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节 印象 作者:未知 “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周培公对胡全才回答道。這本是陈寿在《三国志》中对于关羽的评价,他觉得用在邓名身上也挺合适的。 “善待不善待士卒不知道,但骄于士大夫是肯定的了,他這是有意的羞辱湖广士林啊。”邓名给每個幕僚也发一两银子的事情,刚才胡全才已经从众人口中听說了。虽然還沒想通邓名为什么要這么做,不過挑拨本地缙绅和邓名关系的机会他绝不轻易放過。 “他倒不是有意羞辱。”沒想到周培公居然沒有附和胡全才的說法,而是反驳道:“看上去邓名根本不知道他這么做是使士人蒙羞,所以也就称不上有意羞辱。” “哦?”胡全才对周培公的回答感到十分意外。他身为清廷的封疆大吏,已经不太习惯受到别人這样直截了当的驳斥了;邓名是敌人,就算他真的不是有意羞辱湖广士林,周培公也应该站在湖广总督的立场上,說一些讨伐他、攻击他的话才对。 “若是有意羞辱,那他在给我們银子以后,就该幸灾乐祸地看着我們发火,或者欣赏、嘲笑我們脸上的羞愧之色……”周培公沒有觉察总督大人的不快,仍然絮絮叨叨地往下說。 刚拿到那一两银子的时候,周培公也和其他人一样,认定這是邓名在羞辱他们這些读书人,不過他沒有立刻表现出来,而其他的人更沉不住气。周培公看到那個老年的幕僚暴跳如雷的时候,邓名表现得不知所措,等那個人大喊大叫地把银子扔在地下后,邓名更是露出了震惊之色,显然并沒有预料到他行为的后果,所以不像是诚心做的,更和有意羞辱扯不上关系。 在周培公看来,邓名的行为只能說明他无知无识,不懂得如何与读书人相处;或者說邓名骄傲自大,他是用一种俯视的眼光来看待缙绅和普通士兵——在九天之上看地面,当然大象和田鼠看起来都一样,都和蝼蚁差不多了——因此邓名对不同的人给予了同样的待遇。 “好了。”胡全才不耐烦地摆摆手,他沒兴趣与周培公探讨邓名是個什么样的人:“本官已经下令从夷陵、江陵等地调回了兵马。” 抽调江防部队回援武昌這件事,迟早都会为大家所知,胡全才提前告诉周培公就是表示一下对他的信任。 “這是为何?”周培公不解地问道。 胡全才知道周培公沒有任何军事经验,周培公關於钟祥城防发表的那些胡言乱语更加深了這個印象。不過他還盼望這個年轻人有点才能和机智,对胡全才的军事部署能够理解。但周培公這個問題一出,胡全才就感到彻底失望了,觉得此人在军事方面的嗅觉实在太差,居然在明军营地裡呆了两天還对明军的攻击意图一无所知。 不過,对于年轻人還是要教育为主。俗话說“莫欺少年穷”,周培公這么年轻,将来在官场上能够走到哪一步還很难說,胡全才自己就算用不着,也要为子孙后代尽可能地积攒些人脉。 胡全才把自己之前的分析又对周培公讲了一遍,指出明军对武昌的总攻已经是迫在眉睫。至于邓名释放這些幕僚的意图,其实也不是单纯为了羞辱他们,而是想借他们的口放出一些烟幕弹,制造假象,麻痹湖广的清军。不過胡全才当然不会中這种浅薄的诡计,敌人的意图已经暴露无遗了。 分析一番后,胡全才就坐等周培公的称赞了。见对方楞了半天沒有說话,胡全才還以为周培公是被自己滴水不漏的推理震惊得无言以对了。 “总督大人判断有误!”却沒有料到周培公一开口就否决了胡全才的推断,更想不到的是,周培公虽然拿不出任何有理有据的反驳理由,只是一口咬定他见過邓名本人,觉得对方不是一個满腹鬼蜮伎俩的小人,使不出這种手段。 “什么叫邓名不是這种人?”胡全才闻言,不由得大怒:“你說邓名不是這种人,那你就是說老夫是一肚子鬼蜮的小人喽?” 话不投机半句多,胡全才立刻起身端茶送客,把周培公赶走了。如果对方不是個年轻举子,胡全才說不定会让人把他拖出去打一顿。湖广总督上任以来很少受過這种窝囊气。 怪不得邓名给他一两银子就轰回武昌来了,真是個不识好歹的蠢货!沒能享受到赞誉反倒生了一肚子气,湖广总督算是把周培公這個家伙恨上了。 离开湖广总督府,周培公返回家中。他本是荆门人,父母双亡,带着妻子住到武昌来读书,考中举人后被招揽入湖广总督幕府做事。 见到丈夫回家,周夫人当然惊喜不已。虽然早先已经有人来报過平安,但见到周培公安然无恙后還是悲喜交加,忍不住哭泣流泪。 聊起這段時間的经历,妻子也向周培公问到明军统帅、身世神秘的邓提督。 “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周培公对邓名的评价依旧不变。在湖广总督和其他清朝官吏面前他沒有過多地谈到邓名,但在妻子面前顾忌就少了很多:“据我所见,湖广总督、已故的汉阳总兵也不把手下的每一個小兵都当人看待。但邓名却能释放俘虏,不虐待降兵,连那些刚刚和他血战過的敌兵,他也怀有恻隐之心。” 周培公叹了口气。 刚刚被明军俘虏的时候他也非常害怕,担心被杀,担心连累妻子或是再也见不到她,但周培公丝毫沒有想過那些被俘清军士兵的生死。直到听說邓名释放武昌降兵的时候,周培公才突然意识到這些降兵侥幸逃脱了死亡,虽然他们目不识丁而且地位卑贱,但也和自己一样有着恐惧和悲哀。被俘的幕僚和清兵不久前還是明军的敌人,邓名居然能知道他们的痛苦,這真让周培公感到万分的惊奇。 “类似吴起嗎?”周夫人以为丈夫的意思是邓名善于拉拢人心。 “不是。”周培公摇头道:“吴起想办法减轻士兵的苦难是有他的目的,是要让士兵为他效死拼命;而邓名不一样,是能体察别人的苦痛,周围的人受苦会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這不是仁嗎?”周夫人听到丈夫对敌酋的评价,吃惊不小。 “是啊,很明显跟吴起不同,這是恻隐之心。” 不過周夫人還是感到难以置信。听到周培公谈起刚才在总督衙门的见闻后,周夫人也觉得胡全才的分析比较有道理。 “不然,我在钟祥呆了好几天,不止一次见過此人。故汉阳总兵领军强攻城墙的缺口时,他一直手擎大旗站在城墙上,沒有畏惧之色。平时的谈吐也绝非像一個歼猾之徒。”周培公說着就侧過头,让妻子看他的后脑勺。 周夫人轻轻地惊呼了一声,借着蜡烛的光亮,她赫然看见丈夫的辫子還在。 “不仅我們几個幕僚,就是钟祥周围的百姓,我看见很多人也還留着辫子。” 以往明军见到梳辫子的人统统都给剪掉,为的是让人因为沒有退路而和清廷血战到底。但邓名觉得這個做法其实意义不大,清廷的官员并非不通权变之术,减掉了辫子只是给清廷小吏祸害百姓制造借口,而且无论如何,最终受害的還是那些老百姓。 因此邓名从宜城之战以后,就和夔东众将约定,既然夔东明军不打算在湖广守土不失,那么就不要强行剪去百姓的辫子,那些参加明军的士兵自当别论。 周培公等几個幕僚被俘后,明军对這些读书人也比较客气,他们就关在距离邓名营帐不远的地方。明军沒给他们剪辫子,因为剪了辫子也不能阻止他们返回清廷那边;其次邓名自认为和满清不同,满清是强制剃头,如果明军强制剪辫子,就降低到与满清相同的水平了。 “他還给我們看了他的头发。”周培公告诉妻子,邓名也留着辫子,而且他的卫士们也有,在明军控制区他们就把头发散开,要混进满清控制区以前再扎起来:“头一、两天,他对我們說可以先留着,說不定哪天他需要我們与他一起混进朝廷的地盘,要是立刻剪断了会不方便。” 周夫人听完后愣愣地半晌沒說出话来。 周培公又叹了口气:“他知道我們会千方百计地逃跑,知道我們不甘心把辫子剪了,就帮我們找個开脱的借口。如果這不是仁心,我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了。” “可是他只给了每個幕客一两银子,”周夫人低声說道:“和那些当兵的一样。” “所以我对湖广总督說過,邓名這個人太无知、太骄傲了,他沒有认真考虑過這個問題,而不是刻意羞辱我們。”周培公在回武昌的路上反复回忆這几天的经历,觉得邓名不是個以羞辱他人为乐的人。 “只有老爷会和总督大人实话实說!”周夫人有些担忧:“老爷以为别人都想不通么?以为别人都看不清邓名是個什么样的人?可是大家還不是顺着总督大人,跟着一起骂他。” 今天的宴会上,幕僚们把辫子展示给胡全才看過,众口一词谴责邓名不安好心、居心叵测,具体是什么样的坏心思,就有待胡总督去挖掘了。 见周培公默不作声,周夫人放缓了语气,小心地试探道:“老爷莫非?” “沒有!”周培公知道妻子怀疑自己对朝廷的忠诚,立刻断然否认道:“我本来是個白身,一身的功名都是朝廷给的,已故洪经略、现在的胡总督对我优待有加。再說……”周培公稍微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沉了一些:“一個有情有义的人,哪怕是英雄盖世也沒法逐鹿中原。這個邓名放不下恻隐之心,還想同当今圣上争天下嗎?” …… 轰走了周培公以后,胡全才坐在衙门裡苦思邓名各种举动的背后深意,无论是怠慢缙绅還是允许百姓不剪辫子的行为,都很令人生疑。胡全才斟酌再三,分析出了一系列的問題,虽然想到许多预防的办法,但也不敢說洞悉了敌人的全部险恶用心。 “沒用的书生!”一想起周培公的胡言乱语,胡全才就一阵阵怒气上涌,周培公居然会认为对方沒有太多心计,這实在让胡全才感到太意外了,难道周培公读了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裡去了么? 若邓名真是個匿名的宗室子弟,王府裡的太监、长吏哪一個不是阴险狡诈之徒,从這些人身上别的学不会,坏招数還能少学了不成!若邓名出身草莽那就更了不得,听說才二十几岁,年纪轻轻就成为一群贼人的领袖,岂是易与之辈? 在心裡一遍遍地回忆了自己這辈子见過的的各种老谋深算之徒,胡全才感觉邓名施展出来的手段前所未见,无法从這些人生经验中得到借鉴;然后又在心中一本本地检视读過的书籍,想从歷史上的大歼大恶之徒中找到相似的行为。 胡全才的担忧越来越重,想到那些出名的歼雄,更感到武昌危机四伏。 胡全才唤来一個幕僚,让他迅速写就新的命令,命令岳州的洞庭湖水师不必遵照前令继续保护湖口,而是与江陵、夷陵的驻军一起全速返回武昌。胡全才把這個命令连同一根令箭交给一個亲卫,让他星夜出发去上游传令。 派走了传令兵后,胡全才坐在书房裡发呆,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衙门裡坐多久,对能否守住武昌也完全沒有把握。 愣神了一会儿后,胡全才看了看桌案上那個满满的令箭壶,突然心中一狠,军情如此紧急,眼下只能以守住武昌为唯一目的,决不能贪多求稳导致处处薄弱,最后却什么也沒能守住。 “来人啊!”胡全才高声唤来一大堆幕僚,让他们一起动手,火速起草给湖南各府县的命令。 ================= 今天双更一万字吧,本来我每天零点更,再多写一天的,只要未来四十八小时不会都有事就不会断更,现在只有二十四個小时的缓冲期了。而且我稿子确实沒有了,這节更了四千,手裡现在就剩一千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