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头油
虽是那样劝說刘卿颜,却也禁不住去探听更多的消息。我需提前做好一切准备,心理上、钱财上,能走的时候,目的明确地,有备无患地,拎了包袱且不拖泥带水。
因此,往日都在账房蹭钟叔钟婶午饭的本姑娘,這几日为了打听小道消息,毅然开始混饭堂的餐食。
与霜妹坐在饭堂最最角落的位置,果然有個长得好生歪瓜裂枣的男人大谈八卦。据說這男人从前是山下茶楼专业說书的,讲起故事来也尤其逼真,好似自個儿亲眼见着了似的:“前天晚饭的当口呀,寨子裡来了個银须白髯的老和尚。那和尚唇角微垂,一脸高深,手裡持了根金光闪闪少說也有百八十斤重的九锡环杖,走起路来却跟乘着风似的,前一刻才见他在十米开外,眨眼间就到你眼前了。老和尚可算是高明啊,只瞧他轻轻松松破了咱当家早年设下的三道结界,便知道是個厉害角色。我那会儿還奇怪,這么個有本事的和尚咋就来咱们寨子找茬儿呢?却原来是那王家小子王在安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得道高僧,叫至善法师的。這至善早年在皇家天禅寺当主持,后来云游四方去了,东飘西走行踪不定,常有传闻哪儿哪儿闹不吉利的东西,只要他到场就给除了個干净,什么妖啊怪啊精啊鬼啊的,一禅杖下去就能打個魂飞魄散。這回他出现在咱寨子裡,开口就是一句‘阿弥陀佛,老衲是来除妖的,叫常问夏出来’,就知道是来者不善啊。”
那人說到這儿,我便忍不住暗想:這货怎么跟法海一德行,听着就邪恶。而那常问夏,就凭我对她的了解,怎可能当真乖乖地走出来?想当初,她就连打劫那会儿都是坐在树丛后头吃着花生不露面的。
“那老和尚必是被王在安那小子蒙蔽了,以为咱当家是妖孽。可咱当家是什么人,能服软?立马派了天字堂副堂主……家的小娃子——五岁的春儿出来。春儿你们都见過,她呀,眨巴着眼睛走到那至善法师面前,奶声奶气地对他說:‘大师,我們当家在裡头呢,你随我来啊。’”那男人說這话的时候還咬着手指装可爱,惹得满堂哄笑。果然,不会卖萌的土匪不是好相声演员。
男人见大伙儿乐呵完,清清喉咙,继续扯:“那老和尚方才還一副有什么东西出来便要将它就地正法的冷冽模样,可见了春儿顿时放下了戒心,慈眉善目地就跟着小娃儿进去了,真是要吓掉人眼珠子咛。”
“那后来呢?当家该与那老和尚大战三百回合再丢他去邻山的破庙裡念经去!”坐我斜对面的小青年一拍桌板儿大声道,搞得本姑娘的饭碗都震了三震。
“后来?你死都猜不着。俩人不但沒打起来,還秉烛夜谈探讨佛法好生投机!那老和尚啊,到了第二天早上才步履轻快地离去呀!這是我后来听当家院儿裡的梅花說的。我那会儿刚吃好早饭,正巧见着至善打当家院儿裡出来,就嘴贱地跑上去问他,還捉咱当家不?那老和尚倒也和善,告诉我,咱当家佛光加身想成仙都成,還捉她做什么?”
“哎哟算這老和尚還长眼,沒想到咱当家是個半仙儿啊,這下王家小子是白請了這高僧咯!”
“可不么。艹!想抢咱夫人,下辈子吧!”
“也不瞧瞧自己那鸟儿样,沒成亲還有脸皮来要人,二了吧唧的不如回家找妈。”
众人渐渐开始骂骂咧咧爆粗口,還时不时有人将不善的目光瞟到坐在角落默默啃醋萝卜的本姑娘身上来。“咔嚓!”我咬了口萝卜,边嚼边对身边的霜妹說:“我早知道那王三公子不给力,当初一起陪嫁的仨丫鬟都瞎了似的一心觉着那公子多金帅气,巴不得被他收进房裡,還好当家将我带山上来,否则我指不定還在哪间屋子裡哭呢。”我十分沒道理沒條理地說了這一通胡话,顿觉身上的视线撤走了不少,浑身轻松。
說起来,按老和尚的說法,常问夏当真是跨一步出去就能成仙的?我是从沒想過她能厉害到這种程度,不過她现在是什么?是人是妖,還是人妖???噗!人妖人妖人妖!!!
“楚盼娘,你出来!”正想着,耳边传来個不怎么友善的声音,吓得我萝卜都掉了。会用這样的称呼配上這样的语气叫我的,除了我刚在心裡默默吐槽的那個人,還能是谁?
饭堂裡的大兄弟小妹子齐刷刷又将目光聚到我身上,形成一個焦点,烧得人冒烟。
“楚盼娘,慢吞吞的非要我进来請你么?”话音未落她已是到了门口,但见她黑高高束起,配了個白玉雕莲花冠,一身与初见时一般的青色侠客衫,更衬得整個人极是挺拔纤瘦。众人见她皆是抱手行礼,我咽咽口水,暗暗思忖,這姑娘能有什么事儿找我。她不耐地朝我招了下手,又招了下手,我似乎听到她說:“還不快给本寨主滚過来?本寨主清清楚楚地听见你說‘人妖人妖人妖!!!’了。”
“盼娘姐姐你快去啊,当家叫你呢!”霜妹推推我,顺便把我碗裡最后一根醋萝卜夹到了自己碗裡,以了却我放不下的心事。就這样,我无牵无挂地過去受死,就像临死前终于将不成器的女儿送到了窑子门口可以含笑九泉。
“干啥?”我到她面前,假装无知。她不顾形象地翻個白眼,拽着我的手腕子就往外走,板着個脸挺吓人,虽然她总是板着個脸。
“人妖真不是說你……真的……”无知不成就装无辜,我不知是在期待她回我什么样的反应,她也总算不负众望地斜了我一眼表示一点相信的意思都沒有,继续将我往前拽。
无辜不成,就……就只能无耻了:“我……我就是說你了怎么着吧!”
她把我拽到棵松树下面:“搞什么你?”
我一愣,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刚路過,就听到你心裡喊‘人妖人妖人妖’,才想起来你上回摘了我那许多花,這么久了,蜂蜜都该酿出来了吧!說好的头油呢,怎么不给我送来?”她抱手胸前,皱着眉头打量我,沒计较我說她人妖的事,倒是意外地关心起這個头油的問題来。
我挠挠被她拽過的手腕,笑得讨好又讨厌:“嘿嘿,头油啊,照道理是好了,但我還沒来得及细查,瓶儿都沒装呢。要不明天我装好了再给你?”
“明天?”她两弯长长的眉毛蹙得更紧,问:“今天不行?”
我眼睛一瞪,脱口而出:“沒想到你对头油有這么大兴趣,那……现在就跟我回屋取吧。”
她点点头,走在我前头,步伐平稳而飞快,看样子对我屋子的方位比我這暂住的主人家還要熟。大约才两三分钟的功夫,我們就到了地方。她看着我慢吞吞地摸出钥匙,慢吞吞地打开铁锁,慢吞吞地走进屋子,慢吞吞地再摸出钥匙,慢吞吞地打开屋子裡唯一的桐木箱子,慢吞吞从箱子裡拿出一個小一些的未上锁的箱子,放在桌上,竟沒有怒。
“在這裡面?”她看了看角落的大木箱,再将视线转回小木箱上,走過来问我。
“嗯。”我回应了一声,将双手放在木箱盖两侧,不忘提醒一句:“香得過分,你可别被熏着。”說着,便将盖子掀了。
她微不可查地动了动鼻子,指着箱子裡十七八個大罐子问:“這么多?”我正想纠正她,她又道:“這些白罐子裡的花,是我那儿摘的?”
我微张着嘴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当时为了区别,我用白色的罐子装了山谷裡带回来的花,至于其他女人的,用的都是黑罐子。
“你以为我瞎的么?裡面的灵气都溢出来了。”
我撇撇嘴:“我又看不见,怎么能知道你看得见。喏,你喜歡哪個自己选,我先去找几個小瓶子来?”
“别找了,我這儿有的是瓶瓶罐罐。”說着,她朝桌板儿上挥了挥袖子,但见白光一闪,桌上立刻码了十来個小瓷瓶,都是极好的质地,纹了花朵,镶了银边。她又将心思放在箱子上,从裡头随手拿了一罐头油出来,打开封口嗅了嗅,放回去,又拿出一罐,再打开,再嗅嗅,又放了回去……就這样重重复复十几回,直到将白罐子黑罐子统统闻了一遍,才道:“果然是有灵气的油香些,可是……”她转头看向我,带着见鬼的疑惑,凑近我的脸闻了闻,道:“怎么還是你身上的百花香闻着好些?你用的什么?”
一把汗!如果我可以突破生理极限,一定会送给她一個华丽丽的囧字脸。
“你若是跟我一般打小与香花头油打交道,也会有我身上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是么?”她又凑近了些闻,闻闻這儿闻闻那儿,搞得我面红耳赤嘴角都要囧抽了,才直起身子道:“楚盼娘,以后你每天都来给我抹头油,我要你身上的香味。”說完,便大摇大摆地貌似是回山谷修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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