瀕死的阿克託安(中)
和克里斯蒂安接觸以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想法是偏見。
在作畫準備期間,這位僞裝成顧客的主題設計師一直圍着她轉,往記事簿上寫東西,或是在油畫室翻找,一刻也不閒着。
雖然很沒禮貌,卻和連伮想像中的學院派大相徑庭。
她咬了一下筆柄,讚許地看赫瑞蒙:他是掃興,可身邊的人都還不賴。
走私人行程,不需要顯眼。赫瑞蒙套了一身灰色薄西裝,披散金髮,坐在窗邊。
室內風機吹緊褲腳,貼出他優美的小腿。
注意到連伮正在看自己,他解釋得很傲慢:“先畫。”
她也不是言聽計從的類型:“克里斯蒂安先生,再補充點什麼,好嗎。”
克里斯蒂安抱着木板畫,看的得津津有味:“我一直以爲,獨立畫室的畫師不喜歡聽要求——提香,狄安娜,阿克託安,能和您說的,我全都說了,想想看,可以有多少種絕妙構圖。”
他微笑着和連伮點頭,隨後去聞木板:“不好意思,這上面用的是白堊油畫底嗎?”
連伮說是。他又忙他的研究去了。
丘倫納平常的囉嗦放到現在,派上了用場。
想起他曾誇張地說,繪畫是創作也是服務,連伮才能壓下剃掉老人鬍鬚的心思。
三人各幹各的事。克里斯蒂安在探索,赫瑞蒙在空想,連伮在做複寫機。
《變形記》中說,獵人阿克託安誤闖水邊,看見正在沐浴的貞潔女神狄安娜。狄安娜驚怒,將他變成了鹿,並令五十條獵犬追殺他,直至死亡。
如果以萊斯特拉鍾愛的教科書視角看,繪畫巨擘提香有關狄安娜和阿克託安的名作,共有兩幅。第一幅是阿克託安撞見狄安娜裸體的《狄安娜與阿克託安》,第二幅則是狄安娜舉弓對準阿克託安的《阿克託安之死》。
連伮撫平褶皺,開始繪製。
茶水間的新聞傳到二樓。熱帶氣旋注意報來了。除了連伮,其他人都停下手中的事,聊起天來。
被丘倫納請來偷聽的年輕畫師在樓梯轉角討論:“希望別再下暴雨了,不然又要退票。旅行社的人現在已經不接我電話——”
油畫室裏,克里斯蒂安放下木板畫,走到窗邊:“烈風對船舶交通流的影響巨大。託盧的海港有四十八個小時要忙了。”
赫瑞蒙點了一下頭。克里斯蒂安立刻提高聲音問:“你剛來託盧時,也遇上了極端天氣,是吧。”
赫瑞蒙似乎不願回憶從前,沒有說話。
“唉,你們這些孩子,都是孩子……”
從當事人赫瑞蒙無所謂的臉上就能看出,老人在傷感一些空泛的東西。
數小時內,連伮沒喝一口水,臨近收尾時,開始咳嗽。
赫瑞蒙旁邊有晾杯,但他沒有任何表達善意的慾望。
倒是克里斯蒂安抽出一隻杯子,給連伮端了杯水。
老人精神矍鑠,比兩位年輕人還要耐得住時間。
“您好,畫得怎麼樣,我可以看一下嗎?”問是問了,但無需首肯,他早就轉到連伮身後。連伮捧着杯子,清楚地聽見頭頂傳來一聲抽氣。
赫瑞蒙也走到連伮身邊。
他今天用了雪松香。
“您……”克里斯蒂安並沒有生氣,只是躬下身子,去辨認畫中的色層,“能解釋嗎?”
連伮將凳子讓給他坐,他也不客氣。
畫布上清晰可見的是獵犬,爲了附和克里斯蒂安的要求,連伮將它們畫得無限接近威尼斯畫風。但除此之外,棉麻面上再找不出成形的人或物,只有深淺不同的暗部和底。
克里斯蒂安還在研究分層薄塗技法的時候,赫瑞蒙輕輕地碰了一下連伮的肩膀:“你畫的是阿克託安?”
連伮不置可否。
他又問。“那,狄安娜呢?”
連伮看赫瑞蒙,赫瑞蒙又去看畫,“嘁”地笑了出來:“這是小聰明。”
他身負的美的內韻,源於他的高傲。於是他在笑的時候,也要皺一點眉毛。
克里斯蒂安又去研究塗色提亮,不知道會得出什麼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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