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十七章 休要乱我道心
那個自称夜中捉妖路過此地的中年道士,嗅了嗅,笑道:“先前在院外巷子,贫道就闻到了一股草药香味,這才停步,如果贫道沒猜错,其中就有乌头与生姜,怎的,你還是個土郎中?”
宁吉赧颜道:“哪敢說自己是郎中,只是在逃难路上,从一处荒废的药铺,无意间找到了几本药书,边走边学,都不敢說学到了皮毛。”
道士說道:“若是不介意的话,拿来看看。”
少年连忙起身,咧嘴笑道:“這有什么好介意的,吴道长稍等,我這就去拿。”
爷爷上了岁数,睡觉浅,少年蹑手蹑脚去屋内,轻轻取出一個自制的樟木盒子,回到院子,交给那位谈吐风雅的吴道长。
陈平安接過木盒,沒有急于打开,笑道:“贫道先猜上一猜,盒子裡装着的药书,书籍编撰者,多是最近三百年间兴起的火神派一脉。”
少年错愕不已,满脸震惊道:“吴道长真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陈平安摇头笑道:“這一脉的医家、郎中尤其擅用姜附,根据你晒的草药,不难猜,沒你想的那么神神道道,跟仙术无关。”
宁吉恍然,虽然這位吴道长“自揭其短”,宁吉反而愈发敬重這位从不故弄玄虚的道门仙长了。
如果不是陆沉道破天机,陈平安完全无法想象,眼前這個消瘦少年,就是那個能够让文庙兴师动众到处寻觅的漏網之鱼。
陈平安打趣问道:“你竟然還知道火神派?”
宁吉点点头,羞赧道:“经常卖药材给铺子,时日久了,就从郎中们那边听到了些說法。”
陈平安笑着打开盒子,拿起那几本书,想来少年背井离乡這些年,凭此药书,既能治病自救,也能采药赚钱。
不過這些书是坊间书商刊印的线装本,版刻粗劣,文字经常会有错讹,药书不同于一般杂书,一字之差,可能就会谬以千裡。
“谚云书三写,鱼成鲁帝成虎。”
陈平安快速翻了几页,笑道:“意思就是說一部书籍,不管底本有多好,传抄、版刻多了,就容易出现纰漏,错、脱、倒字,在所难免。以后有机会的话,尽量去寻找些好的底本,对照着看,学那秘书省正字、校书郎仔细校勘文字,纠正纰漏,免得后世以讹传讹。”
宁吉使劲点头,默默记在心中,只是少年一想到自己的那点储蓄,就开始犯愁,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钱购买那些所谓的善本。
陈平安随口說道:“那乌头是你春采而得,其实同样一味药草,采药的时月和地点不同,就各有各的名称和药性了,此理不可不察。像這乌头,在古蜀地界的黄庭国,以及那大骊龙州,前不久更名为处州了,药性就比别处更好,又以每年九月采摘、曝晒尤佳,不過在处州那边,别称泥附子,既然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那么最为讲究土性的药材,自然也是差不多的。”
宁吉眼神熠熠道:“吴道长,我以前只听說過大骊龙州,以后一定去那几個地方走走看看。”
“少年血气旺盛,志存高远,是要读万卷书,行万裡路。”
陈平安点点头,将那几本书放回樟木盒子,還给少年,笑道:“人生路途漫漫,得個休歇处,還能喝一瓢水解渴,就是善缘法。贫道就与你多說几句题外话了,自古各脉医家,素来分歧不小,相互间吵架起来,骂人很凶的,不過读书人骂人,不在嗓门大小,往往是越文雅越刻薄。”
陈平安以手掌压樟木盒,“其实分歧不在书,還是在人。既在服药之人所处地界的气候各异,也在用药之人的個人师承和见解。宁吉,你也算是读過几本药书的人了,那贫道就要问你個問題了,各脉郎中如此吵架,到底谁对谁错?”
少年用心思索片刻,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有话直說便是,又不是科场考试,贫道既不是科场考官,你也不是赶考举子,贫道不是教书先生,你也非蒙童,并无考校之意,我們就只是随便闲聊几句而已,不用紧张。”
文字和言语,既是沟通人与人之间的桥梁,同时何尝不是一种障碍和界线。
宁吉挠挠头,犹豫片刻,“吴道长,有沒有一种可能,沒有对错的分别,只有更好与更对?”
陈平安笑道:“答案到底是什么,你以后自己慢慢找。总之做学问,可以与谁争個面红耳赤,做人,還是要冲淡平和几分的。”
少年若有所思。
道士笑着调侃道:“呦,竟然听得懂這种大道理?”
少年咧嘴一笑,“听不大懂,反正先记住了,以后慢慢想。”
道士抚须点头,赞叹道:“孺子可教。”
随着与這位吴道长的东一榔头西一锤的对话,不知不觉,少年变得心境祥和起来。
就像少年心境当中,多出了個地方,名为大骊龙州,仿佛心路上,远处還有些书铺,裡边搁放着几本药书,就是价格不便宜……都在等待少年的远游和见面,而在這條少年尚未启程的道路上,好像路边有几個郎中在吵得面红耳赤,唾沫四溅,十分有趣……路上還有個温醇嗓音,似乎在反复說着一句话,做人要冲淡平和几分……
只是這些潜移默化的景象和心相,名为宁吉的贫苦少年此时此刻,并不自知。
道士說道:“见面就是缘,贫道自年少时外出游历,行走四方,摆摊算命之外,偶尔也会当個游方郎中,今儿教你几個药方,分别名为左、右归丸,补中益气汤,银翘散,四逆汤,還有紫雪丹。贪多嚼不烂,暂时就教你這几個。以后若是有缘再会……那就以后再說。”
少年闻言顿时满脸涨红,激动不已,用略带乡音的官话颤声道:“吴道长,我只晓得這四逆汤,书上說,有那温中散寒、回阳救逆之功。”
道士笑了笑,自顾自說道:“這些方子,或多或少都需要与钱打交道,既然你知晓四逆汤的妙用,那贫道就再传你一個几乎不用花钱的烤背法,你以后在那山中瘴气较重的地方,上山采药之前,先在家裡起一火炉,等到你下山而归,背对火炉,烘烤后背,其理与艾灸相通,至鼻尖冒汗即可,可通督脉,也有回阳之用。”
道士微笑道:“贫道是方外之人,一贯看淡钱财了,黄白物皆是身外物,自然不贪你那点积蓄,你若觉得有所亏欠,心裡边過意不去,无妨,今日别過,你只需以后多发善心,多行善举,于自己心中有個功過格,一一還与人间便是,就当是還上這笔人情债了。”
少年懵懵懂懂,思量片刻,還是使劲点头。
陈平安问道:“你這边可有纸笔砚墨?”
宁吉点头道:“都有的!”
在少年忙不迭跑去屋内拿纸笔时,道士抬起头,望向院外小巷,墙边有女子一闪而逝,道士笑了笑,假装不知。
薛如意扯了扯嘴角,小声道:“坑蒙拐骗,装神弄鬼,无甚意思。”
她先前察觉到道士大半夜的,鬼鬼祟祟离开宅子,她反正百无聊赖,就跟在道士身后,一路追踪,来到了永嘉县,想看看他到底是当那采花贼還是当梁上君子,不曾想七弯八拐,道士竟是来见那少年的。
就在此时,薛如意耳边响起一個大义凛然的嗓音,“這位姑娘,你误会我們吴道长了。”
薛如意心中惊骇,她仍是不动声色,闻声转头,瞧见了一個身穿棉布道袍的寒酸道士,年纪轻轻,倒是人模狗样。
她问道:“你是?”
那道士润了润嗓子,道:“小道姓陆,姑娘可以喊一声陆道长,不是自夸,只說摆摊算命這個行当,院内那位吴道长都算是小道的晚辈,故而只强不弱,此外蓍草,扶鸾,梅花易数等等,无所不精。尤其是‘起卦’一道,更是拿手好戏,无论是掷铜钱,看文字,听鸟声,辨风声,约莫是贫道至敬至诚的缘故,惟神惟灵,无不感应。”
薛如意猜不出对方的身份,便耐着性子,听這位陆道长在那边臭不要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這個自称姓陆的道士,說话文绉绉,伶牙俐齿,欠儿欠儿的。
是了,与那吴镝,分明是一路货色,难怪如此熟悉。
薛如意心细,已经仔细打量過对方的装束。
年轻道士别木簪,挽太极髻,穿一身棉布道袍,腰间悬挂了一枚黑色袋子,還斜挎了只棉布包裹。
发现她瞥了眼自己的黑袋子,年轻道士笑道:“曾是一個狱吏出身的老友所赠,睹物思人,珍而宝之。自古医道不分家,访仙寻道,青囊卖卜。”
薛如意故作讶异,问道:“道长還会看风水?看得阳宅吉凶,也看得阴宅的好坏?”
陆沉摇头道:“小道不是特别擅长這一行。”
“特别”二字,咬字极重。
薛如意笑道:“不擅长就算了,本来還打算請陆道长去我家掌掌眼哩。”
陆沉扯了扯包裹的绳子,笑道:“不瞒姑娘,裡边装着几斤晒干的黄精,质地极好,关键是价廉物美,本来是有用处的,若是姑娘识货,可以买去,小道大不了多跑一趟山路就是了。先前在那一座名为全椒的古山之中,有一位有道之士,与小道說,采服黄精,只要得其正法,可致天飞。”
陆沉看着那位在此地徘徊不去的女鬼。
世间无论男女,人与鬼,仙与怪,活得久,故事多。
情关附近,佳人相见一千年,想见佳人一千年呐。
薛如意闻言嗤笑不已,吃几斤黄精,就能得道飞升?
学谁不好,非要学那吴镝,喜歡套近乎再杀熟?
只是薛如意心中难免猜测,难道這個姓陆的年轻骗子,就是吴镝在這玉宣国京城所找之人?
看双方年纪,莫非是吴镝流散在外的私生子?
只是两人的容貌,也不像啊。
陆沉小有尴尬,這位薛姑娘,到底咋想的。
那陈平安的相貌只能算周正,贫道可是完全当得起英俊二字啊。
薛如意笑问道:“吴道长喜歡在宅院裡边种花,陆道长就喜歡上山采摘药草?”
“偶尔为之偶尔为之,毕竟治病救人,涉及生死,用得好,妙手回春,鬼门关旁开铺子,用得差了,就是三指杀人,怨深白刃,岂敢不慎之又慎。”
陆沉微笑道:“姑娘可能有所不知,我們這個行当的祖师爷之一,曾经立下规矩,必须学贯今古,识通天人,才不近仙、心不近佛者,切不可行医为生。”
她讥笑道:“按照你的說法,天下杏林,能有几個合格的郎中?”
年轻道士面有惭愧,“小道笨口拙舌,实在是說不過姑娘。”
既然吴镝来此只是为了跟個少年套近乎,薛如意也懒得继续在巷内跟這個姓陆的掰扯,转身就走。
陆沉在她转身后,喊道:“薛姑娘請留步。”
薛如意转過头,发现年轻道士手中不知如何,竟然多出了两枝似乎沾带雨露的新鲜艾草。
她微微皱眉,对方手中此物从何而来?
陆沉伸出手,递過艾草,笑道:“五月五日午,赠卿一双艾,薛姑娘可以在今年年端午节,悬挂门口,可保平安。”
薛如意眯眼笑道:“且不說挂艾草的乡俗讲究,只问陆道长一事,挂在门口,可以辟邪驱鬼嗎?”
只见那道士使劲点头道:“必须可以!”
薛如意冷哼一声,坑钱的道行還不如吴镝呢。吴镝好歹认得自己是女鬼,這個姓陆的,差远了。
女鬼翩然离去,陆沉便晃了晃手腕,手中两支艾草消逝不见,出现在了那座鬼宅门口,艾草悬在空中,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靠近大门,若是陆地神仙看到了,便大致可以推算出艾草会在端午日,日出之后,准时贴上大门。
陆沉双手扒拉着不高的墙头,轻喝一声,气沉丹田,翻墙入内,在院内摊开双手,飘然站定。
道士抖了抖袖子,满脸洋洋得意,贫道好身法。
薛如意身形隐匿在一处屋脊,瞧见這一幕后,呸了一声。
院内,陈平安已经给少年写完那几张药方,最后随便找了個蹩脚理由,多写了一副药方和如何煎熬草药,总计三张纸。
对那斜挎包裹、腰悬青囊的陆沉,陈平安看也不看。
至于陆沉何时到来,以及与薛如意在巷内的对话內容,陈平安并不知道。
陆沉一路小跑按住那三张纸,着急道:“吴道友,收起来收起来,成何体统,我辈道士,顶天立地大丈夫,岂能慷他人之慨。”
陈平安的意图再明显不過,帮你陆沉這個忙,就算還清当年的那笔欠债了。
少年一头雾水,不知道眼前這個翻墙而入的年轻道士,是何方神圣。
只是看情形,与吴道长是旧识?那就不是坏人了。
陆沉微笑道:“少年郎,劳烦你再去取一瓢水来,记得盛放白碗内。”
宁吉点点头,去灶房那边以葫芦瓢勺水。
陈平安将三张纸之外的所有药方,整理完毕,叠放成一摞,轻轻放在临时作桌的板凳上。
陆沉坐在台阶上,从少年手中接過那只白碗,微笑道:“用药行医也好,上山修道也罢,功夫无非是全在两仪上打算,手段万千,总归不越阴阳两法。”
宁吉有点别扭,看了眼一旁的吴道长,吴道长笑着点头致意,示意少年不用拘束。
陆沉晃了晃手中白碗,笑道:“贫道陆沉,道号‘南华’,忝为白玉京掌教之一。今夜来此,是想要收你为嫡传弟子,宁吉,你愿意拜陆沉为师嗎?”
宁吉发愣,有点懵,什么跟什么,从年轻道士嘴裡蹦出的一些個词汇,都是些少年听都沒听過的說法。
只听明白一件事,对方要收自己为徒。
宁吉满脸涨红,再次望向那個吴道长。
只是這一次,吴道长却既沒有点头,也沒有摇头,总之就是沒有任何暗示了。
陆沉笑了笑,先放下手中白碗,抬起双手,虚握拳头,“宁吉,猜左猜右,你随便猜。”
宁吉下意识眼角余光又一次望向吴道长,后者轻轻点头。
少年左看右看,轻声道:“猜右。”
陆沉侧過身,背对陈平安,同时摊开两只手,各有一方印章,底款朝向陆沉自己,少年只见两行边款,只有一字之差。
游方之内,游方之外。
陆沉重新攥紧双手,抬起袖子再松手,两方印章便滑入袖内,笑道:“宁吉啊,你看我們吴道长,自适其适。虽然终日挥形,看似劳劳碌碌,实则神气无变,這就是神仙志怪书上所谓的得道高人,身形在游方之内,道心在游方之外。”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三千年前,远游青冥天下之前的陆沉,早早在书上有言,何谓大宗师,游方之外者。
既是一句极为醇正高妙的道家语,可能,只是可能,也包含一层意义,纯粹武夫成神,是为大宗师。
陈平安突然发现一條光阴长河似乎陷入凝滞中。
那少年宁吉已经静止不动。
自然是陆掌教的手段了。
陆沉伸出手,再次搬来两壶酒水,分别是书简湖池水城的乌啼酒,云霞山耕云峰的春困酒。
与此同时,院内出现了三幅立轴画卷,都是陈平安的形象,只是略有不同,分别是立桩剑炉,双指捻符,背剑。
昔年泥瓶巷少年,在离乡远游的未来岁月裡,立身之本,先后顺序,武学,符箓,剑术。
是先学拳保命,继而修行符箓傍身,再练剑登高。
“這個宁吉,天生适宜修行符箓,事实上,他修行什么都可以,几乎不存在门槛,因为只要他想学,机缘就会走到他跟前,就像你今夜来此,我也只好跟着来了。”
以此作为开场白之后,陆沉停顿片刻,指了指陈平安捻符的那幅立轴画卷,笑道:“是张挑灯符,如夜游秉烛远行,确实很适合我們……人。”
随后走马观花一般,眼中所见,都是陈平安在不同年月、场景使用不同符箓的画面。
当年在那條地下河走龙道的渡船上,陈平安练拳时,就会分别书写一张用以凝神静气的静心安宁符,和同样位于《丹书真迹》前几页的祛秽涤尘符。每逢夜幕沉沉,草鞋少年徒步翻山越岭,也会祭出一张阳气挑灯符,用以确定周边山水是否有厉鬼邪祟,用来趋吉避凶。游历路上,山水迢迢,与人对敌问拳厮杀,或是可缩地脉的方寸符,辅助神人擂鼓式,或是遇到鬼物,便祭出宝塔镇妖符。
随后画卷中多出一個恐高的练气士,姿容俊美,难辨雌雄。
陆沉懒洋洋道:“陆台,你的好朋友,跟你分别后,在那一分为四的藕花福地之一,芙蓉山,养了條狗,取名陆沉。”
陈平安看着那些不停更换画面和“自己”的景象,倒是沒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原来自己走了這么多的地方。
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离开倒悬山后,陈平安乘坐跨洲渡船吞宝鲸,返回宝瓶洲老龙城期间,除了被陆台“纠缠”,就在那余荫山房,陈平安发现自己跻身武夫炼气境后,就可以画出“山河剑敕符”和“求雨符”,虽然還是丹书真迹中的下品符箓,但是按照书上记载,很是神异,用处颇多,但是有意无意,早就能画成這两张符箓的陈平安,始终极少使用,直到在那座青同坐镇的镇妖楼内,在一张梧桐叶幻象天地中,旱灾严重,陈平安为了祈雨,才首次祭出這种道教坛符之一、可以让“天地晦冥,大雨流淹”的求雨符。
陆沉笑道:“其实這两张你几乎沒怎么祭出的符箓,恰恰与你交集最多,山上道缘相对最为厚重。”
陈平安当学徒的那座家乡龙窑,曾有雨师烧火。
也正是某人那一盒埋藏在泥瓶巷内的胭脂,才使得陈平安好似天生大道亲水。
“在渡船上,你是第一次清晰感知到何谓真正的‘魂魄大定’,因为你终于可以在三魂路過心湖的时候,清清楚楚,听到那种滴水的声响。那会儿你是忙着开心,還不知道,不是所有练气士,哪怕是当了地仙,就可以察觉到三魂過路的。能够如此,当然是要感谢那個娘娘腔的遗物了。”
陈平安探臂拿過那壶悬空的乌啼酒,开始默默喝酒。
陆沉便取過那壶春困酒,继续自顾自說道:“山河剑敕符,你当年阅历浅,所以一直想不通何谓三山,而且始终将信将疑,为何练气士手持此符,就可以让神鬼礼敬,主动让道。”
上次在天外,返回浩然途中,李-希圣现身,帮忙解惑,让陈平安终于确定了自己与那位三山九侯先生,既有些渊源,又无一般意义上的道缘。原来這位远古天下十豪的四位候补之一,早年在骊珠洞天的落脚地,就是那條泥瓶巷内,只是与小镇几支陈氏都沒有任何交集罢了。
“哪怕是现在,你仍旧不清楚,准确說来,是不确定此符中的‘河’作何解,师兄在书上只是笼统說了,远古曾有神人做主江河,司职斩邪灭煞,喜好吞食万鬼。你当然猜到了,是与大伏书院的君子钟魁有关,但是不敢相信罢了,或者說,不是特别愿意相信此事。”
“呵,大伏书院,大伏,三伏天,自然是经常需要求雨的。钟魁偏偏是出身這么一座儒家书院,你說巧不巧?”
“你与钟魁初次相逢,是在大泉边境的狐儿镇,但是钟魁第一次显露儒家之外的神通,好像是在那條埋河吧?”
“你当年对求雨符沒什么想法,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沒有炼制出五行本命物,后来便用一個白菜价格,从青虎宫道士陆雍那边,入手了一件对他来說是鸡肋、对你而言却是无价之宝的五彩-金匮灶,呵呵,五-彩,這岂不是更加无巧不成书了,对吧?”
說到這裡,陆沉好像有点口干舌燥了,赶紧仰头喝酒,咕咚咕咚,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水。
陈平安终于开口笑问道:“陆掌教的意思,到底是想要說這些事在等人,還是人在做事?”
陆沉說道:“好问,好问啊,换成曹溶,打死都问不出這种問題。先前他在泼墨峰那边,一口一個弟子鲁钝,我便只好一個眼神又一個眼神安慰他哪裡哪裡,事实上就是就是了。”
陈平安正视前方,朝陆沉那边稍稍移动酒壶,陆沉便以手中酒壶轻轻磕碰一下,各自饮酒。
陆沉喝過酒,拿手背擦拭嘴角,思量片刻,說道:“真要计较起来,好像换成谁,都是如此,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你,我,曹溶,长宁县那座鬼宅内的薛如意,她隔壁的读书少年,還有這边的永嘉县,這裡的宁吉。”
說到這裡,陆沉收起神通,院内三幅立轴画卷消散,光阴长河继续流动。
陆沉双指捏起那只水碗,却不是自己喝水,而是出人意料地递向陈平安,笑问道:“不如你来收徒?”
陈平安也沒有料到陆沉会来這么一手,无言以对。
少年闻言,眼睛一亮。
一双眼眸,在夜幕中炯炯有神,如点燃烛火,是一個心中充满失望的少年的憧憬和希望。
陆沉贼兮兮而笑。
陈平安瞥了眼陆沉,微笑道:“陆掌教這么开心?”
陆沉立即收敛笑意,重新将白碗放回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我那弟子先前說了句肺腑之言,說陈山主与陈山主的先生,学生与先生,你们俩都擅长好为人师。他曹溶表示打心底佩服,贫道收了個直言快语的好徒弟啊。”
自己那些弟子学生当中,从最早上杆子当学生的崔东山,到被陈平安视为自身拳法一道的关门弟子赵树下。
陈平安当然对谁都很满意,与此同时,并不掩饰对他们各有各的偏心。
话說回来,在某种意义上,陈平安好像暂时還沒有收到一個“最像自己”的弟子。
毕竟门槛不低,既要是剑修,還能学拳,同时還得是一位符箓派炼师。
不然一身所学极为驳杂、且门门手艺都可算登堂入室的陈平安,在传道一事上,就可以倾囊相授,尤其是在“亲传”二字上,可以真正做到得偿所愿,淋漓尽致。
学生弟子们,一個個都太好,以至于陈平安這個先生、师父,好像比当落魄山的山长,更像個甩手掌柜了。
故而在亲自教徒弟這件事上,陈平安是有不小遗憾的,崔东山是不用教的,而曹晴朗的蒙师,其实是种秋和陆台,此外比如教裴钱拳法?传授再见面时已经是金丹剑修的郭竹酒剑术?即便是如今跟在身边的赵树下,他学拳起步,更多還是自学。好不容易碰到個小姑娘,陈平安想要偶尔显摆一二,结果在柴芜那边,又是怎么個光景?
陈平安收起心绪,转過头,望向陆沉,以心声询问陆沉。
“我們年少时,有无熬過某個冬天,是否早已冻毙于夜中?”
我們?
啥意思?
陆沉呆若木鸡,沉默许久,长呼出一口气,沉声道:“陈平安,别学那個郑居中,真的,听我一句劝!”
郑居中是郑居中,独一份的,他会想着证明自己不是道祖,這种热闹,你陈平安掺和個什么劲儿。
见陈平安不言语,陆沉举起一只手,双指并拢,痛心疾首道:“朋友之间,如此见外嗎?难道還要贫道发個毒誓?!”
陈平安似笑非笑。
出现一双金色眼眸,只是异象稍纵即逝。
陈平安松了口气,点点头,可以排除這個最不可能就是最有可能的可能性了。
在這之前,陈平安怕就怕自己就是陆沉五梦七心相之一的关键一梦,梦蝶。
“多年朋友了,别乱我道心。”
陆沉擦了擦并无汗水的额头,小心翼翼道:“其实。”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接话道:“其实有過类似想法?”
陆沉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问道:“既然想到了,为何不做?”
陆沉笑容灿烂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我那师尊,与你在小镇一路同行,最后会在泥瓶巷口停步?”
陈平安微微皱眉,反问道:“我家泥瓶巷祖宅,隔壁曾经住着谁?”
陆沉哈哈大笑,只是用手轻轻敲打心口,嘴上說着,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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