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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疑惑

作者:未知
听邓名說要去南京见郑成功后,文安之并不十分赞成:“兵凶战危,延平岂有必胜的把握?你最好還是呆在奉节,若是延平真能平定江南,那你再去不迟。” 邓名心想:“我估计郑成功此战必败,所以才要去看看有沒有什么能做的事情。现在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觉得战争已经打了很多年了,還能继续坚持下去。這么多年来明军一直处于劣势,這反倒让很多人已经习惯了,觉得沒有什么,将来還能反攻,還能收复土地。可我知道如果不拼命去争取的话,满清很快就会把明军彻底消灭。” 以前明军数次丢失湖广、广东、广西,又几次收复。昨天云南又有消息传来,李定国已经回到昆明,這更让奉节的明军安心不少,认为朝廷不久以后或许也会回来,或许晋王很快就又会大展神威,把吴三桂赶出贵州。固然士气沒有消沉是件好事,但邓名觉得明军的危机感也因此受到影响,昆明的大火让清军的攻势沒有像邓名所知的那样把云南明军彻底赶到境外,可既然清军都呆不下去了,邓名觉得李定国发起反击的难度也一定很大。 见邓名一心要走,文安之想了想,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四川不安全,打算找机会到福建去?” 奉节四面受敌,文安之觉得少唐王可能觉得呆在此处非常危险,所以打算离开這個险地到郑成功军中,毕竟厦门、澎湖等地和清军隔着大海,而且還有郑家的水师可以保护。 邓名沒有想到文安之会联想到那裡去,连忙解释道:“我并无此心,确实是想到南京去尽一份力。若是我在延平郡王光复南京之战中立下一些功劳,那将来也好劝說他运送军粮来奉节。若是我想去福建,那么就直接去福建好了,何必要到南京走一趟?” 文安之一想也是,邓名也不是個胆小的人,不過他還是认为此行意义不大,尤其立刻动身更是沒有必要:“延平五月出兵,等他到浙东和张尚书会师后,還要等待时机,进入长江還要经過一番苦战,估计七月之前不太可能抵达南京。你若是去得太早,延平可能還沒有到。身在敌境多一天便多一分凶险,你不妨五月中旬再出发,有一個月大概就到了。” “我還打算侦查一下南京周围的地形,或许将来可以用的上。”邓名觉得文安之說的有道理,就询问观察南京周围還需要多少時間。 “五月中旬出发足矣,而且不要呆太久,等延平进入长江后,鞑子势必在南京周边戒严,老夫估计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七月初到七月中,延平差不多就能进入长江,那個时候鞑子大概就会开始戒严。你即使早到,也要在七月前离开,免得被陷在南京城中。” 邓名把文安之的话牢牢记在心裡,点头道:“督师說的是,我知道了。” 文安之又想了想:“看来你在奉节也呆不住了,不過你刚回来怎么也要休息几天,让你的卫士也都休息一下,這期间收拾一下行装,然后再去大昌、巴东一趟吧。靖国公他们把子侄交给你,你却沒有带在身边,怎么也要和人家的长辈交待一声吧。” 邓名在地方上并无心腹,袁象、刘晋戈执掌一方司法,怎么看都是邓名插手地方的布置,将来肯定也会变得越来越重要,文安之始终有些怀疑邓名对大位有想法,這两個人的安排既是邓名在培养自己的势力,也是在拉拢闯营众将。既然如此那不如好人做到底,再去和袁宗第、刘体纯见個面,顺便也可以见见其他闯营旧将,和這些领兵将领搞好关系——文安之是忠臣,当然不会教邓名怎么和武将们处关系,如何挖当今天子的墙角,至少不会明着教。 “督师說的是。”邓名虽然沒能把文老头的心理完全摸透,但也能感到话裡隐含的意思,自古以来人与人之间关系就是越处越熟,见面次数多了自然交情深厚,满清有席卷天下之势,邓名也觉得应该和這些将领们好好相处,取得他们的信任,将来也好并肩作战。 “這小子,”文安之捻了捻胡须,在心裡琢磨着:“虽然有时糊涂,但是這方面倒是一点就透,时时刻刻不忘从天子手中赢走臣子们的忠心,要是我還年轻個二十岁,定然要好好痛骂他一番,让他打消了這些非分之想。” 见文安之沒有其他交代,邓名就起身告退,文安之摆摆手让他离去了。自从昆明大火的消息传到奉节后,文安之感觉自己好像突然年轻了几岁,胃口也好了很多。遇到邓名前他常常愁得吃不下饭,尤其是渝城兵败后更曾几天食不下咽,最近這段時間一曰三餐,少一次就饿得慌,有时甚至還能添一碗;晚上睡得也香甜了,经常一宿无梦,睡到天亮后感觉精力充沛。 “這小子可不是什么忠臣孝子,”邓名走后文安之让佣人开饭,为了庆祝李定国光复昆明,今天他又拿出一個香菇炖了块肉:“皇上给的好东西可不能再给他吃了。” …… 把卫士召集来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后,邓名计划先在奉节休息几天。确实如文安之所說的沒有必要着急,首先出发去大昌、巴东,還有上次沒去過的地方转转,免得让夔东众将觉得自己厚此薄彼。 现在穆潭也算邓名贴身卫士之一,他对這個决定当然高声赞同。赵天霸不假思索地表示随时可以出发。其他大多卫士也沒有多想,既然邓名都不怕冒险他们自当奉陪。 反倒是以前一贯粗心的李星汉在听到這個决定后显出些异色,邓名注意到這点后,就在众人解散各自去休息后叫住了他。 “李兄有什么疑虑么?”等只剩下两個人后,邓名直截了当地问道。 “沒有什么啊。”李星汉支支吾吾的,显然言不由衷。 “那就是還有一些了,”邓名笑道:“李兄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說,我一定知无不言。” “不敢,”李星汉琢磨了片刻,终于還是吐露心声:“先生是要弃四川而去嗎?” “李兄怎么会這么想?”邓名有些吃惊,怎么自己一提去南京,文安之和李星汉都会有這种想法? “嗯,若是先生要去南京,也沒有什么奇怪的,毕竟孝陵所在。”李星汉和文安之的想法并不完全相同,在他印象裡君上是不会一天到晚东跑西颠的,而会稳稳地呆在首都裡,就好象象棋裡的将帅,不也都老老实实地呆在王城中么?而征战四方应该是部将的职责。 李星汉是個四川人,上次跟着邓名去云南是他第一次出省,以前不要說外省,就是建昌府都沒有去過。虽然身为邓名的亲卫应该和主帅共进退,但這次邓名到了南京可能就不会离开,那对李星汉就意味着要远离家乡,可能很多年都不再有机会回来,刚才有一瞬间李星汉還想到,若是自己战死了、或者生病不治,那岂不是要当個异乡鬼?要是很多年都无法回来的话,那這种可能姓還是不小的。 “不是,”邓名摇头道:“就像我們去建昌一样,现在形势险恶,我們只有奋不顾身地与鞑子交战,才有可能争取胜利,才能驱逐鞑虏光复神州。延平此战如果能够成功,那天下的大局就会为之一变,甚至可能一举逆转乾坤。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我觉得我无法呆在奉节坐观成败,而要去南京尽一份心力。但我向李兄保证,我绝无弃四川而去的意思,等到南京大功告成,我不但要回来和将士们并肩作战,還要设法說服延平派军队来、运粮草来,我不会坐视四川将士浴血奋战而置身度外的。” “先生的心意卑职明白了。”见邓名如此推心置腹李星汉也十分感动,他突然想到:邓名是蜀王之后,也是四川人,当然不会对光复四川袖手旁观。 “卑职先回去了。”李星汉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兴高采烈地告辞离去:這次和去建昌一样,只說明邓名是個与众不同的宗室。 說服了李星汉后,邓名独自沉思良久,以前他刚到這個世界的时候,不是沒有幻想過逃亡海外,只是当时他沒有任何可以达成這個目标的能力,所以只能呆在渝城城外苦思如何剃发生存下去。 “后来我遇到了袁宗第,遇到了周开荒、赵天霸還有李星汉他们,他们都尊敬我,愿意舍命保护我,所以我希望能够改变歷史,扭转大势让這些人能够活下去。若是将来依旧事不可为,满清依旧席卷天下,那时我会和他们同生共死,還是会设法逃亡海外呢?”邓名一直认为自己還算是個重情重义的人,但面对自己這個問題时,他凝思了很久都沒有给出答案。 這时李星汉已经回到自己的朋友之中,他看到武保平、吴越望和其他几個人正在嘀嘀咕咕。 “你不就想着去江南养老么?這次不是遂了你的愿了?”武保平问道。 “我那是随口一說啊,江南到底怎么样也不知道,說不定我根本受不了那裡的气候,也吃不惯那裡的东西,会水土不服,会生病,会成了异乡之鬼。”吴越望皱着眉头,一脸郑重地预测着自己的未来。 “呸、呸。”武保平连吐了两口唾沫,骂道:“好端端的,咒自己作甚?” “我們当兵的,還忌讳死字嗎?”吴越望显然并不放在心上。 见到李星汉走過来,武保平就对他叫道:“李千总,你說邓先生這是不是要去南京不回来了?” 這几個川军反应比李星汉慢了一些,听邓名說完计划后就掉头离开,等出了门后有人冒出了同样的想法,和同伴一說结果大家都开始疑神疑鬼起来。 “胡說什么呢?”李星汉用鄙夷的目光扫着這些個家伙,大声說道:“难道你们忘了邓先生其实是蜀王么?” 此时并沒有周开荒等人在场,沒有人会与李星汉争论。關於邓名是蜀王之后這個猜测,這些川军最开始還沒有把握,但說的久了大家都越看越像,邓名也沒有明确否认過他们的试探,所以现在已经是李星汉這一群人的共识。 “虽然孝陵在南京,但历代蜀王的祖坟可在這裡,”在场的人并沒有提到孝陵一個字,但李星汉越說越觉得自己有理:“不平定全川,保得祖坟安宁,邓先生怎么忍心离四川而去?难道你们觉得邓先生不孝嗎?” “当然不是。”听众们纷纷摇头,被李星汉這么一质问,他们顿时都心虚了,一個個都感到自己好像犯下了很大的错误。 “那邓先生为什么要去南京?” 李星汉本来就還要继续炫耀自己的见识,這個問題提得极其趁他的心,简直就是想打瞌睡的时候有人送枕头:“自然是先生忧心国事,看到神州大地上到处都是鞑子横行,他不肯呆在四川坐观成败,所以要亲赴江南,助延平郡王一臂之力、不,是统帅闽、浙大军光复南京。而且,等邓先生带着延平郡王、张尚书他们光复了东南,自然就会带领他们沿江而上,杀回四川来消灭李国英這贼。” “原来如此啊。”听李星汉說的铿锵有力,众人都兴奋起来。 “就好像去建昌、去昆明,难道先生去别处就是不回四川了嗎?既然不是,那你们怎么会认为先生去南京就要弃四川而去呢?” 李星汉的质问非常有力,至此大家都彻底被雄辩的李千总說服了,武保平心悦诚服地說道:“還是李千总有见识。” “那是,”众人的恭维声让李星汉感到很享受,他看得出来這些人都是心服口服:“不然怎么我会是千总呢?” 又享用了一阵众人的称赞,李星汉终于有点脸红了:“好吧,其实這是刚才先生对我說的。” …… 五月初五,邓名带着十九名卫士离开奉节,文安之嘱咐他在离开明军控制区前要多写信回来,如果有什么疑难也随时可以来信询问。這些曰子来,文督师還仔仔细细地把夔东众将的姓格、他们的喜好和邓名讲述過,他们的歷史、他们的得意之举和不愿意被触及的伤疤,老头子全都一一告知邓名。這些事情文安之唯恐邓名记不住,還考较過他几次。 “督师請回吧,静候佳音。”走出奉节城门,邓名回头向来送行的文安之說道。 “嗯,一路小心。”文安之又捻起了长须,仍是往常那种波澜不惊的模样。 仍和上次一样,邓名一行在草堂湖乘上奉节的船只,从白帝城下经過,通過宏伟的夔门驶入三峡,然后在大宁河转乘小船,直奔大昌。 “邓先生,好久不见了啊。”這次并非是在大昌县城门口见到的袁宗第,他得知邓名到达大宁河口处就跑出来迎接,双方在半途相遇。 路上袁宗第還给邓名当起了向导:“這裡是观音岩。” 邓名顺着袁宗第的手臂望去,左手前方有一座酷似观音菩萨的山岩,他点点头:“果然是观音菩萨啊,看上去好像還在对着我們笑。” “看到邓先生来了,菩萨也是高兴的。”袁宗第哈哈笑道,又行了片刻,他又向右前方指去:“這裡是双鹰屏。” 高大宽阔的漆黑岩壁看上去,就好象是一双展翅欲飞的雄鹰。 “邓先生在巫山看過大鹏山吧?沒有這裡的双鹰屏像吧?” 邓名觉得都很像,不過袁宗第既然這么问,就笑道:“确实是這裡更像一些。” “雄鹰展翅,就像邓先生一样的威风啊。”袁宗第說着又大笑起来。 其间邓名說起对袁象的安排,袁宗第大度地挥手道:“我那侄子既然托给了邓先生,那就听凭先生安排,邓先生可還需要人么?我還有個侄子也不错。” “袁将军的好意我完全明白,”邓名连忙谢绝道:“只是在我身边十分危险,說实话我不太愿意带着袁小将军一起,因为若是有什么闪失,我很难向将军交代。” 袁宗第侧头认真地看了邓名一眼,脸色也严肃起来:“袁象不是個怕死的懦夫。” “确实不是,我绝无侮辱袁将军的意思,袁小将军在我身边时勇武過人。”邓名坦然答道:“但确实有所顾忌,這道理想必袁将军一定能够理解。” 袁宗第又认真地看了眼邓名,叹了口气:“說实话,我也沒想到先生会出生入死地拼杀,先生的顾虑我当然明白。” 三太子对自己如此坦诚,袁宗第心中感动但沒有表现出来,到达大昌县城后,袁宗第告诉邓名他已经摆好酒宴,他最近向湖广走私石盐换了一批好酒回来:“邓先生在昆明大破吴贼,真是太痛快了,大昌已经欢庆好几场了,既然邓先生亲自来了,那我們就再庆贺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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