的遗骸,又得到蛟丹与传承,想必所知甚多……”
“我的修为传承,与這位海外高人无关!”
“哦?”
“說吧,要我如何?”
“此处应为海外高人的隐居之地。而之前的洞穴应为他豢养灵蛇的蛇窟所在。你不妨查看一二,或有收获也未可知。”
于野点了点头。
原来白芷也在找寻海外修士的来历。
洞穴不過数丈方圆,神识所及,一览无余,未见异常之处。
唯有這块白色的玉石,显得极为不凡。
“此乃精玉,也算是凡人眼中的宝物吧!”
“嗯,我就是凡人!”
“你若一介凡徒,天下的道门弟子岂不都成了贩夫走卒?”
“难道不是么?”
“……”
即使白芷机智聪慧、能言善辩,而一旦眼前的少年恢复本性,她反而不知如何应对。
那是一种来自于山野的本性,质朴善良,且又带着几分狂野不羁,假以时日,必然正气天成而不畏邪魅妖惑。
于野跳上大石头,一脚踢开腐烂的兽皮。
白芷也走到玉石之上低头查看。
只见于野蹲下身子稍作打量,伸手抹去兽皮留下的污垢,光洁的玉石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痕迹。虽然看着模糊不清,却能分辨出两個字。
“天机?”
白芷愕然道:“這二字为高人特意所留,還是无心为之?天机又作何解,是天机莫测,或天机不可泄露,抑或是另有所指呢?”
于野见到天机二字,并未感到意外。
冯老七遗物中的那块玉牌、或玉佩,上面刻着‘天机’;裘伯留下的断剑与白布之上,亦有‘天机’二字。可想而知,裘伯与此处的高人同样来自海外。而冯老七的玉牌或为盗墓所得,十之八九也与海外修士有关。
而他的想法仅限于此,不抵白芷的推测更为深远。
“我曾在此寻觅多时,毫无所获,你却洞察入微,一眼便能发现端倪。难怪你机缘逆天,自有過人之处!”
“啊……赶巧而已!”
于野难得听到夸奖,随声回应了一句。他起身抬头之际,忽然清香气息扑面。
白芷尚自低头查看,而冷不防面面相对、四目相视,她霎时脸色赧然,含羞嗔道:“臭小子,沒规矩!”
于野急忙后退两步,茫然不解道:“你差点撞到我,怎会是我沒规矩呢?”
“我是你师姐……”
白芷的下巴一抬,便想搬出道门戒律說教一番,却见眼前的少年一脸傻傻的模样,她顿时忍俊不住而笑出了声:“噗……”
她转身跳下玉石,拿起明珠与地上的包裹、长剑,径自走出山洞,又不忘回眸笑道:“天色已晚,走吧!”
两人离开洞穴,循着地下的河流走了片刻,来到一個山谷之中。
此时,暮色降临。
明月初升,四野朦胧。
于野不知路径,只能跟着白芷穿行在乱石与山林之间。
“此乃虎跳峡,而想要离开灵蛟谷,尚有一段路程,且天色已晚、猛兽出沒,你我不如找個地方暂歇一宿!”
“不成!我的坐骑不容闪失!”
“你的坐骑现在何处?”
“灵蛟谷的入口处。”
“你岂能将坐骑存放于灵蛟谷中呢,此时不比冬狩的人多势众……”
“未曾想耽搁如此之久,你倒是沒有后顾之忧……”
“于师弟呀,你高看了师姐。以为我凭着双脚便能追上你,我也有坐骑,存放于谷外……”
“我不是你师弟,休得乱认……”
“沒规矩……”
于野与白芷一边赶路,一边說话,沒說几句,又争执起来。
前方是道山岗。
穿過山岗后的一片谷地,便可离开虎跳峡。只要离开虎跳峡,便可轻松的离开灵蛟谷。
白芷虽然背着包裹,带着长剑,却身姿轻盈,去势如风。于野不甘示弱,抬脚便是三两丈,掠地疾行飞快,与她并驾齐驱、比肩同行。
转瞬翻上山岗。
白芷好胜心起,便欲趁机甩开于野。
且不论這個女子的为人如何,她毕竟是個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与一個傻乎乎的少年相处日久,她也渐渐恢复了女儿家的本性。
而她尚未越過山岗,突然被人拉住手臂。她冷不防的往下坠落,遂即便要挣扎怒叱,又被人一把按住在地上,话语声在耳边急急响起——
“闭嘴,有人!”
白芷趴在草丛裡动弹不得,肩头却被人紧紧抓住,她顿时羞怒交加,却又忍不住瞪大双眼凝神张望。
朦胧的夜色下,是個十余裡方圆的山谷。山谷的当间,是片数裡方圆的谷地。而谷地的尽头的山坡上,站着四道人影,虽然看不清楚,却行迹鬼祟而显然来者不善。
白芷错愕之余,暗暗自责。
一时争强好胜,竟忽略了远处的动静。幸亏有人及时提醒,否则后果难料。
却见身旁之人,目不斜视。其稚气尚存的脸庞上,带着异常镇定而又冷峻的神情。
白芷忍不住悄声道:“你竟然懂得神识传音,何人传授的法门?”
“沒人传授,无师自通,啊——”
于野尚自凝神盯着前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松开手,歉然道:“我并非故意的……”
“嗯!”
白芷并未责怪,反而挨着他趴在草丛裡,又道:“你的修为我看一般,而你的机警远超常人!”
于野松了口气,随声道:“我是猎户出身啊,沒点本事,早被野狼吃了……”
便于此时,一阵山风吹来,随之传来几人的对话声——
“這便是灵蛟谷的虎跳峡……”
“据尘起所說,海外高人在此陨落,却不知具体所在……”
“他留下一张图,只管寻去……”
:https://www.bie5.cc。:https://m.bie5.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