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专家 作者:未知 攻破郧阳后袁宗第和刘体纯就想把人口搬运回自己的根据地。 郧阳的城墙已经被刘体纯折腾得难以修复了,再說距离這二人的基地实在太远,他们无法分兵防守。但是這個计划遭到邓名的反对,以前他对“成王败贼”這個成语的理解是:失败者遭到了不公平的污蔑;但现在邓名认为這句成语实际应该理解为:胜利的土匪摘掉了自己的贼名。 按照邓名现代人的价值观,虽然满清是恶贯满盈的强盗,但闯营這些人的行为也和土匪区别不大,建昌那些西营的所作所为也差不多。明军搬迁百姓的行为让邓名有罪恶感,這种背井离乡的迁徙会导致一些人在路上生病死去,而且就算沒有丢掉姓命,百姓们也失去了他们的故乡、土地和家产。 闯营這些人一贯以仁义之师自诩,因为满清军队和明朝政斧军的行为大大拉低了這個时代仁义之师的标准,从来不把屠城、掳掠当作给士卒的奖赏的闯军,似乎還真算的上是這個年代最仁义的军队——尽管他们也无偿征收民粮、搬迁百姓、在自己的军屯裡采用类似农奴制的制度。 既然已经身陷這個时代之中,邓名不可能仅仅为了自己的道德观就把闯营往死路上推,在攻破郧阳前,尽管对夔东军的一些做法不满,邓名也就装看不见了;但现在缴获了郧阳的物资后,邓名就觉得有本钱稍微满足一下自己良心的需要了。 首先邓名提出从军自愿這個概念。之前肯定不会有任何自愿者,因为夔东军拿不出收买人心的东西来;可现在夔东军拿得出粮食和银两,在這种世道,为了一口饭吃而愿意从军的人也不少。 邓名本来以为這個建议会遭到刘体纯和袁宗第的激烈反对,为此他還事先准备了一套說辞准备用来說服二人,比如若是引起百姓仇恨,那么将来其他城市的百姓就会帮着鞑子死守之类的。不料刘体纯和袁宗第听完邓名的建议后,稍加思考就同意了:首先這座城是邓名想出办法拿下的,他的意见当然应该得到尊重;其次刘体纯和袁宗第并非不知道和老百姓结仇会带来隐患,不過他们本来是迫不得已,现在经邓名提醒他们马上就醒悟過来,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了募兵的本钱;最关键的是,這二人在最初的兴奋過后,也考虑到此地距离三峡实在太過遥远,搬迁這么多百姓過去难度很高,消耗很大,死亡率估计也低不了。 贺珍回到郧阳以后,也赞成募兵的决定。此地距离郝摇旗的根据地不远,想必最后郝摇旗還是会把大部分人口搬走的,到时候再向郝摇旗要便是,沒有必要自己出头当這個恶人。而募兵可以把居民中比较不要命的、精壮的人丁收集一批,這些人若是经過一定训练都可能充当战兵的。 当夜夔东军就张贴告示,号召郧阳的有志儿郎到军营裡来吃饭,夔东明军已经为了他们准备好了大米饭,管够吃。靠着饭菜的诱惑,明军征募到了两千多人,加上投降的两千多清军,刘体纯等人把军队从一万扩编到了一万五。 虽然无法把所有人都运走,但闯营和西营肯定還是要搬走一些人口的,对此邓名建议尽量以自愿为原则,最后能够拿出一些安家费来补偿迁移居民的损失。夔东三将告诉邓名他们深为赞同,不但一定会给补偿,還会坚持以自愿为原则。邓名称赞了一番他们的仁德,不過到底他们是不是這么做的,邓名不打算去打探,也不会去询问那些被迁走的百姓是不是都是自愿的,暂时他只能为自己良心做到這些而已。 贺珍回来以后,刘体纯就一直嚷嚷着要去配合郝摇旗打谷城。所有的人都知道刘体纯這是技痒了,学会了爆破却不试上一试,刘体纯晚上是会睡不着觉的。而在听刘体纯详细描述了爆破的方法和效果后,贺珍也心动了,城市裡不但有清军已经收集好的物资,還有工匠和大量的潜在兵员。這次攻破郧阳贺珍沒有出力,在分配战利品时沒有发言权,袁宗第和刘体纯分给他一部分就只有道谢的份了。 在明军抵达郧阳前,为了保证汉水流域的安全,知府還把附近的船只都征集起来,和官船放在一起,不给明军利用它们的机会。郧阳知府藏匿船只的地点被投降的清军供了出来,明军已经派兵去把這些船只统统接管了,有了這些船只后明军沿着汉水而下也是很轻松的事,用不着郝摇旗的那些木排和竹筏了。现在明军還缴获了郧阳的物资,手头一下子变得非常宽裕,可以在外维持机动很长一段時間,如果少搬运一些人口的话還可以维持得更久一些。 袁宗第同样不反对进攻谷城,不過他认为三個人沒有必要一起去。兵贵神速,袁宗第觉得刘体纯和贺珍完全可以带着邓名立刻出发,至于郧阳這裡的收尾工作他可以独自承担。 “反正我也沒有多少战兵,打仗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押送俘虏,监督后队把东西运回去還是沒問題的。” 若是在谷城爆发巷战的话,袁宗第的五百战兵确实起不到什么大作用。刘体纯急着要把這两天总结出来的理论付诸实践,对分头行动的计划极力赞成。贺珍也想去谷城分东西——帮郝摇旗把谷城拿下,那裡面的东西郝摇旗肯定不能独吞——贺珍觉得其实郧阳這事挺不公平的,他因为沒有出力所以分得少,但仔细一想袁宗第和刘体纯也沒有出什么力,办法是三太子想出来的,守将是三太子的部下斩的。贺珍自问,如果是刘体纯或者袁宗第去扫荡四郊,他在邓名身边做的事情也不会比两個人差,站在边上看热闹的本事,难道還能谁比谁更强不成? 三人都赞成,邓名同样沒有理由反对,下一步的行动就此确定下来。刘体纯宣布,他明曰一早就乘船出发,接着就向袁宗第讨要他的那一份火药。 “說好了火药一人一份的,”袁宗第摇头道:“你的都炸光了,就开始琢磨我的了,你到底要在這郧阳的城墙上浪费多少火药?” “反正你也不用,你搬运粮草回家還用的着火药嗎?都给我吧,我拿粮食换。”刘体纯着急地說道:“再說我又不是還用来炸郧阳城墙,我是要去炸谷城的。” “用郝摇旗的火药,他手裡肯定有。”袁宗第還是不打算答应:“我回去的路上固然不用,但将来呢?将来攻城的时候我還得用。” “到时候你再制造一些火药不就得了,”刘体纯有些不耐烦地叫道:“未免也忒小气了。” “我怎么小气了?我带来的火药难道不都被你用在爆破郧阳城墙上了?”袁宗第想了想,最后還是松口了:“给你一半吧,拿粮食来换。” 议论妥当后,邓名就回自己的营地去休息。在袁宗第的极力怂恿下,他明天一早就会跟着刘体纯出发——袁宗第反复指出,谷城的地形需要邓名這种爆破专家去亲自踩踏。虽然自知根本不是什么爆破专家,不過邓名觉得自己到前线可能有助于提高明军士气,而且与郝摇旗的会面也是越早越好,免得被误会自己摆谱。 邓名走后,贺珍他们三個又谈起了赵天霸。今天赵千户的表现很抢眼,除了邓名以外的最热门人物非他莫属,明军中议论邓名的奇计之余,也纷纷感叹赵天霸的神勇无敌。 “看起来,赵千总好像比你的那個周亲卫還要胜過一筹。”刘体纯对袁宗第說道。周开荒在夔东军中也小有名气,都知道他武艺過人,但在邓名的卫队中似乎并不显得特别出色。 “谁說的?依我看,如果论武艺,周开荒和赵千户是差不多的。”袁宗第丝毫不掩饰他的倾向姓。 邓名的卫士虽然不多,但袁宗第他们几個一看就知道個個都是好手,贺珍還有些奇怪为何邓名能有這样一支卫队。 刘体纯对此倒是有所耳闻:“万县之战邓先生决定以身诱敌,选的人都是百裡挑一的壮士。从万县开始,一仗连着一仗,从建昌一路杀到昆明,别說原本就都是好汉,再不行的人這么多场厮杀下来也成了锐士了。我們手裡的年轻亲卫恐怕都沒法比,有几個年轻人能上阵十几次、几十次的?不知道你们有沒有,反正我手下沒有。那個赵千户原来就是晋王的得力手下,晋王派他充任使者,多次在鞑子境内来往,更是個百人敌。” “就是邓先生本人,”袁宗第也持有差不多的看法,他曾向周开荒详细打听過邓名在万县、在东川府、在昆明的所作所为:“亲自参与十几战,连着打了几個月的仗,至少也是個十人敌了。” …… 第二天邓名和刘体纯一早出发,下午贺珍也带着军队登船,前后两队共一万一千明军浩浩荡荡向下游谷城开去。袁宗第告诉他们,自己這裡的事情一结束,就会带着一些亲卫去谷城与众人会合。 “早点来吧,来晚了谷城就破了。”贺珍道,不知不觉中,把心裡话泄露出来:“城破了就分不到东西了。” “此次出兵所得已经太多了。”袁宗第表示,他事先根本沒有想到能有這么大的收获,所以已经很满足了。 “怪不得你不认真学习如何爆破。”贺珍在心裡這样想着。听說有這种破城的新战术后,贺珍也心痒难忍,昨天就围着邓名和刘体纯再三询问。邓名和刘体纯离开前,贺珍還和二人约定,一定要等他到了之后再开始穴攻,好让他也能看個明白。 虽然邓名和刘体纯都一口答应,但贺珍還是不放心,派了一個精干的亲卫领着自己营中善于穴攻的一小队人跟着刘体纯他们一起走了;今天下午贺珍就急着出发,一個目的当然是要保证自己能赶在谷城城破前抵达,以便名正言顺地分东西;另一個目的就是生怕派去的那小队人沒能顺利地学到手艺。 袁宗第有一句话說得不错,让贺珍也深有同感,那就是出兵前绝沒有想到能有這么大的收获。不過贺珍认为袁宗第這种小富即安的思路要不得。惦记着谷城那边的战况,贺珍就不继续与袁宗第唠叨,而是急急忙忙地领兵出发了。 贺珍走后,袁宗第就安心处理诸项善后事宜。等到第二天下午,他派去和刘体纯一起走的一個手下赶回郧阳,向留守的明军报平安,邓名、刘体纯一路上顺风顺水,沿途也沒有清军干擾。 “嗯,”袁宗第认真地听完部下的汇报,看起来邓名已经走远了:“邓先生沒有耽搁吧?” “途中沒有停船,连饭都是在船上吃的,夜裡也不停,一直赶路。”這個部下报告道,他今天早上与前队分手,骑马飞奔回来向袁宗第报告。 “很好,邓先生去得远了。”袁宗第认为已经排除了最大的干擾因素,可以开始自己的实验了:“该我們去墙边挖洞了……来人啊,取火药,找一段完好的城墙,我們也要炸一下看看。” 前两天刘体纯忙着做实验的时候,袁宗第一直在边上冷眼旁观,导火索怎么制作,如何密封墙壁,袁宗第早就找了一群机灵的手下,观察、打听了個清清楚楚。攻破郧阳前刘体纯实验用的火药裡有袁宗第的一半,這份经验教训他分享得理直气壮。 …… 袁宗第的实验继续消耗着郧阳所剩无几的城墙,等他心满意足地离开郧阳时,满以为此时谷城已经被刘体纯他们攻下。但袁宗第的预料落空了,刘体纯的进展并不顺利,直到袁宗第赶到的时候谷城還沒有被明军攻破。 刘体纯带兵前来谷城让郝摇旗非常吃惊,他根本沒有想到明军有這样迅速攻破郧阳的能力,听前者得意洋洋地介绍完新战术后,郝摇旗立刻就催刘体纯炸城——刘将军本来也是這样打算的,直到他发现谷城地势较低的一面的壕沟裡有水。 为了加强谷城的防御能力,守军给一部分壕沟裡引了水,如果换其他人来的话,這点变故不会有任何影响,谷城還有相当一部分壕沟裡沒有水,爆破條件和郧阳沒有什么太大的不同。但主持工作的刘体纯已经是這個时代当之无愧的首席爆破专家,在全球范围内他若是第二就沒有人能称第一,即使是穿越者邓名也不行。 当爆破大师刘体纯发现谷城有一部分城墙位于护城河的保护下后,他就坚决反对去爆破那些干的壕沟后面的城墙,而是非要和這些有护城河的城墙過不去。郝摇旗想赶快拿下谷城,顺便见识一下据說威力巨大的新战术;贺珍就是想破城后多分点东西,要是迟迟不破城,袁宗第随后赶来了,那能分到手的就要少了;但刘体纯不同,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完善這种足以纵横天下的战术。 刘体纯坚称,应该利用這個机会尝试一下对有护城河保护的城墙进行爆破,因为将来明军肯定会遇到更多的类似情况。明军不可能只碰到沒有护城河的城墙,将来要攻打的目标也不会像谷城這样有水渠和干壕之分。无人能說服倔脾气上来的刘体纯,最后大家只好同意他的计划,先挖渠引走壕沟裡的水,然后开始挖地道。 這当然大大减慢了攻城的进度,而且更糟糕的是,刘体纯的第一次爆破沒成功。邓名认为,聚集成一团的高温高压气体非常危险,所以一直等了六個时辰后,才派敢死队去检查地道裡的情况,检查结果就是火药根本沒有发生爆炸。 因为這段地道附近的土壤比较湿润,所以地道中发生了渗水现象。对明军来說,這是一种新情况,因为以往如果出现地下渗水問題,会有相关的抽水手段。但是郧阳周围的土层比较干燥,明军就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把装满火药的棺材往墙基底下一推,封闭,然后点燃布置好的导火索就大功告成。 第一次爆破沒能炸响,郝摇旗還好,他本来也沒有想過能一次成功,对這种新式穴攻法也沒有特别巨大的期盼。但贺珍则异常的失望,他一路紧赶慢赶,好不容易及时赶到,又因为见到了被刘体纯蹂躏得不成样子的郧阳城墙,所以对爆破极度热衷,還关照部下仔细记录下刘体纯实施爆破的每一個步骤细节——结果竟然沒有成功! 幸好這难不倒爆破鬼才刘体纯。他一边思索一边和邓名探讨,很快就拿出了解决办法,下令用石砖营造一個封闭的“爆破室”——這個词汇是邓名提议的,刘体纯欣然接受。以前明军只是挖一個窟窿而已,第二次爆破谷城的尝试,是明军第一次有意识地主动营造一個爆破空间,为了防潮,刘体纯還用干土在爆破室裡进行铺垫。 完成這些防潮工作后,明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封闭工作并进行了引爆。這次火药顺利地发生了爆炸,并将谷城的城墙炸塌了一段。郝摇旗见状又惊又喜,就要下令军队去夺城——和邓名的首次实验不同,明军对爆破的后果已经有了预料,所以郝摇旗已经准备好了突击队。 但攻击行动又在刘体纯的干擾下流产了,刘将军痛心地指出,這次为了保证成功,他的装药量要大于在郧阳爆破的时候,而谷城的城墙還不如郧阳的结实,那么沒能出现如同郧阳那般良好的突破口,显然說明火药的威力沒能充分发挥——第二次虽然炸塌了城墙,但并沒有出现郧阳那种干净的豁口,而是类似以往穴攻的一個大斜坡。刘体纯推测這一定還是因为受潮,虽然营造了爆破室,但在封闭過程中水气還是侵入其中,干土的防潮效果显然是有限的。 阻止了郝摇旗的进攻后,刘体纯马上开始组织第三次爆破。這次他命令用处理导火索的办法来处理棺材,内外各刷了一层柏油。当袁宗第赶到时,刘体纯刚刚建造完成了一個新的爆破室。把這具特殊处理過的棺材塞进墙基下后,爆破达成了在郧阳的效果,把城墙炸出一個大豁口来。 虽然猜想正确、改良得法,但刘体纯本還想再炸,以巩固刚刚发展出来的新的爆破技巧。不過這次郝摇旗和贺珍再也不会给他干擾攻城的机会了,包括刚到的袁宗第,都不愿意陪刘体纯继续闹下去,他们可不想为了满足刘体纯的爆破欲而给清军烧毁仓库的机会——不错,郧阳守将是沒烧,但谁敢說谷城清军的表现会和郧阳一样张皇失措? 烟尘還沒有散去,郝摇旗和贺珍精心准备的突击队就从豁口冲进了谷城,轻而易举地制服了周围已经被震昏了的清军。和郧阳一样,此时清军主力正忙于在防御刘体纯第二次炸出的那個斜坡,忙着对那段城墙进行修补。 谷城裡的清军比郧阳還要少两成,而城外则有超過两万五千的明军,战斗在一個时辰内宣告结束,知县和守将均被明军击杀,沒有被打死的清军集体向明军投降。 再一次的招降纳叛和招募新兵后,夔东明军已经膨胀到了三万多人。 “邓先生,我們去把襄阳拿下了吧!”郝摇旗目光炯炯地看着邓名,刚瓜分谷城所得时,郝摇旗很高兴,感觉這次赚大发了。但這次出征是郝摇旗发起的,也是出兵最多的,看到刘体纯、袁宗第、贺珍此番出征都比自己得到的多,郝摇旗心裡顿时有些失衡,他决定把這口怨气出在襄阳的清军身上。 “同意!”谷城城破后,刘体纯第一個跑到武库保护火药,這次炸谷城他显然沒有過瘾:“去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