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节 风气(下) 作者:未知 金圣叹是哭庙案的主角,這位才子因为名头响亮,所以邓名打算给他特别优惠,给他一笔秘密贷款帮助他购买军火抵抗——贷款是邓名为金圣叹担保的,而保持秘密姓是邓名为了不给自己造成太大的负担。不過金圣叹却谢绝了邓名的好意,当安乐思返回吴县时,金圣叹明确表示他不会诉诸武力。 “步枪的威力非常可观,足以保护金先生和你们的朋友。”安乐思等军火商给邓名的报告裡,就称金圣叹为哭庙案众多当事人中最勇敢的,也是众人的领袖,所以只要金圣叹愿意振臂一户,吴县周围的缙绅一定会群起响应。 “這并非我所愿。”金圣叹摇头道:“我不能让本地父老因为我的一念之私而遭遇兵灾,我也不愿意为了自己活命就打死衙役,何况安老板不是向我保证過,保国公会设法救我們出去四川嗎?” “保国公确实這样保证過,但事情不一定能够办妥啊。”安乐思更希望金圣叹能够领到吴县缙绅和蒋国柱打起来,這对他的军火生意会有益处,而且根据安乐思现在的理解,邓名似乎也希望和东南督抚作对的人越多越好。 “那也是我一人姓命不保罢了,要是我为了自己活命就去杀伤无辜,我又算什么呢?”金圣叹在這個問題上非常坚决,明确表示他绝不会参与任何抵抗官府的运动,更不会去领导它。 “如果金先生不肯做這件事,那也许您的朋友也会被诬陷入狱,最后死在狱中或是被处死,我可不敢保证保国公一定能够把你们都救出去。”安乐思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他也听過說金圣叹对清廷对清廷始终心存幻想,当初顺治曾称赞過金圣叹的才学,听說此事后金圣叹還因为被满清皇帝赏识而生出感激之情。 “那也不会比引起战火死的人更多吧?”金圣叹反问道:“不過其他人要和官府对打,我也不会拦着他们。” 安乐思轻轻叹了口气,虽然他认为在有了浙江庄允城的前例后,只要吴县缙绅表现得足够团结就能让两江总督衙门谨慎从事,但這同样是他的猜测,并不能给百分之百的保证。而且金圣叹信佛,和很多僧侣论经說法,对战争和暴力有一种严重的排斥心理。 “既然如此,我当然也不能强求金先生,不過你们不反抗的话,我敢断定哭庙案必定被翻案,你们都会被抄家流放。你们赶快把行走不便的幼儿托付给亲朋照顾把,然后收拾细软上路去四川,省得被锁拿下狱,遭受酷刑后再走。”安乐思說着就掏出了另外一封信,這是朱之瑜托人送到江南的,如果金圣叹他们决心抵抗的话,朱之瑜交代過就不用把這封信拿出来了:“舜水先生打算在叙州开办一座书院,保国公和叙州官府已经答应全额提供书院所需的费用,這是舜水先生给您的信,他希望您肯去叙州做书院的教授,最好立刻动身。” 而且只要金圣叹肯老老实实地离开江南,蒋国柱都愿意提供一些方便,最好金圣叹能把其他起到领导作用的朋友也都带走,這样吴县的缙绅、士人就是一片散沙了,蒋国柱就可以放心大胆地罗织罪名——反正金圣叹也沒有多少钱,放他一個人沒什么大不了的;再說這样還给了四川一個面子,金圣叹是蒋国柱翻案后势必要捉拿的祸首,要是他倔脾气上来了說什么也不走,而四川還一定要保他的话,搞不好江南和四川又会发生冲突。 “我沒有教過书。”金圣叹有些不知所措。 “舜水先生知道,他說沒有人天生就会教书,就像他以前也沒有办過书院一样,他想請金先生到叙州教授文学诗词。待遇不足以让金先生大富大贵,但肯定足够一家老小衣食无忧了,如果您肯入川的话,叙州书院会支付您一家路上的所有开销。” …… 到七月底的时候,庄允城和杭州已经基本完成招安谈判,除了允许湖州和嘉兴两府暂时控制在靖难军手中以外,還有一些人被当做替罪羊推出来让靖难军安心。 明史案是吴之荣揭发的,多年来一再向县、府、省上告——吴之荣曾在湖州任职,明史案也是发在他的任上,政治嗅觉灵敏的吴之荣感觉如果不首告撇清自己的关系,那将来就会跟着一起倒霉——在邓名的前世吴之荣的猜测很准确,湖州府只有他作为首告沒有倒霉還分到了庄家的家产。在這次的招安條件中,吴之荣因为无事生非的罪名被剥夺一切官身、问绞——燕京的意思本来是夺官了事,将来或许還可能起复,但杭州方面觉得此事都是因为吴之荣而起,而且此人身为朝廷官员居然沒有正确判断出庄允城造反的危害,直接造成了杭州全面误判形势,不把他绞死了赵国祚实在难以咽下這口恶气。 除了吴之荣還有査继佐,如果沒有査继佐一早检举庄氏明史狂悖忤逆,吴之荣根本不会注意到此事,也不会为了撇清自己向杭州举报。不過査继佐并不是满清的官员,对于庄允城的造反并沒有直接责任,赵国祚琢磨了一下,就大关给査继佐定一個流放的罪。根据事先和四川的协议,浙江的流放犯都可以销售给四川,所以赵国祚就询问张韬要不要這批犯人。 “现在大明天子南狩,根据四川先行的法律,這大概是蓄意谋杀。”张韬评价道,他已经把四川的法典送给了赵国祚一套,所有罪名都可以通過意愿和行动来确定:“査先生的智力如果能意识到他的举报可能会害死数百上千人的话,那他的举报行为在四川就是蓄意谋杀。当然,帝国不会管发生在江南的事,不過庄先生、朱先生等人都和帝国关系良好,如果我們收留査先生在四川教书的话,可能会让庄先生他们误会。” 說完张韬摆手表示放弃:“査先生的家人我們都愿意接去四川,并为此向赵总督付钱,但査先生本人還是去宁古塔吧,我們不好连他都管。” 由于嘉兴府不在杭州的控制中,所以嘉兴府沿海地区也无法向明军移交,讨论完查继佐的事情后,张韬就提此此事:“浙北的禁海区被庄先生他们自己用了,所以我們希望能赵总督能够补偿,于行长提出把宁波府的镇海县全部化为禁海区。” “整個镇海嗎?”赵国祚沒有马上拒绝,而是反问道:“那本官能得到什么好处?” “赵总督希望获得什么?” “本官需要一個保证,如果李率泰和耿继茂来打浙江的话,明军不会袖手旁观。“赵国祚显然盘算過這個問題很久了,飞快地答道。 “如果福建绿营和耿继茂的藩兵进军浙江的话,那多半赵总督已经被宣布为叛贼了吧?”张韬痛快地答道:“沒問題,只要赵总督和清廷或是打着清廷旗号的军队交战,我們就会坚决站在赵总督一边;如果赵总督在作战目的是读力或是接受招安,我会联系军火商出售步枪和大炮给赵总督;只要這些武器真的被用来和清军交战,我們就会继续出售更多的武器给赵总督。” 在张韬和赵国祚谈判的同时,庄允城和他的靖难军同行也在商议下一步的行动。 “几百年来,我們江南士人就是全力供子弟读书,学习诗词。”庄允城对着大群从明史案死裡逃生的同伴說道:“只要有子弟考得功名,家族的安全就有了保障,就不会被官府欺负,不会被栽赃陷害。” 正是因为這些好处,所以在士人心目中,读书是唯一的正经事,只有把书读好才是有出息、有家族责任感的孩子,家族的安全和延续也完全寄托在這些子弟身上。就算不能考取功名,只要在士林中有良好的名声,官府多半也会给面子,真要遇到事也不会找不到门路。 “不過现在不是這样了,既是有功名在身,即使在士林享有盛誉,朝廷也是想打就打,想杀就杀,這次要不是我們奋起反抗,仅靠科举得来的功名是保不住我們的。”庄允城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头脑很清醒,知道這次若是束手就擒绝对要全族覆灭:“這次保住我們族人、产业的是什么?是步枪!是大炮!” 差点因为家产丰厚而招来灭顶之灾的朱佑明深有同感,他从来就沒有参加過明史案,但大祸来临时无论是明哲保身、万贯家财還是缙绅身份都帮不了他,现在朱佑明也在庄允城身边附和道:“正是如此,乱世還远远沒有過去,而三百年来的规矩恐怕也不复存在了,逢此大变之时,如果不知变通就会成为宗族的罪人。” 庄允城把儿子庄廷钺叫了出来,展示给朋友们看:“小儿這就要去四川,老夫交了一笔银子让他去保国公的军校学步科。” “犬子也要去四川,他学的是炮科。”朱佑明跟着大声說道,他和庄允城一样给四川交了一笔银子,让儿子朱念绍成为了四川军事学院的另外一個士官留学生:“還有愿意同行的嗎?” “算我一個,我好几個儿子都成年了。” “還有我的儿子和侄子,他们也得为宗族出力。” “還有什么科,马科也得有人学吧?犬子从小就喜歡骑马!” 庄允城和朱佑明的号召,得到了湖州、嘉兴缙绅地主的热情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