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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那么些师徒们

作者:陈平安齐静春宁姚阮秀
“看兵书可以避暑,百窍清凉,读好诗亦可驱寒,通体舒泰。此时此景,咱哥仨必须来一碗藕粉。”

  崔东山笑着从袖中摸出两碗冰镇藕粉,给姜尚真和冯雪涛递過去,冯雪涛道了一声谢,觉得自己总是跟不上崔宗主的想法。

  崔东山询问要不要勺子,姜尚真說不用,单手托碗,仰头吃着藕粉。崔东山再变出两碗,一手一只,左一口右一嘴的。

  一飞升两仙人,就是這么神仙气。

  鱼鳞渡岸那边,有些慕名而来的仙子,沒瞧见米裕,却发现了那個白衣飘摇的少年,意外之喜。

  崔东山一边与她们挥手打招呼,一边与姜尚真聊了些下宗近况。在山上,招惹谁都不能招惹這些喜好品藻人物的仙子姐姐们,跟境界高低沒关系,作为過来人的老厨子說得好,只要与她们处好关系了,门派的口碑差不了。

  青萍剑宗已经跟大渊王朝袁氏新帝搭上线了,原本一分为三的袁氏王朝,如今终于复归一统,袁盈登基称帝,袁砺和袁泌自降为藩王。青萍剑宗与大渊王朝是近邻,袁氏新帝承诺未来一国境内,不光是那种能否碰见得看运气的剑修胚子,只要是适宜修道的孩子,都会先送到仙都山,只要青萍剑這边肯收,他们都会自动成为外门弟子,至于能否留下,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除了客卿“稗官”,還有女修汪幔梦,绰号钱猴儿的钱俊,如今他们都已经成为青萍剑宗的外门弟子。

  一個在酿造局任职,给老虬裘渎担任副手,钱猴儿则在花月局那边捞了個差事,算是给米大剑仙搭把手。

  此外燐河那边,也会有几個心思活络的河伯水府胥吏,会进入仙都山地界,暂时不入谱牒,只是在崔东山的吾曹峰那边挂名。

  如果說落魄山是藩属山头多,谱牒成员少,机构也少,均摊起来,就是一座山头几個人。

  那么青萍剑宗的“衙署”都快要比“官员”都多了,平均下来,差不多一人一衙门?

  何况姜尚真一眼看出,功過司和运转司這样的大司,很快就会衍生出一系列下辖衙署。

  难怪崔东山要這么着急招兵买马了,落魄山可以无所谓人数多寡,下宗這边却不行。

  只是這种下宗家务事,他姜尚真一個上宗首席就不搅和了,免得以后在霁色峰祖师堂裡边少條椅子,何况還要讲究一個亲兄弟明算账嘛。

  姜尚真调侃道:“就這么不挑嗎?”

  崔东山笑道:“筛选筛选,总要先有得筛才能选,不然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姜尚真问道:“是想要用一個现成的例子,教你先生如何打理一座宗门?”

  崔东山怒道:“我哪敢有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周首席休要血口喷人!”

  姜尚真笑道:“真羡慕你,可以从头再来過,东山再起。”

  许多少年朝气和雄心壮志,被世事那么一嚼,就沦为了满地甘蔗渣。

  以姜尚真的境界和手段,哪怕撇开玉圭宗谱牒修士和姜氏家主的身份都不谈,他不是不可以换個地方,改头换面,开山立派。

  只是心性不允许,实在是懒得折腾了。就像一條道路,重走一遍,走得稳当不假,只是沿途风景過于相似。

  冯雪涛有点羡慕姜尚真和崔东山的关系,在山上,想要找到這种志同道合、性格相投的真正朋友,不但同富贵共患难,還能一起共事,久处无厌,并非易事。道号青秘的冯雪涛,自己是野修出身,家乡就在皑皑洲,与刘财神和韦赦可谓相识已久,却都不投缘。

  崔东山說道:“仰止如今就在京城,她换了個身份,改名景行,成了大泉王朝的供奉。”

  姜尚真笑道:“云岩国京城又不是那條夜航船,拉上冯兄和米裕?”

  崔东山摇头道:“她跟嫩道人,接下来都会出一把力,帮着迁徙水脉和搬山移峰。”

  姜尚真呵呵笑道:“都是修行嘛,总是這样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崔东山仰头吃着冰镇藕粉,呲溜一口,“青衣樱桃篮内几番好梦。”

  姜尚真說道:“這边還有沒有需要我出面的事情?沒有的话,我就直奔落魄山了,再不去,我都要担心首席座位不保。”

  那個小陌先生,是劲敌呐。

  有小陌在落魄山,不是哄抬物价是什么!

  這让姜尚真忧愁不已。

  崔东山說道:“去吧去吧,再不去就真晚了。”

  姜尚真点头道:“刚好文庙住持五岳封正一事,我可以大展拳脚。”

  崔东山啧啧道:“仙子姐姐们好像都在窃窃私语,你到底是不是姜老宗主呢。”

  姜尚真吃完了藕粉,开始舔碗,碗朝下脸朝上,光是這么個恶心动作,就让渡口仙子们,笃定此人绝对不是姜尚真。

  崔东山坏笑道:“你猜倪元簪会不会主动去找隋右边?”

  姜尚真点头道:“這個卢生,多半会去一趟谪仙峰扫花台。”

  崔东山问道:“老观主怎么想的,既然都将卢生已经請出了观道观,顺势让藕花福地多出一個类似刑官豪素的剑修不好嗎?非要這么坑倪元簪,压制他的修行。”

  姜尚真說道:“老观主是出了名的性格古怪,大概并不觉得一位飞升境修士算根葱吧。更看重那些有希望独力走出一條新路的道友?”

  崔东山点头道:“老观主喜好新鲜事物,确实厌弃训诂小学之流的故纸堆学问。”

  小陌,是因为跟在陈平安身边。

  剑修白景,是因为有小陌在落魄山。

  蛮荒桃亭,是因为有個喜怒无常的老瞎子,才会变成浩然嫩道人。

  仰止,是戴罪之身,因为有文庙规矩,准确說来是有那個小夫子在。

  不然這些桀骜不驯的蛮荒大妖,单說凶性,可不是真身是一棵梧桐树的青同所能媲美。

  崔东山虽然有两碗藕粉,却是第一個吃完。

  等到姜尚真都吃完了,冯雪涛竟然還剩余半碗藕粉。

  崔东山沒来由笑道:“君子言心,小人攻心。我算不算心达而险,沽名钓誉?”

  “那么冯兄是行僻而坚,愤世嫉俗。”

  姜尚真笑道:“我属于记丑而博,顺非而泽。”

  崔东山說道:“好在我們都不喜歡言伪而辩。‘就是這样,能奈我何。’”

  崔东山等到冯雪涛吃完藕粉,收回空碗放入袖中,說道:“忙正事去了,你们都随意。”

  青衫长袍的姜尚真,一手负后,一手扶栏,玉树临风。

  见此风景,岸上女修们就又吃不准了,难道真是姜尚真?

  崔东山找到了邢云和柳水,道龄相仿的两位同乡剑修,却是少年与老妪的容貌。

  崔东山作揖抱拳,笑道:“這么晚才来拜见两位剑仙前辈,姗姗来迟,恕罪恕罪。”

  先前屋内议事,种秋提议,由米裕出面邀請两位剑修列席,结果被他们婉拒了,說是沒有這样的习惯。

  别看米裕在两位老剑修那边說话硬气,到了崔东山這边,還是帮忙解释了几句。

  剑气长城那边,只有大剑仙参加城头议事的传统,剑修确实沒有什么列席旁听的传统。

  邢云和柳水只是与這位年轻宗主点头致意。

  毕竟真正让两位剑修感兴趣的人,還是那個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他们各自在蛮荒,都听到了不少關於陈平安的“趣闻”。

  比如有個南绶臣北隐官的說法,又比如周密的那個关门弟子,周清高从不掩饰自己是陈平安的崇拜者。

  崔东山在他们這边,跟在姜尚真和冯雪涛身边,判若两人,再沒有半点嬉皮笑脸,开门见山道:“南婆娑洲龙象剑宗那边,如今已经多出剑气长城本土剑修高爽,玉璞境郭渡,他的道侣凌薰,却是蛮荒剑修出身。其中高爽,相较于你们,无论曾经达到的剑道境界,還是年龄,都算是你们的前辈。此外,仅就說我知道的远游再返乡剑修,還有太象街的金锆,曾是齐家的家族供奉,玄笏街的女子剑修竹素,曾经分别拥有城外剑仙私宅‘金刚坡’和‘白毫庵’的黄陵和宣阳,此外還有一双师徒,女子剑修梅龛,弟子道号震泽,却是蛮荒妖族剑修,梅龛是玉璞境,弟子却是剑仙了?我暂时就知道這么多。”

  邢云笑道:“崔宗主的小道消息很灵通啊。”

  柳水皱眉不语,看来那個姓陈的年轻外乡人,当年在避暑行宫沒少翻阅他们的秘档。

  崔东山解释道:“两位前辈不要误会,這些消息,都是我自己找门路打探而来,跟我家先生沒有任何关系。”

  米裕点头道:“我可以作证。”

  除了齐廷济,好像他们這些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如今都沒有在浩然天下這边开宗立派的想法。

  崔东山說道:“我除了诚心邀請两位前辈担任青萍剑宗的供奉,還希望你们可以在黄陵和梅龛那边帮忙引荐一番。”

  黄陵如今是仙人境,属于剑气长城的那种“私剑”,他离开家乡之时,其实就已经是一位玉璞境,与岳青和孙巨源关系莫逆。

  此人好饮酒,喜弹铗长歌,佩剑“三窟”,据說此剑传自一位游历剑气长城的冯姓剑客,旧主人手持此剑,在浩然天下斩妖除魔极多,剑气凝结,缠绕在剑柄的长绳,就是一條天地间品秩最高之一的捆妖绳。佩剑铭文“日月行天,神州旧主”,那位以剑换酒的冯姓剑客曾以“太平老人”自居。

  至于梅龛,属于這拨远游剑修当中的晚辈,很年轻,传闻她当年是受了情伤,才离开剑气长城這处伤心地,不過最早不是去蛮荒,而是通過倒悬山走了一趟浩然天下,只是沒過几年就重返剑气长城,南下蛮荒。

  崔东山說道:“两位前辈在成为青萍剑宗的记名供奉之后,不耽误以后五彩天下再次开门,你们去飞升城那边任职,密雪峰祖师堂谱牒留名即可,哪怕一去不返都无所谓。当然了,你们在這之前,哪天觉得在山上待得不舒心了,随时可以与青萍剑宗撇清关系,我們只有挽留,不敢强留。”

  茅小冬這個正事不干、天天整些有的沒的礼记学宫司业,先前在文庙建议浩然宗门与五彩天下不挂钩,倒是有個好处。

  只是五彩天下下次开门過后,就不会再有這样的好事了。

  练气士再想往返两座天下一趟,就只能是飞升境修士才能做到。

  “你们成为宗门供奉之后,肯定少不了要出门散心,外出游历,仗剑九洲。”

  “浩然天下,除了梧桐细雨,還有扶摇风,霞满天,皑皑雪,各洲有各洲的风景,短短百年之内,不至于看厌。”

  “浩然不平事,茫茫多。”

  “只要你们出剑占理,将来不管闹出多大的烂摊子,我這個当宗主的来负责兜底,你们只管与人出剑說理,不必有后顾之忧。”

  听到這裡,柳水打断崔东山的豪言壮语,老妪神色淡然道:“都能兜底?崔宗主即便是一位仙人,口气是不是太大了点?只說我以后游历别洲,路上招惹了個飞升境,或是与一座老字号宗门启衅,结果一路打官司打到文庙那边去,兴许陈平安能兜底,你崔东山真能摆平?還是說出了事情,咱们就找上宗落魄山?”

  若是剑气长城的家乡剑修,如此言语,她也就信了。

  按照米裕的說法,這位姓崔的年轻宗主,是一位仙人境练气士,并且可以视为半個剑修。

  崔东山笑道:“真摊上事了,肯定不会去找落魄山求助的,只要是下宗事务,我們青萍剑宗就都能够自行解决。我崔东山,不敢,不宜,也不用麻烦先生。”

  邢云笑道:“崔宗主,你可千万别沒有剑修的本事,光有剑修的脾气了。我這個人說话难听,习惯就好。”

  柳永瞥了眼邢云,难得說句顺耳的人话。

  崔东山微笑道:“你们這种說话风格,不用我去习惯,已经很好了。”

  邢云和柳水对视一眼,這個姓崔的,好像還算对胃口?

  双方以心声言语,“邢云,要不要先去一趟落魄山,见過陈平安,再来决定要不要加入青萍剑宗?”

  “我觉得沒有這個必要,犯不着這么弯来绕去,就像崔东山自己說的,哪天待得不舒心了,一走了之。”

  “那你去跟梅龛联系?我来找黄陵?”

  “可以,還有金锆和竹素,一并联系好了。省得都被齐廷济拉拢過去。战场之外的齐廷济,怎么看怎么碍眼。”

  “呵,嫉妒人家皮囊比你好?”

  “好好谈正事,你老扯這個做什么。对了,好像宣阳与你师父关系不错,他如今才是龙象剑宗的客卿而已,你可以跟他聊聊看,愿不愿意来這边当供奉。”

  “若是梅龛和竹素都来這边,你得高兴坏了吧?”

  “儿女情长,无甚意思,只会耽误练剑。”

  “当年周澄与你說的原话?”

  “柳水,你有完沒完?!”

  在崔东山告辞之后,柳水沒有立即离开屋子。

  邢云想起一起家乡故人旧事,其实他与剑术传承属于龙君一脉的高魁,双方是关系极好的挚友,经常一起驻守城头,每次出城厮杀,更是次次并肩作战,說是過命兄弟都不夸张。

  高魁有师传,可惜是那种有不如无,邢云则出身市井底层,一步步成长起来,祖宅在妍媸巷,练剑途中,与高魁相互扶持,相互借钱赊账,都說各自有本账簿,别想着赖账,事实上就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在家乡,有個剑修身份不算什么,杀妖积攒战功也沒什么,都是平常事。来来去去,以前剑气长城大大小小的酒楼,哪家账房那边,沒有留下一大堆欠了不還的糊涂账?

  好像就只有后来的那座小酒铺,六亲不认,坚持概不赊账?

  柳水在家乡那边,是有师门的,剑修人数不少,在剑气长城還算比较风光,她還记得离乡之时,年纪最小的一名剑修,是個孤儿,好像是叫韩融?

  孩子的练剑资质一般,不過脾气還挺犟,每次只要闻着师门长辈身上的酒气,哪怕是师公辈的老剑修,孩子就要黑着脸。

  好像别人只要喝酒,就是跟孩子结仇。

  所以柳水才会对這個孩子有点印象。

  之前柳水问過米裕不少問題,其中就有问米裕,知不知道一個名叫韩融的剑修,此人如今在不在飞升城。

  只是米裕在倒悬山春幡斋和避暑行宫,都是個当门神的,只知道上五境和一些地仙剑修的档案记录,所以米裕并不清楚韩融是不是跟着去了五彩天下飞升城。其实米裕心知肚明,柳水就是想要问韩融活沒活着。所以米裕說隐官大人肯定知道這件事,他可以帮忙飞剑传信到霁色峰问一下,但是柳水却說不必了。

  米裕有自己的打算,问還是要问,如果隐官大人那边的回信,韩融早已战死了,米裕就只当不知道這件事,可如果還活着,就与柳水說一声。

  邢云打开桌上一壶酒,望向柳水,老妪点点头,邢云就到了两碗酒,听米裕說,是剑气长城名气最大、销量最好的酒水。

  铺子的這种酒水,分出三种档次,滋味最淡的,只需一颗雪花钱,還有一种卖五颗雪花钱,最贵的,得十颗,别称青山神酒,而且每天只卖一壶,先到先得。

  渡船上边,竹海洞天酒只有两种,按照米裕的解释,最贵的青神山酒水,早就不卖了。

  端起酒碗,轻轻抿了一口酒水,到了浩然天下就再沒有喝過酒的邢云,误以为自己喝到了假酒,疑惑道:“你觉得滋味如何?”

  柳水尝了一口酒水,皱眉道:“不像是多地道的仙家酒酿。”

  邢云拧转酒壶,看着上边的红纸黑字,确实写着“竹海洞天酒”,邢云气笑道:“良心被狗叼了么!”

  邢云喝完一碗,再打开另外一壶据說是售价五颗雪花钱的酒水,同样是竹海洞天酒,与前者唯一的区别,就是壶身红纸上边的酒水名字一旁,以蝇头小楷写就“上等”二字,在旁边的旁边,再写有一句“剑仙醇酒喜相逢”,邢云再倒了一碗,砸吧砸吧嘴,点头道:“就這酒水味道,也敢卖五颗雪花钱,狗都不叼!”

  一阵敲门声响起,米裕在门外廊道,笑问一句,“方不方便?沒打搅你们吧?”

  邢云沒好气道:“又沒栓门。”

  米裕只是推开门,沒有跨過门槛,笑道:“柳水,隐官大人那边传回一個消息,韩融如今是龙门境,就在飞升城,身份是泉府一脉的剑修。”

  柳水板着脸点点头。

  米裕瞥了眼桌上打开的两壶酒,笑道:“隐官大人還說,韩融是他那個酒铺的老主顾,只要不用去城头,每天早晚两次,喝两壶酒,雷打不动。是個缺了酒水就跟要他命一样的穷光蛋,每次只喝一颗雪花钱的竹海洞天酒,喝酒不喜歡上桌,有空位都不肯落座,经常跟隐官大人一起蹲在路边喝酒,還喜歡蹭酒喝,但是韩融的酒量,跟酒品都不错,有句口头禅,酒量是天生的,练不出来。偶尔請他喝好酒,韩融只說不用,說不喜歡欠人情。”

  老妪眯眼而笑,嘴上却在埋怨米裕多此一举,說好了不用询问隐官大人,你偏要多事。

  听听,好像老妪是第一次喊陈平安为隐官大人?

  米裕笑眯眯道:“隐官大人最后說了句,韩融当年在酒铺上边的无事牌,写了句话的,邢云,要不要听听看?”

  邢云摆摆手,“免了。”

  柳水却好奇道:“說說看。”

  米裕笑道:“‘邢云不知好歹,他敢回乡,老子得赏他一個大嘴巴子。’”

  邢云不怒反笑,“一個龙门境的小王八蛋,境界不高,口气不小。”

  米裕转身就走。

  柳水突然指了指桌上一壶酒,问道:“也沒写名字,叫什么?”

  米裕停步转头,看了眼酒壶,笑道:“是一种土酿烧酒,叫哑巴湖酒。”

  米裕径直离去,屋门自行关上。

  屋内沉默许久,柳水揭开那壶酒的泥封,晃了晃,再低头嗅了嗅,“好名字。”

  邢云双指捻起酒碗,再轻轻一敲桌面,示意倒酒。

  酒桌旁,剑仙对醇酒,老妪对少年。

  人景心境俱清绝。

  去国离乡千年,吾心犹然少年。

  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鱼鳞渡,钟魁,鬼仙庾谨。李宝瓶,郑又乾,谈瀛洲,這趟联袂游历,去了不少地方,逛了小半個桐叶洲。

  他们不着急登上那艘桐荫渡船,在庾谨提议之下,先在渡口就近找了個馆子,准备吃顿河鲜生腌,钟魁实在吃不了這個,就跟李宝瓶再点了份火锅。

  钟魁手裡多了一把油纸伞,先前是在一处山脚捡到的。如今鱼鳞渡不愁掏钱的客人,每天来云岩国京城的都要比走得多,馆子生意好,店伙计又不是個腿脚勤快的,胖子姑苏催了两次,就被年轻伙计顶了一嘴,胖子怒道:“眼睛长在屁股上,只认衣冠不认人。搁在当年,這种货色,弄臣都当不好,早就被拖出去砍头两次了。”

  郑又乾打圆场道:“姑苏前辈,消消气,都說宰相肚裡能撑船,何况還是一個当過皇帝的。”

  谈瀛洲其实一直纳闷,這個总喜歡嘴边挂“寡人”一语的胖子,好像除了长得丑,其实是個颇有风雅情致的人物呐。

  這一路同行,吟诗作对,摹拓古碑,敲冰煮茶,拨火煨芋,和雪嚼梅花……明明叫庾谨却自称姑苏的胖子,样样拿手。

  白衣少年摔着两只袖子,大摇大摆走进馆子,一巴掌重重摔在胖子后脑勺上边。

  瞧见崔东山,同样是文圣一脉的李宝瓶和郑又乾,称呼却不同,郑又乾是喊一声小师兄,李宝瓶却是喊大师兄。

  换成别人這么喊崔东山,崔东山早就不乐意了,非要掰扯一句,你才是大师兄,你全家都是大师兄。

  可既然是李宝瓶這么喊,崔东山就忍了。

  李宝瓶說道:“小师叔說了個日期,让我們都去一趟落魄山。”

  崔东山一脸茫然,“先生沒有跟我說這档子事啊。”

  李宝瓶笑呵呵道:“不奇怪,你是小师叔的得意弟子嘛。”

  崔东山干笑道:“是啊是啊。”

  桐荫渡船上,嫩道人跟青同“叙旧”過后,一起来到船头,欣赏鱼鳞渡灯火如昼的繁华夜景。

  其实他们先前就沒什么交情,就像青同說的,嫩道人在自己和仰止這边,属于晚辈。

  仰止還好,万年之前就留在了蛮荒,与桃亭這位撵山犬的老祖宗,双方常有交集,青同却是被分在了桐叶洲這边。

  嫩道人沒来由感慨一句:“毕竟跟蛮荒不同,不会說沒就沒。”

  青同想起一事,“道友当真追杀過董三更?”

  嫩道人捻须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什么追杀,就是一场误会,不打不相识,惺惺相惜罢了。”

  其实真相是董三更当年在蛮荒腹地,手刃一头飞升境大妖后,割掉对方的头颅,装入竹筐带回剑气长城。因为刚刚脱离一场围殴沒多久,董三更身受重伤,在返乡途中,桃亭见有机可乘,就想要上去咬两口,毕竟老瞎子不管饭。再加上当时背着竹筐赶路的董三更必须隐匿气息,而且桃亭依稀记得那個年轻剑修,去蛮荒腹地的时候,好像還只是個蝼蚁一般的金丹剑修,百年光阴,境界能高到哪裡去?想来一口下去,吃掉個元婴?桃亭当时都不知道能不能塞牙缝……

  当时董三更着急赶路,懒得跟桃亭過多纠缠,就被桃亭抖搂了些许威风。

  等到桃亭刚想要祭出几手杀手锏,老瞎子就提醒它一句,那個年轻人是飞升境剑修了,你认不得他董三更,但是竹筐裡的那颗脑袋,你们肯定相互认识,想凑一堆做個伴?

  桃亭被吓得当场与姓董的年轻剑修道歉几句,不等对方言语,便施展出一门本命遁法,恢复真身模样,夹着尾巴逃回那座高山茅屋旁,桃亭刚想着与老瞎子诚心诚意道谢几句,难得发善心,提醒此事……

  结果就看到老瞎子身边,站着個极少做客十万大山的某個邻居,陈清都!

  陈清都当时双手负后,只是笑眯眯說了句,桃亭道友好大的威风呐。

  老瞎子让桃亭滚远点,别碍眼。

  桃亭如获大赦,赶忙跑远。

  老瞎子說道:“不杀那头妖族剑修,董三更就不必伤及大道根本,他以后的剑道成就,想必不会低。等董三更跻身十四境,你不就可以轻松几分了?”

  言下之意,为了所谓的城头刻字,帮助家族扬名這种事情,太過可惜,董三更的這笔买卖,意气用事了,不划算。

  陈清都笑着反问一句,“不杀那头畜生,董三更還是董三更嗎?”

  老瞎子沉默许久,才冒出一句,“亏得剑修需纯粹。”

  陈清都笑道:“所以你注定无法成为剑修。”

  老瞎子问了個积攒很多年的心中疑惑,“那個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一些個明明能杀的货色,偏不杀,像碧霄洞主這样完全沒必要问剑一场的,反而主动跑到落宝滩挑衅。”

  那是一個连面容都看不清楚的古怪剑修。

  陈清都随口說道:“喜歡藏头藏尾,闷葫芦一個。当年這家伙就牛气哄哄的,好像看谁都不顺眼,龙君、元乡几個,诚心与他請教剑术,他都是从来不搭理的,我问观照看不看得出他的大道根脚和剑术脉络,观照也是笑着不說什么。记得有次跟我打照面,你知道這家伙做了個什么动作?”

  老瞎子好奇道:“怎么讲?”

  陈清都笑道:“擦肩而過的时候,這家伙竟然故意放缓脚步,瞥了眼我一眼,然后他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老瞎子愈发纳闷,“有深意?”

  陈清都气笑道:“一开始我也琢磨,结果還是观照率先猜出了对方的心思,有個屁的深意,约莫是跟我說一句,你陈清都的剑术,只到我肩头這边。”

  当年老瞎子难得有個笑容。

  米裕坐在桐荫渡船的一处栏杆上,免得鱼鳞渡口那边又有动静,见着他就跟见了鬼似的,他就故意挑选一個僻静地方。

  米裕摘下腰间那枚平时用来当酒壶的“濠梁”养剑葫,裡边装着好几斤的哑巴湖酒。

  已经身在此地的剑修邢云,流水。此外還有高爽,竹素,金锆,郭渡,黄陵,宣阳,梅龛……

  青萍剑宗的密雪峰,有一座陡峭如剑削出的平整石壁,以后剑修可以崖刻文字,內容随意,各凭喜好。

  思来想去,米裕都不知道自己可以写什么。

  客乡游子,浮萍聚散,米裕默然喝着一壶哑巴酒。

  青青翠翠草木,年年岁岁旧人,朝朝暮暮相思。

  ————

  青杏国,酒花渡店铺林立,熙熙攘攘。

  两拨人由散而聚,先前裴钱拗不過韩俏色的劝說,就挑选了两件略带脂粉气的奇巧灵器,打算送给暖树和小米粒。

  韩俏色看下下去,掏腰包结账后,问了裴钱打算送给谁,得到答案后,這位白帝城女子仙人便干脆从袖中摸出两件法宝,一架挂剑草样式的彩釉瓷器笔架,一只九尾狐形制的玉石席镇,說前边两样算你裴钱送的,這两件算我给那俩小姑娘的见面礼,人未到落魄山,礼物先行,嗯,這就叫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這段时日的兵书沒白读。

  陈平安說道:“我跟灵验道友小聊两句。”

  子午梦瞥了眼顾璨。

  顾璨无动于衷。

  子午梦心中腹诽一句,大猪蹄子么,男人就是靠不住。

  只得跟着那位背剑少年容貌的年轻隐官一起散步,在他们走出一段距离后,留在原地的顾璨提醒道:“不要窥探那边的对话。”

  韩俏色笑着点头,“毕竟是能够让师兄亲自出门待客的陈先生,我有数。”

  陈平安开口說道:“既然留在了顾璨身边,就少出馊主意,遇到事情不要拱火,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子午梦施了個万福,“隐官有令,灵验自当铭记在心,须臾不敢忘。”

  陈平安不用猜,都知道她不会当真,說道:“不要觉得我是在多事,别忘了顾璨是郑先生的亲传弟子,這百年期限之内,你作为顾璨名义上的贴身婢女,朝夕相处,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其实很简单,就是自保,尽量保住自己的大道性命,将来不要被郑先生過河拆桥,视为弃子。一旦被郑先生算账,别說你是什么玉璞境,就算是飞升境又如何,還是会吃不了兜着走。”

  子午梦一脸错愕,你這么說郑居中,合适?

  陈平安自顾自說道:“你既然沒有参加入侵浩然的那场大战,在蛮荒天下都属于新面孔,也就沒什么旧账好翻的,這是好事,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明天’如何,功夫都只在這一百年内的每個今日,郑先生是全天下算账算得最好的几個人之一,你留在顾璨身边,尽心尽力帮助他建立下宗,不是沒有因祸得福的机会。百年期限,护道有功,相信郑先生不会亏待你。”

  子午梦嫣然笑道:“隐官的意思,我懂了,其实就两件事,第一,不要生事,与蛮荒天下的子午梦,划清界线,第二,在不给顾璨惹事生非的前提下,一点点积攒功劳,以后好在郑城主那边讨赏。”

  陈平安說道:“有我在,等到百年之约到期,顾璨就不会任意找個由头卸磨杀驴,把你宰掉。這么說,能够理解?”

  子午梦斩钉截铁道:“能!”

  怎么不能理解,很能!换個說法,就更好理解了,将来陈平安执意要杀子午梦,作为她主人的顾璨也不会拦阻呗。

  陈平安說道:“我過不了多久,会游历中土神洲,白帝城是肯定要去的,如果到时候有机会见到郑先生,会聊到你的事情。”

  說到這裡,陈平安揉了揉眉心,确实头疼。

  十四境修士假想敌,最不敢有郑居中,不是开玩笑的。

  “在蛮荒天下,你可以不用如何害怕一個城头刻字的元婴境剑修。”

  “但是在浩然天下,你反而要更加忌惮這种人。這就叫入乡随俗。”

  “這裡边的道理,灵验道友以后自己多加琢磨。”

  陈平安转身道:“谈完事情了,我們原路返回,预祝你们一路顺风。”

  重新见到了顾璨他们,陈平安笑道:“刚得到的消息,刘羡阳可能要摆酒了,到时候我們俩一起给他当伴郎。”

  顾璨笑着点头,“只要刘羡阳沒意见,不觉得我当伴郎,会跌他的份,我就沒意见。”

  陈平安瞪眼道:“少說几句混账话。”

  顾璨有点委屈,他们仨,都跟陈平安关系最好,简而言之,如果在家乡那会儿,沒有陈平安每次在中间当和事佬,如果說顾璨喜歡记仇,那他刘羡阳就大度了?一样小心眼,顾璨跟刘羡阳都闹掰几十回了吧。

  顾璨看似随口问道:“是在小镇那边摆酒,還是?”

  陈平安說道:“刘羡阳說家乡小镇和龙泉剑宗,都会各摆一场。”

  顾璨点点头,不再多问什么。

  想让我主动询问此事,你刘羡阳想吃屁呢。不得是你发請帖,给句话?

  如果說找不到我顾璨,就不会寄信到白帝城?一封飞剑传信,能花你刘大宗主几個钱。

  韩俏色提醒道:“搜集兵书一事,陈先生别忘了啊。”

  陈平安笑道:“保证在最近几年之内,都是每半年寄书往白帝城一次,最近一次,就定在今年谷雨這天好了,韩仙师等着收书就是了。”

  韩俏色点头道:“我可以先拿出五百颗谷雨钱作为定金,现在就可以给陈先生。”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交情归交情,买卖归买卖,韩仙师還是收到书再說,届时钱货两讫,比较清爽。”

  這不是担心第一次寄往白帝城的兵法书籍太多,五百颗不太够嘛。

  除了自家的莲藕福地,還有那些個拥有私人福地的宗字头仙府,关系還不错的,例如姜尚真的云窟福地,韩昼锦所在的清潭福地,以及符箓白玄等等,陈平安都会寄信一封,讨要兵书,反正摹本即可。当然只是先将能够收集到的兵书都落魄山,质量這一块,陈平安会亲自把关,這种细水流长的买卖,不能坏了陈平安那块童叟无欺包袱斋的金字招牌。

  陈平安說道:“我跟裴钱去一趟京城,你们登船便是。”

  顾璨笑道:“那個温仔细如今就在程虔道观内养伤,如今這位武学宗师比较可怜了,想要屏气凝神都难,临行之前,我建议他不如舍弃炼气一途,专心武道登顶,既然心气那么高,资质又那么好,說不定有机会在裴钱這边找回场子。”

  裴钱会心一笑,說话這么损,难怪觉得顾璨顺眼。

  陈平安疑惑道:“之前在合欢山大门口那边切磋,裴钱的拳也不重啊。”

  裴钱点头道:“不重。”

  顾璨以心声說道:“蛮荒一役,对手当中,剑修流白表现得并不出彩,但是直觉告诉我,她很危险。”

  陈平安点点头。

  双方分开后,陈平安与裴钱笑道:“走過京城,你就先回落魄山,我們文圣一脉弟子,近期会聚一聚。”

  ————

  仙都山谪仙峰,扫花台那边,隋右边收拾好心绪,将一把痴心剑归入鞘内,御风至山脚的那座仿落宝滩,作揖道:“弟子隋右边,拜见先生。”

  站在浅滩茅屋旁的老者拱手還礼,“云窟福地姜氏清客倪元簪,见過隋道友。”

  老舟子化名倪元簪,手持竹蒿,在黄鹤矶那边撑船摆渡,每天做着一人一颗雪花钱渡河的小本买卖。

  先生有意相见不相认,隋右边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好奇问道:“先生当年成功飞升之后,就一直待在云窟福地潜心修道?黄鹤矶那边,江上斩蚊一事,可是先生做出的事迹?”

  這就叫明知故问,沒话找话了。

  隋右边当年执意要由纯粹武夫转去修行仙法剑术,作为画卷主人的陈平安,并未阻拦,她由老宗主荀渊带去神篆峰,成为一位玉圭宗祖师堂嫡传弟子,還曾与当时的九弈峰峰主剑修韦滢,闹出過不小的矛盾。对于名义上归属玉圭宗、实际上由姜氏掌控的云窟福地,哪怕近在咫尺,隋右边始终不曾踏足,福地那边的传闻轶事,她倒是听說過不少,比如其中就有一位醉酒剑仙口吐剑丸、江上斩蚊這么一桩被传得玄之又玄的山上美谈,只因为与剑修有关,隋右边就格外上心。

  后来姜尚真就将所有内幕与隋右边开诚布公,竹筒倒豆子给說清楚了。

  就像倪元簪跟一位白衣少年說的那般,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师徒双方,时隔多年,同在异乡,一個在云窟福地撑船摆渡,一個曾经就在玉圭宗神篆峰修行,俱是寄人篱下,相见不如不见。

  這场久别重逢,隋右边之所以明知故问,還是担心先生道心出现了問題,她就挑选一些好话作为开场白。否则在隋右边看来,以自己先生的资质,早就该是一位屹立山巅的飞升境剑仙了,先生的大道成就,绝对不会输给那個差不多出身的刑官豪素。

  倪元簪在藕花福地的真名,是卢生,字西洲。

  這位读书人,在家乡那边,既是隋右边的授业先生,也是她武学和剑术的传道者。

  此刻儒衫老者身穿一件既是法袍又是牢笼的羽衣鹤氅,肩头趴着只三足金蟾。

  姜尚真几次开口出价,想要与倪元簪购买金蟾,都未能得逞。

  倪元簪自嘲道:“何谈成功飞升,只是被碧霄洞主丢出藕花福地而已,不再那么坐井观天了,不曾想离开水井后,更觉天地大自身渺小,道心不纯,证道飞升一事,依旧遥遥无期,空耗光阴已久。”

  先前陈平安几個携手游历云窟福地,他们在乘船渡江之时,倪元簪被一個神神道道的白衣少年看穿身份。

  准确說来,是双方各自道破对方的半個“大道根脚”,与各自拿来示人的皮囊来历有关。当下倪元簪這副老者体魄,是一位真身是仙鹤的远古大修士遗蜕。而崔东山的少年皮囊,曾是一头能够遨游星河的古蜀老龙。

  追求炼气长生的修道之人,某個长久解不开的心结,往往就是心关劫数所在。

  若非倪元簪如今到了摇摇欲坠、将破未破的玉璞境瓶颈,其实老人并不愿意赶来仙都山,主动见一见隋右边這位昔年福地的得意学生。

  此外,倪元簪更担心已是元婴境剑修的隋右边,以后闭关,所见心魔,会是自己。

  毕竟夫子卢生,在学生隋右边心中的形象和地位有多高,她遇到的心魔道法就只会更高。

  那就见過一面,了结宿缘,从此各自修行,有缘再会,无缘便就此别過,不必强求。

  月光如雪,凉风习习,一起散步在落宝滩,卢生问道:“可曾见過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也就是远古岁月道场位于落宝滩的碧霄洞主?”

  隋右边点头道:“见過一次,老观主在远游青冥之前,去過一趟落魄山。”

  当时老观主還曾让隋右边捎话给陈平安,說是无所谓金顶观的存亡,但是必须留着那個邵渊然。

  老观主的言外之意,再浅显不過,青萍剑宗可以跟金顶观打打杀杀,拆了对方的祖师堂都沒关系,但是唯独不能坏了那個邵渊然的大道修行。

  卢生說道:“宝瓶洲有位道号纯阳的道士,在浩然天下名声不显,道士吕喦只是在后世山巅,被誉为‘金丹第一’,道士曾经游历藕花福地,我年轻那会儿,机缘巧合之下,刚好与這位纯阳道人有過一面之缘,赠予一场黄粱美梦。”

  当年卢生在进京赶考途中,在邯郸道左的一座客栈,偶遇一位在那歇脚的云游道人,后者以黄粱一梦度化卢生。

  正是在那之后,卢生就逐渐有了更高的眼界,并不局限于读书人的三不朽、学武之人的登顶。

  隋右边出身福地的豪阀世族,卢家与隋氏是世交,她的名字,就是作为家族塾师的卢生帮忙取的,与自命为“邯郸道左人”的卢生,刚好相反,卢生是希冀着這位学生,将来能够另辟蹊径,自立门户。

  但是卢生這個用心深远的取名,当初老观主对此却颇为惋惜,私底下给了一句评价,“画蛇添足,可惜道破”。

  隋右边說道:“這位纯阳道人也曾去過落魄山,与陈平安关系不错。”

  不得不承认,陈平安的长辈缘,一直不错。

  卢生笑道:“你能够顺利转为剑修,舍武夫体魄去登山修道,我并不觉得奇怪。”

  同样是画卷四人,魏羡和卢白象就注定做不成此事。

  隋右边說道:“都是拜先生所赐。”

  卢生摇头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個人,你不必自谦。若论学武资质,你当然是家乡歷史上的第一流人物,可以进入前十。要說心性,你更胜一筹,足可跻身前三甲之列。在我看来,可以与后世的贵公子朱敛和湖山派俞真意并列,你们三人不分高下。”

  每一個时代都有各自的天下第一人,武夫寿命有限,就会有很多的“天下第一人”。

  朱敛是藕花福地的武学集大成者,南苑国京城一战,单凭一己之力,杀掉其余天下九人。

  其中两位享誉江湖的女子宗师,甚至還是朱敛的爱慕者,也沒见武疯子朱敛如何手下留情。

  隋右边說道:“其实我們都不如先生你。”

  卢生不置可否,說道:“我身上這件仙蜕法衣的旧主人,来历非凡,曾是世间第一只证道飞升的黄鹤,只差半步就可以跻身十四境,性格孤傲,与碧霄洞主以道友相称,他在闭关之前,冥冥之中似乎就已经察觉到那次闭关的凶险,他就秘密走了一趟落宝滩,之后碧霄洞主帮忙守关,他合道失败之后,便留下了這件鹤氅,還有一颗澄澈无瑕的金丹。碧霄洞主代为保管,按照承诺,帮他寻找一位能够继承衣钵法脉的合适弟子。”

  隋右边问道:“就是先生?”

  卢生神色复杂道:“只能說曾经是。”

  隋右边想要刨根问底,好知道先生为何境界停滞不前的症结所在,只是又担心触及先生的伤心处,她一時間犹豫不决。

  卢生却已经转移话题,笑道:“如今我担任宝瓶洲黄粱派的记名客卿,以后就准备在那边收徒传道了,這趟返回桐叶宗,就是想要跟姜尚真商量,辞去福地客卿一事。”

  隋右边笑问道:“是师弟還是师妹?”

  卢生說道:“未必有师徒名分。”

  那梦粱国,也是纯阳吕喦的结丹之地。

  至于那颗藏在黄鹤矶崖壁间的远古金丹,崔东山最先猜测是倪元簪赠送给隋右边的,姜尚真则猜测是留给金顶观邵渊然,结果這么两個一等一的聪明人,都猜错了。老观主给倪元簪留下了一條线索,就在那梦粱国境内。

  卢生一语道破天机,“那個大泉王朝能够保住国祚不断,除了女帝姚近之的运筹帷幄和调兵遣将,還因为蜃景城之内,有一口不起眼的水井,与东海观道观相通。”

  简而言之,就是蛮荒天下,必须得给這位道龄很长、境界很高、脾气更差的碧霄洞主一個面子。

  而這位老观主最早的道场,那座落宝滩的遗址,如今就在北边的金顶观地界,后者法统传自“结草为楼,观星望气”的楼观派。

  在去往宝瓶洲之前,卢生秘密走過一趟金顶观,找到那個邵渊然,送出了一部失传已久的道书,再赠予年轻金丹那支竹蒿。

  金顶观的邵渊然,修行路上,相较于家乡修士,不管是“臭名昭著”却修行顺遂的姜尚真,還是那個福缘深厚的太平山女冠黄庭,邵渊然都可谓顺风顺水,闷声发财,其实什么事情都沒做,不动声色,躺着享福。先是与师父一起,担任大泉王朝的供奉,后来那场导致一洲陆沉的大战,从头到尾并未殃及金顶观,被观主赠送法宝,再顺利结丹,而且還是丹成二品,只是金顶观故意隐瞒此事,邵渊然就像一路踩狗屎运,不断占便宜,分开看,不算什么洪福齐天,但是胜在修行稳当,一件件福缘积少成多,就很可观了,如今已经是一位元婴修士。

  何况此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得到了好像被老观主贴在他脑门上的一张护身符。

  行走在落宝滩的這对师徒。

  都不简单。

  所谓的不简单,不仅仅是他们都先后当過藕花福地的天下第一人。

  被陆沉一口一個“西洲先生”“西洲兄”的卢生,确实是福地第一位拥有道心雏形的半個练气士。

  作为云窟福地的主人,那個姜尚真,与他有過一番开诚布公的言谈。

  姜尚真,也就是福地春潮宫的周肥,后来落魄山的周首席,曾经在藕花福地那边翻检史书、秘录无数,最早得出一個尘封已久的惊人结论,精通三教百家学问的那個西洲先生,当年只是因为受限于当初福地的下等品秩,才未能成功飞升。所以姜尚真戏谑一句,如果俞真意看到了倪元簪,得喊一声师父才对。

  卢生的生前,曾经有過一场不为人知的问道,问道对象,正是老观主。

  所以才会被老观主“請出”福地,与纯阳道人一起来到桐叶洲,桐叶洲大泉王朝那边便有了一座仙气缥缈的骑鹤城。

  而卢生在生前倾囊相授教出来的弟子隋右边,同样做成了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一桩壮举,她独自一人,武学登顶的同时,竟然汲取了天下半数武运在身。后世的朱敛和丁婴,虽然武学境界明显比隋右边更高,却都未能做成此事。

  最终隋右边便以纯粹武夫之身,却如女子剑仙,仗剑飞升,她仿佛是与整個天地递出三剑,最终落败,血肉消融殆尽,形销骨立化尘,就此魂飞魄散。

  用陆沉的比喻,就像是藕花福地的“第一场尸解”。

  隋右边的飞升落败,就像佐证了一事,天道不可违,人难以胜天。

  在那之后的天下武夫,好像就再沒有跟老天爷较劲的胸襟气魄了,只在人间江湖兜兜转转。

  卢生笑问道:“当年我留给你的那些书籍,何必敝帚自珍,秘不示人?是怕有人跟你争天下第一?”

  先前陆掌教对這位西洲先生是高看一眼的,毕竟卢生曾以武夫的一口纯粹真气尝试“填海”,最终营造出“肝胆相照”的,摸索出来了一條炼气得长生的修道之路。原来卢生在习武练剑途中,对福地歷史上所有官书、野史“涸泽而渔”,陆陆续续搜集到一些零星的道诀、心法,拼凑残片断章,最终罗列出几條登山道路,写出几本读书笔记,都交给了弟子隋右边,希望她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发扬光大,并且开枝散叶,传承下去,在武学道路之外别开生面,结果隋右边一心执着于剑术,对于這种“仙法”并不感兴趣,只是得其形未得其神,她未能真正走上炼气一途。

  隋右边脸色尴尬,默不作声。

  她确有私心,却不是担心谁跟自己争第一,只是不愿外人翻阅书籍而已。

  隋右边当初并未销毁书籍,在她“仗剑飞升”失败之后,书籍夹杂在隋氏藏书当中,后世一路辗转,最终只有不足半数的手稿秘本,落入湖山派俞真意手中。

  与隋右边恰好相反,天纵之才的俞真意属于得其神意,可惜形不全。但是凭借自身努力,俞真意依旧成为了藕花福地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练气士。

  返老還童,御剑飞行,仙人之姿。

  所以某种程度上,可以說藕花福地,存在着一條无形的道脉传承,起于纯阳真人吕喦,传给卢生,再传隋右边,最终在俞真意那边开花结果。

  虽然香火飘摇,若隐若现,可是始终一线不坠。

  等到隋右边来到浩然天下,再成为练气士,才真正知道自家先生留下那些书籍的分量。

  卢生笑道:“什么都想要,结果贪多嚼不烂,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隋右边小心翼翼问道:“先生的境界?”

  卢生說道:“归根结底,還是自身道心不够坚韧,导致在玉璞境停滞太久。直到上次姜尚真出言提醒,我才知道某個真相,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是为时已晚。”

  不過卢生离开福地這么多年,却始终至今未能跻身仙人,不是修道资质不够,而是碧霄洞主故意“刁难”這個卢生。

  当初那场沒有第三人知晓内幕的问道失败過后,“死了一次”的卢生,杳杳冥冥,浑浑噩噩,等到再睁眼,就看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士,双方坐在无尽银河中,一起俯瞰人间。

  自称碧霄洞主的老道士,說他修道资质其实不错,算不得“天生”一语,只能算是“地生”适宜修道,但是受限于皮囊和福地品秩,就帮他换了一副身躯,换個灵气充沛的地方继续修行。有個约定,下次双方再见,若是卢生能够凭借自身剑术打破牢笼,就有资格与他以道友相称,那颗金丹就算是一份临别赠礼,是你卢生的囊中物了,再不必多此一举,转赠他人。

  只可惜卢生在云窟福地内,虽然一步一步走到了玉璞境,還是剑修,始终未能打破鹤氅道袍的先天禁锢。

  法袍即洞天,恰似一句白也诗家语,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這就是老观主故意为之的一种考验。

  若是卢生能够打破一件法袍的限制,破而后立,就可以天高地阔,才算真正离开那座“道观古井”,卢生再不是什么井底之蛙,才有资格成为碧霄洞主认可的一位道友。

  可惜卢生画地为牢,穿着一件法袍,枯守照看一颗远古金丹,肩头趴着一只财运浓郁的三足金蟾。

  其实当年也正是卢生,建议姜尚真带着山上挚友陆舫,走一趟藕花福地。

  结果福地那边就多出了一座春潮宫和鸟瞰峰陆舫,但是陆舫依旧未能勘破情爱关,不曾真正做到心死如灰,先死后生。

  在云窟福地那边,姜尚真跟倪元簪有過一场对话。

  “我今欲借先生剑,天黑地暗一吐光。”“并无此剑,绝非诓人。”“你這個人就是剑。”

  当时卢生不解真意,只当姜尚真是埋怨自己耽误了好友陆舫的修行,所以故意骂人,只是卢生何等才智,很快就嚼出余味来。

  姜尚真的說法,大有深意,是說他倪元簪的這副体魄,正是老观主亲手铸造一半、半途而废的弃剑。

  故而剩余一半,就需要倪元簪自己来铸造和炼制,继续“以身炼剑”。有朝一日,炼成了,卢生自然就可以打破那座法袍牢笼。

  青冥天下十四境修士,女冠吾洲,就是走了一條“万物可炼”的合道之路。

  藕花福地的读书人卢生,等于一人开辟出炼气、炼物两條大道。

  但是造化弄人,都是半途而废。

  卢生看了眼隋右边所背长剑,微笑道:“长生二字,颠倒顺序,就是生长。”

  陈平安得自蛟龙沟的那件法袍金醴,以及借给隋右边的這把痴心剑,最大妙用,就在于可以不断提升品秩。

  而那颗金丹的最大妙处,在于能够让一位练气士凭空多出一颗品秩极高的金丹。

  得此金丹,天衣无缝,修道之人就像额外开辟出一座真实的洞天,多出诸多本命洞府,并且還可以继承一位飞升境圆满大修士的完整道统。

  十四境之下,练气士面对這么一颗金丹,谁不眼馋?

  卢生略带几分伤感,“身不由己,不再是纯粹武夫了。”

  最后卢生笑言一句,“日落江湖白,是曹慈。潮来天地青,陈平安。”

  ————

  严州府遂安县的村塾。

  因为如今多出一個在意料之外的学生宁吉,再加上弟子赵树下总在灶房打地铺也不像话,陈平安就在隔壁那個都姓陈、堂号是寻玉堂的村子,租了一栋有天井的老宅子,三间屋子,刚好一人一间,二楼用来堆放杂物,檐下還有去年燕子搭建的几個窝。宁吉已经想着买俩猪崽儿了,過年杀年猪,更有年味儿。至于村塾這边的住处,陈平安若是晚上备课或看书太迟,就继续住着。

  宋和在這边接连住了几天,终于准备启程,要返回大骊京城了。

  除了皇后余勉,少女余瑜,竟然身边都沒有一個扈从,陈平安对此倍感意外,宋和笑道有陈先生在村子裡,還用担心有什么刺客嗎。這位皇帝陛下,在村子這边确实每天都很闲,就像之前村裡的客姓老人走了,那晚上那户人家的晚辈们,闹着要去祠堂设灵堂放棺材,宋和就一直等着看看会不会打架,结果還是沒有硬闯祠堂大门,好像是被村裡几個德高望重的老人给劝回去了。那几條早先见着皇帝陛下就狂吠不已的土狗,如今都会跟着宋和身边摇头晃尾了,关系很熟了。

  拂晓时分,陈平安一路送到浯溪村口,两辆马车停在一棵村头老樟树下边,刺史裴通和郓州将军褚良,都在道旁等候已久。

  陈平安问道:“陛下当真真想好了,我如果担任大骊国师,有利有弊,比如只說墨家修士,就可能会中断跟大骊王朝的合作。”

  大骊王朝的崛起,墨家出力极多。只說墨家游侠许弱,如何還是大骊宋氏的次席供奉。

  但是墨家钜子,对這位年轻隐官的观感,可谈不上有多好。

  大概可以算是那种双方素未蒙面、也不想着有任何交集的关系,以至于老秀才恢复文庙神位,這位在蛮荒天下一人即一城的墨家钜子,返乡参加文庙议事,都沒有去功德林道贺,可事实上,墨家钜子与文圣其实颇有私谊,显而易见,就因为老秀才找了這么個关门弟子,再加上陈平安当时身在功德林,這位墨家钜子便干脆不去见老秀才了。

  一旦陈平安成为大骊新任国师,就意味着墨家一众技艺超群的机关师,极有可能都会立即撤出大骊王朝。

  宋和点头道:“這些事情,都考虑過了。”

  余瑜苦着脸。

  察觉到陈先生转移视线,余瑜立即笑得阳光灿烂。

  陈平安问道:“我崔师兄那边,他有沒有与陛下提及過自己的学生,比如觉得谁是他认可的亲传,可以算作入室弟子。”

  宋和摇头笑道:“好像除了处州刺史吴鸢,大概可以算是国师的入室弟子,其余的,连同我在内,都沒什么先生学生的正式身份,按照文脉道统来算,只能勉强算是尚未登堂入室的外门记名弟子?”

  陈平安点点头。

  宋和好奇问道:“陈先生這是准备梳理文圣一脉的师承脉络?”

  說到這裡,宋和自顾自笑了起来,“要真是如此,我就得改個口了,我可以算是崔国师亲口承认的学生!”

  “沒有這個必要。”

  陈平安笑着抱拳道:“恕不远送,就此别過。”

  宋和先将余勉扶上马车,再与陈平安拱手作别。

  余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施了個万福,赶紧躲入马车。

  本来想要跟余瑜說点事情的陈平安,只好转去与裴通跟褚良拱手致礼,两位封疆大吏笑着抱拳還礼,乘坐另外一辆马车离开。

  陈平安带着弟子赵树下和学生宁吉,一起缓缓走向学塾,山清水秀,他们一左一右,陈平安走在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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