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這個yīn冷的清晨寒風肆nüè,浮雲萬里,廣袤的天地一片肅殺而靜默,對岸的樊軍饒有興味地注視着這邊的情形,個別人甚至拿起入關後搶掠來的,爲數不多而極珍貴的千里鏡,觀看着這場對岸的盛會。
浮冰還未融化,不然趁這個機會攻到對岸,想必會將對方殺得丟盔棄甲潰不成軍,有將領暗暗想着,不無遺憾地咧嘴笑了笑。
對岸的奠儀好像已經開始,有幾個孤孤單單的小黑點正在那紅毯上移動,以緩慢得像螞蟻一般的速度向上爬去,沒過多久又停了,久久沒有再挪動。
樊軍中爆發出一陣噓聲,無趣地散開了。
沈太后喫力地爬到山坡上段,停下來握緊手中的柺杖。寒風侵入浸着冷汗的頸後,她打了個冷戰。
第75章青山故(3)
“母后?”前頭的宣昭帝轉過身,立即將手伸過來,“朕扶您。”
“哀家還沒老!”沈太后狠狠剜了他一眼,沒接他遞過來的手,也揮開了身邊侍女的臂膀,喘着粗氣掙扎着向上爬。
山坡並不高,紅毯也並不長,然而最後的幾步於她而言卻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當她終於站到祭壇前的香案邊時,裙下的腿抖得像篩子,喉嚨像被一隻手扼住,氣喘吁吁呼吸困難。
“也許我真是老了……”她暗自想着,努力挺直背脊,試圖不讓別人看出她的窘態。
然而所有看見她的人都明顯地感覺到,這位多日未曾露面的太后,衰老的速度竟是一日千里。不再大權在握的她重新出現在衆人眼前時,看起來竟然與不久前還端坐朝堂上的她判若兩人。
jīng美的髮飾蓋不住斑白的發,繁複的宮裝掩不住佝僂的身形,或許權力對她來說是保持青chūn的一帖妙藥,隨着手中權力的消逝,她的威嚴和旺盛jīng力,也一同一去不返。
沈太后嘴角扯出一個笑容,看着正在香案前點香燭的皇帝兒子。
她知道他爲什麼非要勞師動衆地帶她來此,而且qiáng硬地要求她親自爲所有西境軍的亡魂燃香禱告。
這是在提醒她,八年前的四萬騎兵和三萬守軍的死是她一手造成。
我既然做了,就不會後悔。就算在這七萬亡魂的祭壇前,我也不害怕。
沈太后心裏想着,不無譏諷地瞧着皇帝的動作,他已經點燃了香燭,正在點手中長長的三注線香。
她挪開了眼睛,往對岸瞧去。
高處的位置視野開闊,她的目光從對岸黑壓壓的敵軍軍營上掠過,落在遠方。
曠極遼遠的天空下,壯闊山巒於薄霧輕遮中隱現綠意,這恢弘連綿的山帶襯得對岸的敵軍軍營如此渺小,其間竄來竄去的人也如碌碌無力的螻蟻般可憐又可笑。
她感慨着,下一刻思緒卻又一窒。
長天無盡江山萬里,然而這江山不再是她的江山,青山如故臣民如新,然而這臣民亦不再是她的臣民。
沈太后在這一刻感到了錐心的疼,尖利的刺痛像利劍一般刺入她的心臟,令她臉色陡然發白,再支持不住搖搖欲墜的身體。
她眼睛向上一翻,整個人晃了一晃,朝後栽倒。
沈太后的暈倒在祭壇前製造了一點混亂,很快幾名內侍衝上來,將她架着攙扶下了山坡。
沈蕁遠遠地瞧着,心中既無悲也無喜。
她的手輕輕探入懷中,摸到那硬邦邦的帥印。調動軍隊的虎符在陸年鬆處,但作爲沈家人,她知道她也該把這枚帥印jiāo出。
她之前一直不jiāo帥印,是爲了便於指揮和訓練這支軍隊,而現在所有準備都已就緒,整支軍隊的衝鋒、包抄、回撤和陣型變幻都已爐火純青,可以不再單單依賴一個人的領導。
每名將領都對這次決戰的戰術、陣法變化爛熟於心,並且能依照形勢作出機動的應變和指揮。
朝堂上有人對她拒不jiāo出帥印的行爲頗有微詞,督查院的御史更是上了好幾道奏摺,但不僅宣昭帝保持沉默,駐紮在大江南岸的朝廷軍上下,也不約而同對此事保持了一致的沉默。
但今日是時候了。
她已經做好了安排,即使沒有她的帶領,這支軍隊也必能勇猛無畏地擊潰那支此前戰無不勝的敵軍騎兵。何況她雖然不再作爲統帥帶領他們,但她仍會是他們中間的一員,和他們一起上陣拼殺,衝在隊伍的最前線,直到燃盡身體裏最後一滴血汗。
早在得知八年前的事很大可能與沈家人有關,而她並未改變自己追查下去的決心時,她其實就做好了因受牽連而無法再掌帥印的準備。
但沒有關係,只要還能在戰場上揮灑熱血,和她的將士們一同奮戰,只要不戰死,她可以再建軍功,再搏殺出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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