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三章 云板声
李邺柔声道歉,一下一下的抚摸陶君兰的背脊:“是我不好。以后再不這样了。”
“嗯。”有人开了头,认错的时候自然就容易得多了,当即陶君兰也闷闷道:“那日我也有不对,不该赶你走的。”
“本就是我的错。”李邺轻声言道,语气依旧温柔。又拍了拍陶君兰的肩膀,笑着从怀裡掏出一個东西来,轻轻的插在了陶君兰的发鬓上。
陶君兰下意识的就抬手去摸,“是什么?”
“一根簪子。太后给的,說是当年当太子妃的时候祖父给的定亲信物。”李邺笑了笑,似乎有些缅怀:“当年太后极喜歡的。总是戴在头上,后来祖父去了,這才收了起来。沒想到如今又翻出来让我带给你。”
陶君兰摸了一下也沒摸出究竟来,想去照镜子又舍不得起身,于是只能作罢。闷声道:“我已答应太后了。慎儿以后就养在我跟前罢。只是先說好,将来我若是做得不好,你也别怪我。毕竟……”
“慎儿能叫你一声娘,是他的福气。他该知足了。”李邺叹了一声,倒是很平静的說出了這么一句话来,丝毫沒有不痛快。顿了顿,他又道:“你也不必花太多心思,让宫人带着就是了,不過是名义上是你养着。”
陶君兰白了他一眼:“說得轻巧,哪裡真能這样?”既然答应了這事儿,她就沒想過真要敷衍做個样子。纵然做不到一视同仁,可也不能真亏待了。
“姜氏那头”她多少還是怕被姜玉莲說她夺人子嗣的。這层顾虑,让她有些烦躁。
“我会处置。”李邺言道,“不管是送走還是如何,总不会再让她打扰影响到你。”
陶君兰点了点头。也沒再多问。只是想起太后如今的情形,便是有些迟疑的问了问李邺:“太后的身子”
李邺沉默了一段時間,很久才又轻声开口:“太后的身子不行了。太医說了,也就是這两個月的事情了……”话說到最后,他的声音裡带着一股浓厚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不舍。
末了,他又低下头来,靠在陶君兰的肩膀上,闷声道:“虽說早有心理准备,可我心理還是很难受”
难受是自然的。整個宫裡,除了太后之外,其他人对李邺都是恶意或是忽略,就是他的父亲也和他也沒有太多的父子亲情。太后对李邺而言,可想而知是多重要。
陶君兰看着李邺的青玉发冠,心裡也是感同身受。很想說些什么安慰李邺,可是张了张口却发现說什么大约都是沒用的。最后只能道:“有空的话,你就多去看看太后罢。”
李邺摇摇头:“太后已不肯见我了。”
陶君兰想起张嬷嬷那番话,眼泪顿时又落下来,不過却强笑道:“去之前让人提前禀告,给太后些准备的時間就好。哪怕就去看一眼,总归也是好的。”
太后不是不想见,而是不愿意将她這般摸样展示在人前。這种心情,說白了其实不過是总结成两個字罢了。那就是自尊。
如果换做是她,大约也是会如此不肯再见人的。
“那皇上知道此事了不曾?”陶君兰又问李邺,声音裡染上一丝不容易觉察的责备:她心裡始终是觉得皇帝太過薄情的。
李邺沒吭声。不過却是让陶君兰陡然明白了他的回答是什么。
皇帝知道這事儿了。可皇帝却……无动于衷。
虽說不该那么想,可陶君兰却是怎么也控制不住要去想:或许皇帝心裡,早就盼着太后早日驾鹤西游了。毕竟太后在一日,就始终像是一座大山,死死的压在了那儿。让皇帝不得自由。
就拿要册封顾惜這個事情来說,若不是太后压着,說不得今日顾惜就真是一人之下的皇贵妃了。
“皇上最近仍是在庄妃宫裡罢?”陶君兰心中一动,轻声问道。
李邺点了点头。虽說沒說话,可是情绪却已是弥散了出来,让人清楚的感觉到了他的怨恨和冷意。
陶君兰只觉得心寒。又觉得有些可怕:顾惜到底有什么手段,竟然是让皇帝迷恋至此?
按說皇帝自然不该是這样糊涂的人。可是事实却是让人哑口无言。
“太后终归還是挂念着皇上的。你若是有空,便是去劝一劝皇上罢。那毕竟是他的生母,怎么也不该如此”陶君兰虽說知道這样未必会有效果,可是却還是忍不住說了這番话。
李邺倒是也沒多說什么,只沉重点点头:“嗯。”
不過,夫妻两人都清楚,這事儿未必是有用的。這日夜裡,陶君兰梦见了太后。梦裡太后似乎精神好了许多,也并未卧床,整個人更是年轻了不少。穿着太后的冕服,一路走到了她跟前,笑道:“我走了。”
陶君兰有些不明就裡,拉着太后问:“太后您去哪儿?”
太后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去歇着了。”顿了顿,太后又道:“以后就靠你了。”
陶君兰看着太后,心中忽然微微一动,忙道:“太后,您可不能歇着,還要靠您指点我呢。”
太后笑着叹气:“我累了,再說你也不需我再提醒你。”
說完這话,太后也不等她再說什么,猛的将手一抽就走,嘴裡道:“时辰到了,我该走了!”话音還沒落,太后却已是走出老远,陶君兰跑了两步却发现怎么也是追不上了。心裡一着急,顿时就醒了過来,
陶君兰一睁眼,只觉得浑身都是粘腻的一层汗。說不出的难受。而心裡的着急感還沒消散,她按住胸口,只觉得一阵阵的心悸。
李邺此时也是惊醒過来,睁开眼睛来后就看见陶君兰一脸惊惧的样子,便是忙问:“做噩梦了?”一面說着一面坐起身来,轻轻环住了陶君兰的肩膀。
陶君兰点了点头,张口道:“我梦见太后……”
一句话還沒說完,她就听见宫中云板敲响的声音,连叩四下,接着又扣九下,随后而止。
陶君兰和李邺对视一眼,登时眼泪就落了下来。连敲四下,代表丧音,而后九下,则是昭告身份。九为极数。除了皇帝之外也就只有皇后和太后能用這個数字作为代表。
要知道,其实宫裡有除非是四妃品级以上,否则是沒有资格用云板报丧的。
而今用云板报丧,又是九下,那么想来想去也就只有那么几個人了。皇后显然是不可能的。而皇帝虽說身子不好,可是太医一直盯着,沒听說有什么征兆。所以,自然也就只還剩下一個。
那就是太后。
李邺的神色最开始還有点儿茫然,可是很快就变成了木然的沉痛。他飞快的穿衣下床,低声道:“我去问问。”
陶君兰见他神色不对劲,于是忙也跟上去;“我也去。”
若换成以往在她怀着孕的情况下李邺断然不会不理她,可是现在李邺不但沒理她,反而是飞快的走出了屋子去。
可见,李邺心裡到底有多急切了。
陶君兰自然也不会在意這点细节,忙自己穿了衣服鞋子飞快的跟了上去。事实上,此时她心裡乱得跟一团乱麻似的,根本也想不起来這些事情。
她此时脑子裡只有一個念头,那就是千万不要是太后。
虽說有点儿大逆不道,可是她還是很想說,希望是皇帝就好了。皇帝死了,李邺绝不会如此伤心,更不会因为這事儿给朝政带来什么变化。
可是……她心裡却也似乎有一個声音一直在提醒她:太后的身子已是那般了,此时突然沒了,也是在情理之中的,并不算太過意外。
等到陶君兰看见李邺的时候,李邺几乎已是要哭出来了。虽說他实际上并沒有哭出来,可是不管是微红的眼眶還是死死抿着的唇角,還有紧紧攥着的手,都是說明了他的心情。
他這种样子,倒是比哭出来更让人看得难受。
陶君兰只觉得心裡又酸又涩,眼泪更是怎么也忍不住。可是這会子她却是一句安慰的话也說不出来,只能過去拍了拍他,哑着嗓子压着泪意道:“咱们過去罢。”
李邺沉默的点了点头,然后拔脚就往寿康宫的方向去了,甚至也沒来得及多看她一眼。
陶君兰也不在意,深一脚浅一脚的就跟了上去。碧蕉吓得忙上去拦住陶君兰:“那头已让人抬了轿子過来,太子妃略等等罢。”
陶君兰這才想起自己肚子裡還有一個,当下犹豫一下,想起太后对自己的嘱咐,便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和着急,点了点头停住脚步。
随后,她又想起如今管理宫务的是自己,便是又哑着嗓子开口吩咐:“叫宫裡好好准备着。明儿天亮之前,白布和灯笼都要挂起来,在外走动,更是都要穿孝服。违令者,直接打死以儆效尤!”
“各個宫裡,也让他们立刻准备起来。”陶君兰冷冷的言道:“去請庄妃娘娘起寿康宫跪灵!”
之所以特特的提起顾惜,她自然也是别有深意的。或许若不是顾惜生出這么多事情来,太后還能撑過今年。而现在……
她纵然不能要顾惜的命,可是折腾顾惜一番,让顾惜给太后赔罪也是能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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