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话 云微上神 作者:未知 佛塔九层,走得那般安静,我与九韶皆沒有再說话。他听了我的回答,也不曾再追问,只是快步跟了上来。 其实他的問題,我心中有個答案,可是又隐隐觉得,那個答案不对,所以迟疑着不曾說出口。我以为只是因为有愧在心,或是被人怂恿,才這般三番五次去救他,可是,若是只有愧疚,似乎又犯不上這般舍生忘死。仔细想想,哪一次去救他不是变成之后被他救,弄到最后我好心出手倒像是添乱的了一般。 我知九韶情深,不管是从我醒来之后他的种种表现也好,還是其他人口述過往也罢。或许,我与他之间,从几千年前南天门一遇开始,便注定了一直要這般兜兜转转,纠缠不清。在别人眼裡,他们那個多情风流的二太子殿下這千百年来难得痴心了一把,到最后還三番五次赔上性命,实在是情深。 可是,每次对着那番深情,我总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总觉得,每次他与我在一处,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一张插科打诨的笑脸下将真实的情绪藏得严严实实。明明在意,却又常常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就连偶尔温柔的情话,都像是带了几分挑衅的玩笑。 从前我不明白他为何這般,直到如今,知道了他的身份,从旁了解了他一些過往,才又好像明白過来,這個看似随意自在的二太子殿下,不過是在用那些放诞风流,那些似有似无的淡漠疏离来伪装自己,保护自己的脆弱和敏感罢了。 我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出生入死那么多回了,虽說每一次,在遇到危机时看到九韶前来我都很感动,却从来不能从他身上找到半分可以依赖的安全感?比起桑落,甚至比起如今的东华帝君,他真的无法给我半分安心的感觉。不是因为他能力比他们差,或是沒有他们那般稳重妥帖。 只是因为,他自己都从未曾有過的东西,我又如何能从他身上找到? 从這一点看来,我和他倒是真有一分同病相怜的感觉,只是,越是觉得自己能够体会和理解他的处境和心思,便越是觉得我跟他之间是不可能的,就好像两個人,明明知道彼此的伤口,却无法彼此治愈,待在一起,最多不過只能相互同情罢了。 或许我這样想,是因为我沒了那四万年的记忆,即便是时常从别人口中提起往昔的事情,知道的也不過是過往罢了,就好像是在听故事,我可以有自己的听后感,可是,终究无法体会故事裡的人的心境。 再往上便是第三個幻阵了,這一次,沒有了之前的担忧和恐惧,我抬手搭上羲和剑的剑柄,沉着步子往楼上走去,九韶跟在我身后,在踏上楼梯的前一秒還有些迟疑,瞧着我半分沒有停下来的意思,想来還是不放心,便也跟着我往上走去。 踏入的瞬间风云变幻,脚下云雾升腾,再散去时,我人已经在梧桐宫裡。 依旧是华丽繁复的装饰,梧桐宫中森冷而奢侈的氛围让我心中升起一抹宽慰般的熟悉。我還在思索着這一次会是和谁有关,一抬眼便见了着了一身茶白锦袍,头戴紫金发冠的中年男子匆匆走进殿裡,在他身后,是玄衣如墨,风姿卓然的东华帝君。 “帝君的意思,是要将小女带回紫微宫去?”中年男子入殿,衣袂一展在主座上坐了下来,皱眉看着负手站在殿中的东华帝君,面色沉郁。 “本君可以对外宣称收她为徒,正好這阵子麟风帝君将他家儿子君崖送了過来,也可以给凰羽做個伴。”东华帝君拢着袖子,一派安然,声音淡淡,平静却带着几分威慑力。 “可是,凰羽年纪尚小……”那主座上的男子沉沉开口,却是被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月白镶金边的长裙包裹着婀娜有致的身材,那玉钗束发的女子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此刻步履匆匆,竟是半分顾不得自己的形象,她快步跑到了东华帝君身旁,却是不理会他,只是抬眼看向那中年男子:“凤影,你明知桑落的心思,怎么忍心将凰羽送過去?她虽不是你的女儿,可是毕竟也是在你的看护下长大的,成亲之时你答应過我的事情,难道不作数了?” “……”听到這句话,在场的其他两個人只是微微皱眉,我却是猛然一惊。先前从那中年男子的装扮和他与东华帝君的对话,我便已是猜出了他约莫就是我們三兄妹的父君,上一任凤凰族的帝君,我本以为,东华要我去紫微宫学艺,是因为知道我身上有辟天剑灵,如今听得這個似乎是我母亲的女人這般一說,我竟是觉得,這次還真的要知道一些不得了的事情了。 “云微,我与帝君還在商谈,你怎這般失礼。”那主座上皱眉的中年男子缓缓开口,面露不悦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却不是因为她的那番话,而是因为她的贸然闯入。 我還来不及吃惊我那父君对這件事情的态度,這一边东华帝君的动作却是让我愣住了。他拢着袖子抬起手,躬身朝着身边的女子行了個礼,缓缓直起身子之后,才淡淡开口:“云微上神,你误会了,本君不過是觉得,凰羽此番长留在紫微宫会更加保险些罢了。想来上神也明白,如今在這世上,除了上神,最不想看到凰羽受到伤害的人,便是本君无疑了。” 他称那女子“云微上神”,在神界,上神二字已是尊称,不是說,自父神泯灭后,這天地间最尊贵的神祗便是东华帝君桑落了嗎?从前在桑落或是在真正的东华帝君身边,我都从未见過他对谁如此客气,便是见着天帝,也不過称一声“肃和”,受天帝之礼。 “桑落,几千万年的交情了,我也不与你绕圈子,”原本望着座上男子的云微受他一拜之后,這才转過头来,皱眉看着他,“我寿数将近,灰飞烟灭也不過是几万年的事情。若是从前,我自是信你不会害凰羽。可如今,我瞧着那肃和和麟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這些年你与他们走得那般近,我虽然不关心你们在谋划什么,可是,凰羽却是断不可落到他们手裡的。” “云微……”那座上的中年男子听到這话,面上露出痛惜之色,站了起来,缓步走到云微身旁,一双灿金色的眸子裡写满了哀痛。 “我并未与他们谋划什么,也对他们谋划什么不感兴趣。”东华帝君叹了口气,眼中也流露出了惋惜之色,“本以为還有些时日,可曾想過去天外天寻续命之法,我记得……” “能走到今时今日,我已是十分感激,早在八千万年前他魂散那一刻我便不该存在,若非有凰羽护命,也无今日之我。”云微叹了口气,“如今我只是担心凰羽,這千万年来,我們也算是看過百来個天帝,权术斗争,五族倾轧也见過不少,可是,沒有哪一個能如那肃和一般让我害怕的。偏偏,凰羽又在此时降世,我只怕,知道她的身份之后,她会成为他们争夺和利用的工具。” “有我在,定然不会让你所惧之事发生的。”东华帝君见她這般說,也不好再劝,之事颇为郑重地說着,仿佛许诺一般,“我会好好守护凰羽的,会让她以她自己喜歡的方式活着,不会让任何人有胁迫她的机会。她留在我身边,终究是比留在這裡安稳些。” “可是……”那云微還有些迟疑,一旁的中年男子抬手覆上了她的手。 “帝君說得不错,以肃和之力,迟早会对凤栖山动手,以我之力,要保全清霄他们尚不能及,又何况护住凰羽。她若是拜在帝君门下,得帝君指导,日后定也无人敢欺负她。”凤族帝君声音温和,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云微上神,看护她不是你一個人的责任,我也是答应過兄长的。何况,你为了她操了几千万年的心了,如今寿数将近,难得還要为着一個誓言而再辜负身边的人嗎?”东华帝君也开口劝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剩下的便交给我吧。” 那唤作云微的女子,目光在面前两個男人之间来回几转,最后也只是带着几分无奈地侧开眼,看向殿外,点了点头:“如此,你便去跟她說吧,前些日子她還因着潮音的事情嚷着要去学艺,如今听到這個消息,一定会很开心的。” “如此,桑落便告辞了。”得了云微首肯,东华帝君拢袖再次朝着她做了個礼,告别了殿内二人,便匆匆离去。 随着他离去的方向看去,還能看到殿外梧桐林裡,一袭红衣的少女身影忽隐忽现,似乎玩得很开心。 我站在殿内,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身形渐渐变淡,知道是场景又要转换,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却是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明白。這云微的身份似乎十分尊贵,而我似乎也并不是她与凤帝的孩子。看着眼前的场景慢慢换做紫微宫的模样,猜测這次大约与师傅东华帝君有关系,也不知道,在這一层,能不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