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敲竹杠
我爹娘都是卖身给刘家的仆人,按照规矩,不能在外头拥有自己的房产,所育子女也要三代当他家的奴仆,除非主人家愿意放行或者是拿得出银两为自己赎身。刘家的仆人通常情况下是三五人一间房,大通铺,被褥却是厚实柔软,据說用度在镇子上的仆人界裡是最好的。地位高些的或是成了家的仆人则能有自己的住处,当然也是在府宅范围内。
我爹娘成亲的时候,刘员外赏了间大屋,两人感情甚笃,引来好多人羡慕。后来他们有了我哥,隔了一年又有了我。我和我哥過了六岁便从大屋裡搬了出去,被分配到别的地方与他人同住。我哥当五公子的伴读书童,我则是每日跟着我娘学怎么给人梳头。那时候府裡的女人都說我有天分,叫我梳头小神童。瞧這囧名字,听起来一点也不高端洋气,就是成神了也只能给人梳头,說白了就是擅于当下人,擅于伺候人。后来我娘病死了,我记得我哭了好久。我爹又成了一個人,幸而刘员外沒将大屋收回去,我哥便搬了进去与我爹一块儿住。
這回我回来,听說我哥娶了悦荷,两人還生了個儿子,前几天刚满月。刘员外给分了個小屋,于是现在我哥夫妻俩住大屋,我爹住小屋。
“盼娘啊,一会儿你去看看你侄儿,胖小子精神着呢。”我爹一边领我往膳房走,一边对我說,话语裡尽显抱上孙子的喜气。
“是啊妹妹。其实你大嫂一直觉得对不住你,還给孩子取了個名字叫楚阿盼……”
“楚阿盼?”我去,這名字也太沒品位了。
“是为了纪念你呀……哎,好在你還活着,看来過两天還得改個好名字才成。”
“……”
我想這会儿常问夏一定是离开状态,否则不可能不讽刺我两句。也幸好她是不在,省得我這家子人被她笑话。
两人带我去膳房吃午饭,這会儿膳房并沒几個人,大多去前厅伺候东家了,要么早吃好了,要么還沒吃上,凡是有個正经差事的都不会挑這個点来。煮饭的罗大叔得了闲,便坐過来与我們唠嗑,见了我是一惊一乍的,敲着桌板儿說我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天上的菩萨都不会再为难我了。這……他们果然是将白水寨当成了魔窟,有去无回的么?
“哎,人是回来了……”我爹叹了口气,不知道哪裡来的惋惜。他点点自己的太阳穴:“可惜脑子不好使了,直說那女寨主的好话呢。”
“呀,该不会是魂儿被摄了吧……”旁边擦桌子的王妈连忙勾着抹布凑我們面前来,神神秘秘道:“不是說那個女寨主会法术么?我看是用妖法把咱盼娘给……”王妈眼睛裡放射出一种类似于“你们懂得”的信息。
我爹看看我,又看看王妈明明是瞎猜却也能自信出十万個肯定的眼神,最终又是叹了一口大气:“哎,這可怎么是好?真是家门不幸啊!”可话說回来,我除了刚才胡扯的那几句,哪一点看起来像被摄了魂的人?我真的不懂啊我的亲爹……
几人正围着我打量,将我活活打量出一身冷汗来,正在此时,膳房突地闯进了一個丫鬟,大夫人屋裡的,叫青桃。她年纪轻轻便有几分刻薄,为人不大好,我与她的交集也不多。她见了我,便大声斥责:“楚盼娘,你怎么還在這儿吃着呢?知不知道這会儿有多少人在找你?!老爷夫人叫你去前院,赶紧的跟我走!真是要造反了。”
忍气吞声,這是我在刘府习惯了的样子,說得少,想得多,满脑子吐槽的话,憋出来的只有貌似顺从。有人說這是闷骚,我可以承认。
随着青桃来到前厅,意外的只刘员外、大夫人、王在安、刘卿颜還有孟东李五人,我不知道他们叫我来干什么?想必是些要紧事,不好与外人說。
“楚盼娘见過老爷夫人。”我躬身作礼。
“你可来了。”是常问夏的声音,原来她刚才一直在看刘卿颜,我吃醋了。“孟东李說自己擅相面,能看出刘卿颜還是清白之身。他们叫你来是要证实她所言非虚。”
原来如此。
“楚盼娘,你与卿颜被掳之后,可是日日伺候左右不曾离开?”刘员外端坐主位,先开口。
“禀老爷,正是。”有了常问夏的提醒,我便知道了什么该說,什么不该說,什么该解释,什么该隐瞒,自然,還有什么时候该撒個小谎。
“那山上的匪贼对你二人,可有不轨之举?”刘员外与大夫人对视一眼,又问。
我用余光望向孟东李,她微微点头,意思像是随便說。我便低下头恭顺道:“被绑上山后,小姐被迫与常寨主成了亲,好在小姐誓死不从,常寨主才沒有强求,只将我們关在庭院裡,不得外出。”
我這半真半假的话语一出,场上除刘卿颜与孟东李以外的人皆是露出一种放下心中大石般的畅快表情。王在安舒心之余转身抓起刘卿颜的手,握在手心,含情脉脉欲语還休,带电的秋波送得脆响,好像在說,你依旧是我心裡美丽圣洁的雪莲花啊雪莲花。刘卿颜则是红着脸低了头,貌似娇羞,可下挂的嘴角却证明着她愈红艳的面颊并不是来自愉快的由头。我想,她是念起了张铃儿,那個自己险些就要将身体和爱情双双系在其手指上的女人。想多的面壁去……
几人得到了让自己心满意足的答案,总算有了吃饭的心情,忙招来下人将贵客引到宴席上去。孟东李拱手道谢,便随众人一同奔赴午宴,经過我身边的时候,還用她那总是不见波澜的声线道:“跟着我。”
虽然我方才已经吃了些,并且身为刘府的下人就這么跟着去也实在不合礼数,可我师父都难得开口了,总不能放她鸽子。我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是人都该瞧得出我俩总有些关联,看在孟大道长的颜面上,便也沒多說我什么。
午宴设在后院的水榭中,近水通风景色又美,這炎炎夏日裡要說吃饭,還是数這处最是让人开胃。其余人多多少少早已吃上了,六位夫人、五位小姐、四位少爷,還有赤仪和墨火,整整摆了两桌,鸡鸭鱼肉一应俱全。湖中央的水台上還有丝竹管弦、轻歌曼舞,气氛极妙。
刘员外入席,举起杯盏,上来就是类似于领导言的开场白。他的左侧坐着刘卿颜,再左,便是王在安。除去她二人,這桌坐的多是长辈,也便是刘员外和他的七位夫人,由于孟东李的贵客身份,她与刘员外等人同席,而我,也傻乎乎地坐在她边上,显得与這场面格外不协调,即使我现在穿的是常问夏送我的纺进了无极丝的高端衣裳。
孟东李,我师父,這個美道姑总是一副冷冰冰又与人疏离的样子,却极是擅长应付這类应酬的场面。她吃得不多,只挑了些素食,让我觉得這哪是個道姑,分明是尼姑才对,可她喝起酒来,也爽快得令人咋舌。其实我老觉得刘员外看她的眼神不大对,言语上虽是恭敬感恩,却总色眯眯地朝她敬酒。
我不知道這些会仙法道法妖法的大神是不是都能千杯不醉,只见孟东李一杯杯接,也一杯杯敬,从头到尾都未显醉态,倒将刘员外和几位夫人灌得险些滚到桌子下面去。
“孟道长,小女的事,老爷我……一定……一定要向你道谢。”刘员外不知道第几次向孟东李敬酒,由头說来說去也就這么两個,一点儿沒创意,真不知道這么多老婆他是怎么勾来的,单靠钱么?
孟东李嘴角含笑,却是笑意冷冽,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已是不耐烦了。
“刘员外要道谢,那贫道也就提要求了罢。”
刘员外沒料到她会提要求,连忙睁大了眼用心聆听,看起来酒都醒了一半。
“這是要狮子大开口了?”常问夏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吓我一跳。但我对此深表赞同。
這边厢,孟东李开口了:“近日贫道门中财力紧张,刘员外有心,不若捐几千两香油钱。”
“……”這也太直白了。
“好!”刘员外十分慷慨地一口答应,這好字出口的一霎显得尤为帅气。“稍后老爷我就命人准备五千两白银银票,给道长送来,也当是为贵派尽一份绵薄之力,以酬谢這救命之恩。”
“呵呵,刘员外怕是不知道,我长空门向来是只收黄金不收白银,方才贫道口中的几千两,自然是指……”孟东李沒有将话說完,可听见她這话的人脸色都不自然,尤其是刘员外,方才還因醉酒而酡红的老脸此刻是煞白煞白的,看来是心裡在滴血,這血滴得他這個人都贫血了。
不待众人给出回应,孟东李又道:“還有,贫道要向府上讨要一人……”她抓起我正捏着筷子夹着鸡翅膀的手,继续道:“便是此人,她与我有师徒的缘分。”
众人刚从被狠狠宰了一顿的悲催现实中反应過来,又赶忙探究地看向我這边,各怀鬼胎地猜测我這梳头娘是凭了什么与這么個会敲竹杠的高人结缘。
我啊,活活生出了一种要被视线烧死的崩溃感觉,孟东李,不带你這么坑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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