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验尸 作者:小知闲闲 高高升起的太阳变得明晃晃,苍凉的山峦变得越加耀眼,显得如洗碧空越加湛蓝。荒草中,有绿色生机破土,垛口边的遮蔽枝桠上,已经吐出几点嫩芽,悄悄露出点点新绿,小小的春意,摇曳在风裡。 山顶掩体中,翘首下望的小红缨沒心思留意咫尺的春意,她摘了钢盔扔下,双手撑在垛口上,让娇小身躯耸出掩体,一对小辫子高高晃在风裡,一对大眼忽闪着,紧盯西面山脚下,看着那三個人影。 战斗刚刚结束了,胡义带着马良和刘坚强从南面抄到了山脚鬼子侧后,让那五六個进退维谷的鬼子变成了活靶子;随后,从西边远处鬼子伤兵躲藏的位置传出一声爆炸,不能参加战斗的鬼子伤兵裡,有人自己引爆了手雷;现在,胡义三人正在下面確認,该死的是不是都死了。 刘坚强呆坐在地上给自己草草裹了纱布,收拾着满身满脸的血污,他沒有战斗胜利的兴奋和喜悦,只是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似乎被這一场战斗耗尽了毕生的精力,什么都不愿意再记起。他拼命地搓着黏糊糊的手心,好像沒有效果,于是他就在自己的褴褛衣服上搓,狠命地搓,仍然觉得手心裡還是发黏,不禁气馁,却不愿停下动作,也许,這感觉,一辈子也搓不去了。 胡义看着一直在执着于双手的刘坚强,知道他在干什么,尽管他還是個木头脑袋,尽管他還是执拗地坚守自己的狭隘,但是,从现在起,他不再是個新兵了。也许他自己還不知道,在胡义眼裡,他已经成正式为了一個‘兵’,从此以后,他将一往无前,直到麻木地倒在硝烟中。 這一次,胡义沒有亲自過问事后战场,他把這個活儿交给了马良。马良将步枪背在身后,单手提着驳壳枪,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鬼子尸体。中了三枪,两枪在要害,血都已经流光了,這是西边山脚的最后一個尸体。马良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到胡义身边。 “哥,山脚這六個我都看過了,全是死的。” 胡义黑着脸,瞅了瞅马良拎在手裡的驳壳枪:“为什么不用刺刀?” “短枪拿着轻快方便,就算是有沒死透,或者装死的,我一样能反应過来。哥,你放心,我可是都仔细地验了,保证沒差。”虽然是尸体,但是马良還是不愿意像胡义那样,端着刺刀死活不论各来一刀,有点下不了手,于是就采用了自己的方法,挨個验看一遍,只要是达到了目的不就行了。 胡义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再抬起来,看着马良,淡淡道:“我问你,验這六個尸体,你用了多少時間?” 马良一愣,快速琢磨一下:“差不多……有两三分钟吧?” 胡义接着就把自己的步枪从肩上摘下来,挂上刺刀,甩开大步走向那些尸体,嘁哩喀喳,每具尸体上都扎一個通透,再把刺刀上的血迹在尸体上抹了,重新回来站在马良跟前。 “你觉得我用了多长時間?” “這……”马良哑然,胡义這一去一回也就半分多钟的事。 “如果這要是躺着六十個让你来验,那我們几個是不是得回山上去吃顿饭再来打扫战场?你知不知道,战场上,時間拖延越多,意外的危机就越多?” 這一点马良還真沒想到,抬起手来抓了抓后脑勺,不觉红了脸。 马良是挺机灵,但是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照样会害人害己,所以胡义必须点醒他。 “另外,你這验法,只能一個個仔细地看,那你哪来的時間和精力再去警惕周围?沒死的敌人或者装死的敌人会等到你去扯他,才朝你开枪么?” 這下马良彻底低下了脑袋,意识到了問題的严重性,也许這不起眼的于心不忍,可能就会害了自己,或者附近战友的命。一直以为在山谷小路那次,胡义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对敌人心狠手辣,现在终于明白了,這是老兵的战场经验。 胡义冷脸瞅着正在后悔的马良,知道他是醒悟了,继续道:“现在把步枪给我摘下来,挂紧刺刀,子弹上膛。”然后抬手一指西边百米远外的鬼子担架位置:“去把那边给我验了!” “是!”马良收了驳壳枪,摘步枪上刺刀,哗啦一声推弹上膛,然后一溜小跑奔過去。 胡义這才抬起头,举起手臂,朝苏青藏匿的位置,和山顶掩体位置摆了摆手,示意战斗结束。 几個鬼子尸体歪趴竖躺地倒在三個担架旁边,他们本来是重伤员,因为无法持枪或者无法移动,而躲在小路后方不能参加战斗。当他们看到前面的人被歼灭后,绝望了。 死亡,是真实而冰冷的,鬼子再缺德,也只有一個脑袋一颗心,就算是畜生,也懂得害怕和恐惧;并非每個鬼子都真正崇尚武士道精神,并非每個鬼子都视死如归愿意切腹谢天皇,否则,好多鬼子自杀前,非得往嘴裡灌那么多马尿干什么?无非是因为恐惧,害怕死亡,只好借着撒酒疯,把自己糊裡糊涂给弄死;但是,总会有那么一两個,觉得自己不是爹生妈养的,于是他就扯出個手雷,让大家一起变成了鬼子的荣耀。 马良压根就沒用過刺刀,整天挂在腰间,就是個象征和摆设,此时终于挂上枪口了,虽然只是为了刺尸体,也让他手心裡直冒汗。像拼刺练习的姿势那样端着枪,感觉好像不太自然,因为目标都在地上呢;于是马良犹豫着,把枪身反過来握,刀尖向下,這样似乎好一些;一咬牙,一闭眼,噗锋刃轻易就扯开了羁绊,推进脚下的身躯,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似乎沒有想象中那么难。 几次的重复动作后,马良终于有一点适应了,他抬脚来到最后一個目标前,地上的鬼子身躯仰還躺在担架上,被满是血渍的纱布缠得像個粽子;马良举起刺刀,却迟迟沒有扎落。過来的时候,他好像应该是睁着眼睛,现在为什么是闭着的?我眼睛花了? 马良攥紧了枪身,沒敢放下刺刀,他狐疑地抬起一只脚,轻踏在鬼子胸膛上,感觉到了起伏。 马良重新把刺刀举起来,僵立了一会,還是沒能扎下去,深呼了一口气,终于无奈地向后喊:“哥,這有個活的!”…… (论文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