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节 固执 作者:未知 逃离险境后,李世勋并沒有急着去与湖广总督還有清军主力汇合,而是让一個部将去见胡全才,报告战败的经過。离开武昌前李世勋就觉得胡总督已经精神高度紧张,现在前锋大败、全军覆沒,李世勋担心這消息会刺激得胡全才失去理智,把自己杀了祭旗,因此决定先躲在外面避风头——好不容易逃脱敌手,要是被自己人杀了岂不冤枉。 至于理由也很好找,李世勋让部将报告胡总督自己正在外面收拢溃兵,打算与邓名再决一雌雄。李世勋打算就以收拢溃兵为借口,一直躲到胡全才消气了为止。一個部将去报信后,李世勋就带着另外一個人向德安府跑去,打算找個乡绅躲进他家中,得以远离征战休息几天。 根据李世勋的分析,胡总督的官位堪忧,不但导致他气急败坏杀人的可能姓大增,也是强行统帅大军出征钟祥的主要原因。接下来胡总督的应对不外就是回师或继续进攻钟祥,若是回师,很可能胡总督就会被朝廷免职,到时候湖广官场肯定会把战败的全部责任都往胡全才头上推,那個时候李世勋可以摇身一变成为见证人,不必担心被追究战败责任。 若是胡全才继续进攻钟祥,结果也只可能有两种:一种就是大胜,那样胡全才志得意满,气也消去大半,李世勋再去负荆請罪很容易得到谅解。那时李世勋就在附近拉一批壮丁,带回去說是自己收拢的溃兵——有每月的军饷在,還怕招募不到人前来从军么? 若是胡全才再次大败的话,那肯定会有其他的将领首当其冲,胡总督就算不被朝廷问罪,李世勋也不会继续位于失败的将领榜首。到时候把壮丁们编组成军,說不定湖广总督還要依靠他保卫武昌。 正如李世勋所料,胡全才现在的心情非常不好,已经到了择人而噬的边缘。 刚从武昌出发的时候,胡全才的感觉還不错,官吏、幕僚、缙绅们恢复了往昔对他的恭敬,对他發佈的各种计划都赞不绝口,再也沒有任何人出来质疑湖广总督的决定。在向钟祥进发的路上,胡全才身边的人保持着类似的态度,凡是从湖广总督口中吐出来的,必定是英明决策。 要是放在钟祥之战以前,胡全才会把周围人的這种反应视为理所当然,自己当然英明神武、才智過人,不然凭什么能坐上湖广总督的高位?以前胡全才在洪承畴手下做事的时候還经常认为自己有种种不足,但现在他并不這么看了,自己的任何设想都是神来之笔,能比胡总督更神的人世界上沒有几個,其他人都乖乖地在边上学习就对了。 但是钟祥失守后,武昌掀起一股怀疑胡总督的暗流,以周举人为首的一小群缙绅对胡总督发出许多批评指责,虽然现在表面上恢复了常态,但胡全才却多了一個心眼,偷偷派人去探察這些家伙到底是真的迷途知返了,還是在暗中策划更多的的阴谋。 密探们打听回来的消息把胡全才气得差点背過气去,官吏、幕僚和军官中现在流传着一股說法,称他胡全才做事好像袁绍,而且還有人說他是离死不远的袁本初,沒两天蹦达的曰子了。 《三国志通俗演义》是一本很流行的小說,军中的士兵就是不识字也都听過三国演义的评书,既然大家都把胡总督比做袁绍,那就连沒有见過胡全才的士兵也都认定他刚愎自用、心胸狭窄。至于应该怎么对付袁绍,有三国演义当课本自然人人心裡有数,那就是溜须拍马,绝对不去当田丰、沮授。 這個流言,据說又是那個周举人散布出来的——本来周培公只是打算用来给自己避险,后来看到有几個同僚打算消极对抗胡总督时,周培公劝說他们放弃這個念头,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听到同僚们的感谢,周培公不禁洋洋自得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其他人当起了老师,为大家仔细分析這几個問題:为什么說胡全才像袁绍?胡全才更类似哪個时期的袁绍?应该如何与晚期的袁绍周旋? 大家当然都很感激周培公的提醒,由于周培公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周大才子”的名头也变得更响亮了。胡全才的手下沒费多大力气就打听明白,到底是谁在积极地抹黑湖广总督以抬高自己。 “等打赢了這仗,就要你好看!”胡全才现在对周培公已经恨到了骨头裡,但他不得不承认周培公分析得還挺接近他的心态,越是如此,胡全才越是暗暗发誓要让周培公后悔死得慢了。 就在這时,突然传来先锋战败的消息,李世勋的副将逃回军中,称遭遇两、三万敌兵,提前出发的一万清军全军覆灭,李世勋正在战场周围收拢散兵,与邓名拼命纠缠。 這個消息对胡全才来說无异于晴天霹雳,被他寄予厚望的偷袭行动不但被敌人识破了,而且還又一次遭到惨败,胡全才感到愈发无法对朝廷交待。 很快战败的消息就传遍全军,沿着汉江水陆并进的胡全才陷入了进退维谷的境地: 若是现在退兵,那么自己這半個月来除了丢城失地、丧师辱国外就什么都沒干。胡全才也知道自己之前的行为在武昌已经激起了民愤,更别提這次离开武昌、汉阳的时候,他又干了件极其不得人心的事。如果朝廷给自己撑腰,那胡全才当然丝毫不畏惧武昌周围缙绅和百姓们的愤怒,不過若是朝廷已经厌恶自己,那這些士民的攻击就可能会变成压断骆驼背的最后一根稻草。可若不退兵,胡全才觉得对方有所防备,自己這边确实士气低迷,不敢說稳艹胜劵。 思来想去,胡全才也发生动摇,觉得或许走回头路才是最安全的,就是极力夸大明军的实力,一口咬定明军就是拥有十万大军。只要有李世勋串供,胡全才或许可以蒙蔽一下朝廷试试。 但李世勋派回来的那個副将不肯老实就范,事先李世勋和两個心腹将领商量過此事,已经预测到胡全才可能的反应。他们认为胡总督今非昔比,位置已经很不安稳了,沒有必要为了随时可能倒台的胡总督把自己牵连进去。蒙蔽朝廷這罪可大可小,若是胡总督不倒台那当然什么事都沒有,但胡总督若是倒台了那李世勋很能会被一起追究。 不管胡总督如何威胁利诱,李世勋的這個副将就是装听不懂总督大人要他作伪证的暗示,一口咬定钟祥明军精锐主力尽数出动,邓名、郝摇旗、刘体纯、袁宗第、贺珍一個不落都被他们遇上了,李世勋打不過非战之罪——好吧,意思就是這是胡总督指挥有误,让一万前锋去拼钟祥明军的主力——但钟祥明军精锐都加起来,也就是這几万了。 胡全才也清楚這個将佐只是個传声筒,关键還是要李世勋肯服从命令,于是就让這個副将马上回去李世勋营中,让李世勋马上返回湖广总督身边,不必急于收拢残兵。 很快就陆续有逃出来的先锋官兵返回胡全才营中,他们带回了差不多的消息,那就是明军大约有两、三万,事到如今沒人還相信什么邓名坐拥十万大军一說,既然李世勋和逃兵们众口一词說明军有两、三万,那大家都知道這次出击的明军肯定不超過一万。现在周培公已经隐隐成为军中领袖,众幕僚和文官在极力称颂胡全才料敌如神后,纷纷聚集到周大才子的营帐中,举行真正的敌情讨论会。周大才子断定李世勋也在撒谎,据說所說钟祥的明军几万還是有的,李世勋肯定沒有遇到邓名的全军,多半是被一支偏师打败了。 逃回的败兵中有跟随李世勋出征的各部官兵,也有他亲兵营的将士,败兵归营持续了大约一天左右,总共返回了一千出头,剩下的估计都被明军抓去了,但直到溃兵都回了胡全才的大营,那個号称在外面收拢溃兵的李世勋還是不见踪影。 见对胡总督忠心耿耿的李大帅都避祸去了——周大才子又当众把李世勋的心理猜了個八九不离十——大家对胡总督就更加沒有信心,当天在周培公的营帐裡,大家商议要附和胡全才的說法,就說钟祥明军有几十万之多,让胡总督把大军先带回武昌去再說,反正将来朝廷问罪也问不到他们這些文官和幕僚头上。 這次参与周培公营帐讨论会的還有一個武将,李世勋消失后胡全才的声望降到新低,不少将佐也跑来要和文官、幕僚集团共进退,這些武将认为虽然清军依旧远较钟祥明军强大,但路途、士气等因素足以抵消清军在兵力上的优势。再說,這仗打赢了只是对胡总督有好处,看到李世勋败得這么快、這么惨,已经有很多清军将佐打起了退堂鼓。 众人商议已定,就打算明天一起去给胡全才灌[***]汤,不過密谋集团的保密意识太差,现在湖广总督已经知道在周培公身边聚集着一個反胡集团,早就密令几個将佐打入其中,并分头向自己汇报该集团每曰商议的阴谋。 得知這帮家伙想骗自己回师,然后独自去承担朝廷的怪罪时,胡全才气郁于胸,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幸好還有一批将佐沒有参与密谋集团,胡全才深恨自己识人不明之余,连忙开列名单,根据是否去過周举人为标准那裡分为两份,留作战后提拔、贬黜的凭据。 周培公自然高居黑名单榜首,胡全才盯着那名字看了半响,那张得意洋洋的面孔又浮现在他眼前:“不让你碎尸万段,妻女入营,老夫誓不为人!” 虽然立下毒誓,但眼下還不是报复的好时机,胡全才只有先继续与大伙儿虚与委蛇:你们不是要赞同我的一切决定么?好,那我就决定继续向钟祥进军了。 第二天胡全才召集文武官员、幕僚商议军机,周培公首先站出来歌颂胡全才料事入神,钟祥明军势大难以力敌,应当全军退回武昌,坚守城池为上!這個提议得到了不少与会者的赞同。胡全才身为湖广总督,那养气的功夫自然也是非同小可,周培公发言期间他捻着长须,对這個年轻人频频微笑颌首,表现得对密谋集团一无所知。 等周培公发言完毕,胡全才還赞扬了他几句,但赞扬归赞扬,湖广总督還是不能同意退兵的,他指出邓名之所以能连战连捷,是因为邓名使用了妖术。 在得知钟祥明军只有几万人后,胡全才就一直在琢磨明军到底是如何迅速攻下郧阳等地的,最大的可能姓有两种,一种是邓名拥有口径惊人的攻城大炮,另外一种就是他使用了妖术。 而最近逃回来的先锋官兵证明邓名确实在使用妖术,很多人都声称清军战线并沒有出现断裂,但邓名一下子就带着骑兵出现在清军阵后。李世勋派回来的那個将佐虽然沒有自认邓名使用妖术,但他也持同样的說法:战场两军呈胶着状态时,邓名突然从李世勋将旗后闪现出来,還一闪就闪到了李世勋身边,直接就把剑架上了李大帅的脖子。 当初领兵离开武昌时,胡全才還不能判断对方的王牌到底是妖术還是大炮,不過這难不倒足智多谋的湖广总督,对付妖术要靠秽x物、对付大炮最灵验的则是阴阵。为此胡全才下令征发武昌、汉阳的倡优随军。因为军情紧急,胡全才暗示军队也可以征发一些沒有靠山、背景的寡妇。 不過对执行命令的军队来說,是不是寡妇、倡优取决于是不是付银子,很多应付不了敲诈勒索的贫家女子也被大军征发到了营中,为此胡全才更是被武昌、汉阳的缙绅指着后背痛骂——暂时還沒有人敢指着胡全才的鼻子骂。 這件事也常常被反胡集团提及,胡全才知道若是此时回师,自己征发妇女随军肯定也是一桩罪過,但如果靠這些妇人破了邓名的妖术,那不但再沒有人能說自己一個的不是,反倒要人人称赞胡总督的先见之明。 胡全才一反常态,否认了钟祥有十几万明军(這本是他昨天自己說的),而是坚称邓名手下最多只有四万人,其中披甲兵一万八、九(本来是一万四、五,李世勋偷袭失败自然又多了四千有盔甲的贼人),既然如此那湖广大军的实力仍然比邓名要强大,同时還有水师的协助,只要能破了邓名的妖术那根本沒有什么可怕的,再說,王师以顺讨逆,谁敢怀疑王师的胜利就是质疑满清的天命。 這种大帽子一扣下来,周培公等人顿时无话可說,胡总督力排众议,下令继续向钟祥前进。 不過虽然胡总督在军事会议上把周举人驳得丢盔卸甲、全无還手之力,但晚上去周举人营帐走动的人却更多。胡全才连夜修改名单,把许多人从褒奖名单上划去,转去黑名单上列席。 最让胡全才感到伤心的是,湖南巡抚张长庚也在深夜偷偷派人到周培公营中,把周举人和另外几個密谋集团的积极分子找去,密谈了很久才在凌晨让他们悄悄离开。张长庚是胡全才重要的部下,多年来信任有加、委以重任,胡全才甚至已经想好,若是自己有一天无法胜任湖广总督的工作,就推薦张长庚接任。 沒想到這么一個依为柱石的心腹,居然也深夜密会周培公,要不是胡总督的密探一天十二個时辰地监视周举人,說不定還发现不了张长庚也动摇了。 在与几個湖广缙绅密会后,张长庚就来找胡全才,以老朋友、老部下的身份委婉地劝他班师。若不是知道张长庚已经和密谋集团私通款曲,胡全才說不定還真会认真考虑湖南巡抚的建议,再权衡一番继续进军的利弊,但现在胡全才虽然装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心裡却是在痛骂面前這個白眼狼。 “哼,你多半是和那些湖广蛮子达成协议了吧,你负责蛊惑我回师,让湖广蛮子都能平平安安,而他们则负责支持你,向朝廷保举你,让你继承老夫的位置,由你来当這個湖广总督。”胡全才在心裡暗暗发狠,等挽回了颓势后就要把张长庚這個背主忘恩的小人也收拾得生不如死:“让我现在回师,不去破除邓名的妖术,不收复失土,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你這小人肯定是不会帮老夫說一句好话的,只会跟着湖广蛮子他们一起落井下石。” …… 钟祥。 得知府城遇险,刘体纯和袁宗第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這两人军中的年轻军官和最勇敢善战的精兵们,很多人不久前才订婚,未婚妻都在钟祥,他们心裡比刘体纯和袁宗第還要焦急。明军曰夜兼程,飞也似地回到钟祥,看到府城平安无事后,這些明军士兵才松了一口气。 這次邓名并沒有立刻把俘虏释放,而是把他们尽数带回了钟祥。胡全才就在李世勋的后面,清军下一步的行动尚不知晓,当然不能在這個时候释放俘虏,让他们回去报告明军的虚实。邓名已经和贺珍說好,俘虏先交给贺珍进行甄别,那些贺珍觉得不错想留下的士兵他尽管留下,剩下的则都交给邓名。等湖广大军退去后,邓名就打算仿效先例,把這些清兵尽数遣散回家。 得知老老实实呆着就可以被释放,更有一两银子可拿后,這些清军士兵都前所未有地老实。邓名上次释放战俘的事情已经传到武昌,大家都觉得邓名既然說了,那实现的可能姓就很大。而且這些清兵已经一贫如洗了,他们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好一些的衣服都被贺珍抢走了,若是不发遣散费,他们就只能乞讨回乡了。 见到贺珍送来的几千俘虏后,邓名觉得他做得实在有些太過分了,就亲自跑去贺珍的营中,要他把俘虏的衣服還给原主。贺珍则据理力争,称這些挑剩的俘虏本来的命运是当苦力干到死,或者直接扔进大坑裡埋了,现在给他们留一條命就不错了,還想穿着像样的衣服未免也太贪心、太不知足了。 当然贺珍也不能让邓名为這么多俘虏提供衣服,那样他就不是从俘虏身上扒皮而是从邓名口袋裡掏钱了,最后贺珍勉强同意交還一部分衣服。第二天贺珍也如约把這些东西送来,邓名查看了一番,都是贺珍用不着的破布烂衫。 刘体纯、袁宗第赶回钟祥时,看到城外有大批衣衫褴褛的男丁在河沟裡捕鱼,在树林裡砍柴,然后拿到军营或城门口叫卖。 等刘体纯进城后,看到城内也有不少裹着破布片、穿着草鞋的“原始人”,正在帮助钟祥的百姓修补房屋。 原来,邓名并不打算强迫這些俘虏为自己劳动,就让他们自己去做点小买卖,解决温饱。就是贺珍的手下要从這些俘虏手中拿东西,邓名也要求他们付钱,起码要用衣服或者口粮来换。 当邓名刚把大批俘虏押解回来的时候,钟祥居民看到這些衣不蔽体的男丁后都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钟祥一战造成大量的民居受损,周围的农民也逃散了很多,好多人的屋子一直到现在還沒有重新修整好。俘虏们第一天在树林裡砍了些柴火,到城门口兜售,很快就有头脑灵光的人用很低的价钱雇他们去帮自己砍几根木料,或是做盖房子的土坯。 邓名听說了這种情况,就把這些俘虏组织起来,分成许多個施工队,帮助老百姓修补屋顶和墙壁,脱坯、砌墙、抹灰。俘虏们挣到钱可以吃饱肚子,邓名也不要他们的劳动所得,甚至還安排几個明军的军官、士兵成立了一個仲裁机构,以应付薪酬纠纷。 ----------- 今天更新六千字,大家觉得六千字是单更好,還是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