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惶然如雷。
她深吸了几口气,指甲用力掐进手心裡,声音跟着颤抖了起来:“陈砚怎么了?”
“這不是快過年了嗎?我妈让我去他家送点东西,他们家的门沒关,我敲了几下见沒人答应,以为他還沒起床,就直接进去了。”沈睿顿了下,“但是……”
“但是什么?”宋静原眉心拧成一道“川”字,浑身的血液都冒着凉气,“你快說啊。”
“但是我发现他根本不在家,家裡一片狼藉,客厅上散着半瓶开封的安眠药,地上還有一小滩血迹,电话也关机了,所以才想来问问他有沒有联系過你。”
宋静原倒吸一口凉气,顿了片刻:“你能告诉我,陈砚他姑姑到底出過什么事嗎?”
沈睿叹了口气:“他姑姑去世很多年了,是跳楼自杀的,這件事给他留下了挺大的阴影。”
宋静原心跳仿佛都停止了。
“那你知道陈砚可能在哪嗎?”
“不知道。”沈睿的声音裡多了几分无奈,“虽然我們俩认识很多年了,但這事是他死穴,他很少在我面前提起来,我知道的也不是很多,所以我现在真的猜不到他会去哪,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状况。”
“這样吧,我們分头找找,如果有消息了立刻通知对方。”
“好。”
挂断电话,宋静原不受控制地发起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還是因为冷。
那种冷意顺着骨髓滋生出来,透過血管和五脏六腑,从皮肤地微小缝隙裡源源不断地向外蔓延,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
安眠药、血迹,這些零散的词被拼凑在一起,宋静原心口发悸到无法呼吸,她不敢想象陈砚发生了什么。
在她心裡,陈砚一向是個骄傲耀眼、坦荡热忱的人,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他永远愿意给予善意,在他人跌入谷底的时候也不会恶语嘲讽。
他怎么会经历這些啊。
“陈砚,你可一定不要有事……”宋静原喃喃自语着,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去莱河街,在车上不停拨打陈砚的电话,但是那個冰冷地机械女声却一遍又一遍地提醒她“对方已关机”。
喧闹的街道上挤满了出来置办年货的人,宋静原挨個身影扫過去,都沒有看见那個她心心念念的少年。
沿着街道,她走到了那家他们一起去過很多次的馄饨店,不抱希望地进去询问店主,陈砚并沒有来過這裡。
每路過一家店铺,她都希望能在裡面看见陈砚的身影,但每一次希望换来的都是更深的失望,她又去了跨年夜两人一起放烟花的地方,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
宋静原颓废地蹲在广场中央,她的脚被鞋子磨得很痛,整個人陷入一种虚软无力的状态。
陈砚你到底在哪啊?
沈睿的电话再次打进来:“学霸,你找到了嗎?”
“沒有。”宋静原滞重地摇头,“你呢?”
“還是继续找吧。”
宋静原瑟缩地抱着胳膊,思考片刻后打车去了陈砚家,也许那裡会有什么他留下的线索。
明明夜晚還沒有到来,但是這座别墅却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院子裡的秋千被白雪所淹沒,灰色的墙皮让人有种說不出的阴翳,整栋房子静悄悄的,宋静原走近一步,手触碰在冰冷的铁门上,稍稍用力,门便打开了。
她横穿過整個庭院,房子的所有窗口都是暗的,银色金属铁门半掩着,宋静原深吸一口气,门吱呀一声被扭开,外面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房间裡面,白色瓷砖地板反射着淡淡的光线。
房间裡充斥着浓厚的烟酒味道,窗帘紧紧拉着,宋静原摸索到墙上的开关,灯光亮起,终于能让她看清裡面的场景。
茶几被空了的酒瓶占去大半面积,烟灰缸裡满是燃尽的烟蒂,旁边有两個贴着标签的药瓶,不知道被谁碰倒了,裡面的药片散落出来。已经干涸了的血迹呈现暗红色,像是一朵枯萎了的玫瑰。
宋静原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泪水在眼框裡面打转。
她不小心跌坐在沙发上,上面的抱枕被碰倒掉在地上,她弯腰准备去捡,刚拿起来,什么东西从裡面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啪嗒一声。
宋静原垂眼看,那是一個四方的硬物,捡起来才发现是個小型的摄像机。
抱枕侧面被开了個很小的口子,這摄像机显然是被人故意藏在裡面的。
陈砚为什么要把這东西藏起来?
想了半天也沒想通,宋静原将摄像机打开,上面居然自动播放起一段视频。
画面中的人正是陈姝凡。
一阵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房间裡的宁静,宋静原把手机从口袋裡面拿出来,看见是沈睿的电话,连忙接通:“怎么样了?有消息嗎?”
“陈砚和路辞现在在市中心商场楼顶的天台。”沈睿低声骂了句,“不知道路辞那個疯子要干什么,我现在正在往那边赶,希望别出什么事。”
宋静原挂了电话,立刻从陈砚家裡跑出来,在路边等了两分钟沒能拦到出租车,她索性不等了,朝着中心商场的方向用力奔跑。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過。
宋静原跑着爬上了十二层楼,天台上一片破旧残败的景象,乌云密布在天空上,压得人喘不上来气。
她看见路辞和陈砚两個人就站在天台的栏杆旁边,陈砚被路辞抵在栏杆旁边,他身穿一件黑色薄衫,皮肤呈现出一种近似于病态的苍白,他紧闭着眼,下颌线绷出一條锋利的弧度。
有一种說不出的脆弱感。
听见她的脚步声,不远处的两個人一起看過来。
“别過来。”陈砚咬紧牙关,反手擒住路辞的胳膊,声线裡有一丝难以被察觉的颤抖,“這件事和你沒有关系,你别掺和进来。”
“路辞。”宋静原的嗓音几乎要被风吹散,“你放开陈砚。”
“宋静原。”路辞笑得有些恐怖,像是一個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你看清楚了,眼前這個人他是杀人犯。”
“我相信陈砚。”她一步一步地往两個人身边挪动,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陈砚不会做出這种事的。”
“你相信他?”路辞拧着眉头,“他有和你說過他家裡的情况嗎?有說過他姑姑是怎么死的嗎?他不仅毁了自己的家庭,更毁了我的家庭。”
“路辞。”宋静原的声音很轻,“你今天說的一個字我都不会信的,起码现在看起来,你才更像是那個伤害别人的人。”
“而且我觉得我之前都看错你了,你并沒有表面上那么温和。”
陈砚怔怔地看着那個纤瘦的身影,心脏莫名被牵动了下。
路辞愣了两秒,火气像是被彻底点燃,大叫道:“为什么你這么信任他?!”
“你别過来!你再過来我就把他推下去!”
“路辞!”宋静原盯着他,“你冷静一点。”
一個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天台上的宁静,几個人還沒有完全反应過来,沈睿已经快步跑過来,一把揪住路辞的领子将人拖开:“路辞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宋静原立刻跑到陈砚身边。
“你们家现在遭受的一切都是报应。”沈睿显然也气的不行,额头上青筋暴起,像是拽拖布一样把路辞拖到旁边的角落裡,“你特么少来刺激陈砚。”
路辞挣扎了几下,声音有些嘶哑:“我刺激他?他要是真那么问心无愧会怕我嗎?這么多年他就沒有对他姑姑产生過愧疚嗎?”
……
宋静原下意识看向陈砚。
他的额头上都是虚汗,碎发胡乱贴在上面,狭长的双眼收紧,微颤的睫毛透露出几分艰难的晦涩,双手撑在栏杆上,路辞的话像是催化剂一样萦绕在耳边,催促他脑海中不停播放那個熟悉的画面。
同样是在這样的高楼上。
那個人掉入了无尽深渊当中。
一切都是他的错。
……
就在這时,一双温暖的手掌轻轻捂住了他的耳朵。
陈砚僵了下,回头,垂下眼。
漆黑的眼眸被那张乖巧柔和的面孔填满。
他看见宋静原张了张嘴,柔声說:“你不要听他胡說。”
沈睿揪着路辞的衣领将人拽起,然后又砸在地上:“路辞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那件事根本不是陈砚的错,你别揪着他不放,你要是再瞎說信不信把你从這扔下去?”
“你扔啊,最好让陈砚亲手把我扔下去,看看他会不会想起他那個跳楼自杀的姑!”
“沈睿!”宋静原扭头,音量拔高几分,“你先把他弄走。”
沈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砚,他虽然很担心陈砚的状况,但是他也相信宋静原。
宋静原对陈砚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即便陈砚沒有亲口說過,但是他早就已经看出来了。
“好。”沈睿点点头,“有事电话联系。”
“嗯。”
沈睿平时看起来不够壮,但力气很大,揪着路辞往外面走,嘴裡轻嗤:“路辞我最后再他妈告诉你一次,是路兴安先去骗陈砚他姑姑的,你少出来再颠倒是非,你以为你自己多优秀,总是一副清高的样子,其实你比谁都会伪装,内心阴暗又扭曲,根本和陈砚沒法比,陈砚有我們這群朋友,你呢?你什么都沒有。”
……
两個人的声音越来越远,乌云层层被拨开,一缕阳光从缝隙中洒在陈砚身上,但并沒能给他添几分生气,他眉心依旧紧紧锁着,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像是跌入了无尽的梦魇当中。
宋静原心中有些发酸。
她脑海中闪過很多画面,画面中的陈砚意气风发,张扬又不羁,总带着吊儿郎当的笑容,似乎沒有什么事情能将他打倒。
但她发现她错了。
這半個月陈砚肯定過得不好。
她为什么不多過问几句,哪怕会遭受到他的冷落。
想到這裡,她再也忍不住,猝然抬起手,纤细的手臂轻轻环在他的腰上,试图用自己身上的温度温暖他。
“陈砚。”她的声音很轻,“沒事了,都已经過去了。”
温热隔着薄薄的衣服布料传到他身上,那种可怖的失重坠落感逐渐退散,陈砚沉默片刻,垂眸盯着她头顶柔顺的黑发,哑声說:“路辞說的话都是真的,我姑姑的死是我的错,她至死都在怨恨我。”
“不是這样的。”宋静原仰起头,脸蛋被冻得红扑扑的,但清澈的眼眸裡依然满是柔和,“真的不是這样,陈砚你相信我,你姑姑其实很爱你。”
“你又不是她,你怎么会知道?”陈砚冷冷地抬了下眉毛,“不用再說了。”
宋静原眼睫轻颤:“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她从口袋裡拿出那個在陈砚家无意找到的摄像机,還不等打开,陈砚的脸色却阴沉了下来:“你怎么发现這东西的?我不想看。”
“陈砚。”宋静原紧紧攥着他的手掌,试图抚平他的情绪,“你不能再逃避了,无论怎样,還有我在這陪着你。”
她打开那個摄像机,显示屏上出现了一张温柔和蔼的面孔,陈姝凡朝镜头笑了下,声音仿佛春日裡和煦的微风:“阿砚。”
……
那個下午,宋静原陪着陈砚,坐在天台的台阶上,一起看完了摄像机裡的所有视频。
视频裡记录了陈砚从小到大的生活点滴,有他跟着陈姝凡一起到外地参加钢琴比赛,有他在学校的运动会上得了冠军,有他在游乐场的過山车上惊慌尖叫,也有他每年生日吹蜡烛许愿,這些片段都被陈姝凡零零碎碎地拼到了一起。
最后,陈姝凡笑着說:“阿砚,你永远是让姑姑骄傲的孩子。”
陈砚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视频结束后,他长時間的陷入沉默。
“陈砚。”宋静原轻轻握住他的手,“你看见了嗎?你姑姑其实很爱你。”
陈砚偏過头,对上她的眸子,像是一汪泉水,清澈又纯净。
他从台阶上站起身:“我先回家一趟。”
“你……”
宋静原错愕片刻,不等她问出后半句话,陈砚淡声道:“放心,我這次真的不会有什么事。”
“好。”宋静原点点头,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从天台出来后,宋静原拿着奶茶店发的奖金给奶奶买了些好吃的,回到家后便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作业本就摊开在她面前,但是她却沒有心思做,一直在担心陈砚的状况。
她给沈睿发了條消息,沈睿說路辞那边已经解决完了,陈砚的电话也已经能打通了,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情了。
闲来无事点开了校园贴吧,不知道是谁在裡面发了一條匿名帖子,爆料說路辞的爸爸最近去世了,他可能很快就要转学,离开崎源。
宋静原一刻也不想多看這個名字,直接退出。
她的心像是被人绑上了一根错综复杂的线,缠缠绕绕的,另一头全都被陈砚牵动着。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蓦地震动了两下。
【1:有時間嗎?】
【1: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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