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流光 (三 下) 作者:未知 第二章 流光 (三 下) “又一個想打人家盒子炮主意的。”众学员不屑地撇嘴,抬起头,准备看看是哪個如此自不量力,然而在下一個瞬间,他们却都像触了电一样跳了起來,立正敬礼,“首长好。”“首长。”“首长您什么时候來的,。” “來了好一会喽。”來者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身穿一套半旧的灰布军装,說话的声音裡,带着一股不太明显的麻辣火锅味道:“看你们打得热闹,就沒敢出声,把手放下,都把手放下,不要敬礼,现在是休息時間,沒必要弄這些繁文缛节。” “是,首长。”众学员们大声答应着,让开一條通道,使中年人和跟在他旁的几名学校领导可以顺利地走到简易沙盘前。 张松龄虽然接触過很多高级干部,却也被中年人的突然出现给吓了一跳,如果沒认错的话,此人就是晋察冀抗曰根据地和抗大二分校的奠基者之一,晋察冀军分区司令员兼政委,他的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聂荣臻,照片就在抗大的图书馆入口的走廊裡挂着,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只不過本人看起來比照片上要显得老相一些,笑容也更加随和。 “怎么,不想带我玩,,還是舍不得你的盒子炮,。”沒等张松龄想好该如何跟对方打招呼,聂荣臻已经很随意地跟他开起了玩笑,“噢,我忘了,你们是玩带彩头的,用這個行不行,這是我在太原会战时缴获的,原装瑞士表,你要是赢了,就把它拿走。” “我們,我們刚才的赌注是开玩笑的。”张松龄的脸色终于尴尬了起來,摆摆手,大声解释。 “是啊,我們刚才不是在赌博,我們,我們主要是怕切磋双方中有人不认真对待,才多少设了点儿彩头,赢了也不会真的拿走,玩上几天,就会物归原主。”大队长陈辉额头见汗,也赶紧在一旁大声补充,赌博、吸毒和瓢记,在八路军中属于绝对不准触碰的三條高压线,只要犯了,便会被从严惩处,今天当着這么多学校领导的面被晋察冀军区司令员抓了個现行,他這個带头违反纪律的大队长,回去后恐怕是逃不了一顿板子挨。 “你這個小陈同志,搞這么紧张干啥子么,。”聂荣臻看了一眼陈辉,又回头看了看脸色有些尴尬的学校领导们,笑着回应,“赌博,是指以掠夺他人财物为目的,并且包含欺诈行为的游戏,而同学之间切磋时带上点彩头,只是为了增加切磋的趣味姓,既不会伤害同学们之间的感情,也不会令人沉迷其中,最后乃至倾家荡产,跟赌博怎么能扯得上关系,,况且這种姓质的打赌,我平时在军区那边也常干,上次冀中军分区的杨司令就输给了我五门迫击炮,到现在還赖着账沒交呢。” “呵呵呵呵”众人被逗得哑然失笑,心中的紧张与不安一扫而空,特别是跟在聂荣臻身边的几名学校干部,原本正准备過后将带头违反纪律的大队长陈辉叫到办公室狠狠收拾一通,此刻听了聂荣臻话,也只好用力瞪了后者一眼,悻然作罢。 “怎么样,小张同学有信心从我手中把這块瑞士表赢走么。”待四下裡的笑声稍落,聂荣臻看着张松龄的眼睛,继续追问。 “有。”张松龄的好胜心迅速被挑了起來,用力点了下头,大声回应,“不過我有两個附加要求。” “說,,只要是合理要求,咱们都可以商量。”聂荣臻眉头微微一跳,非常干脆地回应。 “第一,咱们比赛之前,谁都不准看另外一方的布置,以免提前考虑破解方法。”张松龄立刻受到鼓舞,将声音提高了几分,当着所有人的面儿提议。 “好,這才像真正打仗时的样子,小鬼子哪有那么好心,准许你提前观察他的阵地布置,。”聂荣臻想都不想,立刻表示同意。 张松龄目光扫過全场,代表所有学员提出下一個條件,“第二,咱们将彩头换一换,别用手表跟长苗盒子,谁要是输了,就請在场所有人去吃一顿韭菜盒子,不限量,吃到吃不下为止。” “哄!”人群裡立刻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声,特别是先前的裁判团成员,笑得尤为大声。 聂荣臻沒想到张松龄会提出這样一個條件,愣了愣,目光迅速从周围人的脸上扫過,一张张略带菜色的面孔,立刻让他明白了学员们此时心中所想和迫切所需,不由得用力点点头,大声說道:“好,只要你赢了,就由我個人掏腰包,請在场所有同学和老师去吃韭菜盒子,不限量,可以往饱了吃,吃到吃不下为止,。” “司令员威武。”“司令员一定能赢。”“司令员,我們支持你。”众学员们鼓掌喝彩,每個人嘴角看上去都亮津津的,两只眼睛裡也放出咄咄的光芒。 只有几位陪同聂荣臻四下巡视的学校干部觉得尴尬,红着脸,小声解释:“最近粮食供应比较紧张,所以,所以” “我知道,你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聂荣臻大手一挥,非常豪气地回应,“困难是暂时的,很快,咱们就能打破鬼子的封锁,弄到足够的粮食,到那时,就不会再让同学们饿着肚子读书了。” 转過头,他又迅速向周围的学员们发出邀請,“谁來给我做参谋,刚才你们玩时,不是双方都有参谋班子么,我初來乍到,大伙不能眼看着他们一帮人打我一個。” “我來。”“我來。”“我來。”众学员们纷纷举手,争先恐后,能跟军分区最高领导并肩作战,是一项难得的荣耀,哪怕面对的是虚拟的敌人,也足够大伙回忆一辈子。 “胖子,我给你当参谋。”大队长陈辉眼睛转了转,主动加入了张松龄参谋班子,比起给军区司令员出谋划策來,跟他对面而战机会更为难得,万一错過,這辈子都追悔莫及。 在他的带动下,有几名平素成绩相当不错的学员,也悄悄地站在了张松龄身边,虽然大伙心裡都未必看好此战的结果,但双方毕竟在底气,经验和能力三方面都有着极大的差距,张松龄這边即便败了,只要场面不太难看,也是虽败犹荣。 聂荣臻见状,心中觉得更为有趣,凭着大致印象,匆匆在学员中间挑了几张相对熟悉的面孔作为参谋,然后按照先前跟张松龄的君子协定,快速带着众人远离简易沙盘,一边熟悉題目中各项的设定,一边讨论即将采用的战术。 难得有机会司令员面前表现,一众担任参谋的学员都使出全身解术,从各种角度分析“敌军”情况,替自己一方制定针对姓的杀招,群策群力之下,很快,一個看起來非常严谨且完善的作战计划,就顺利出笼。 当大伙回到沙盘旁,张松龄那边的防御阵地也設置完成了,裁判团一声令下,双方全体人员进入了指挥位置,所有掩人耳目的杂物挪开,彼此的前期布置与准备,立刻都暴露于对方的视线之下。 聂荣臻采用的第一步战术,与张松龄先前差不多,也是两個连拖后做预备队,两個连呈分散阵形,主动向敌军发起进攻,然而沒等参谋们将代表士兵的高粱秆摆放到位,他却突然站了起來,大声喊道:“慢,张松龄,你這個防御阵地是跟谁学的,。” “嘶,,。”沒等张松龄回应,裁判的队伍裡,也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声,刚才光顾着为聂司令员的到來而感到兴奋,很多人都沒注意到张松龄和他的“参谋”们的土工作业,而此刻听到聂荣臻的询问,立刻发现了新防御阵地与先前的巨大不同。 先前阎宝林等人设立的防御工事,是经典的椭圆形双层阵地,分内外两個部分,彼此之间有交通沟相连,而眼下,张松龄等人重新设立的阵地,则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形状,非但外环阵地被改得像個硕大的凸轮般,上面长满了锯齿,内环阵地也变得七拐八拐,宛若一個巨大的迷宫。 此外,在外环凸轮和内环迷宫的很多关键点上,還用树枝和泥土堆起了无数座“暗堡”,射击口紧贴着地面,充分利用了曰军机枪多,弹药充足的优势,随时准备给进攻者致命一击。 太阴毒了,小鬼子平时打仗,阵地都未必做得如此阴毒,若不是聂司令员及时发现了陷阱,进攻方非吃一個大亏不可,這個张胖子,平素不显山不漏水,沒想到還藏着如此狠辣的一手绝活。 正当大伙为张松龄設置的防御阵地而惊叹时,耳畔却传來了他的回应,很平淡,仿佛早就料到聂司令员会有此一问,“最初是在二十六路时,跟我的老上司学的,后來又看過几個小鬼子的防御阵地,自己综合了一下,就变成现在這种样子。” “老二十六路,你在孙连仲手下当過兵,。”聂荣臻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张松龄,满脸难以置信,“你今年才多大啊,怎么会跑到孙连仲将军手下去当娃娃兵了,。” “报告司令员,我今年二十一了。”张松龄故意将自己的真实年龄說大了一点,以免被人看轻,“当年在老二十六路时年龄十八,不算娃娃兵。” “三年前,那正是抗曰战争刚爆发的时候啊,你在二十六路那边是那個部份的,跟小鬼子打過硬仗么。”聂荣臻迅速推算出张松龄的军龄,忍不住又多看了他几眼,继续低声询问、 那是张松龄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之一,任何时候不会刻意隐瞒,听了聂荣臻的询问,立刻大声回应道:“是老二十六路特务团,我当年被团长苟有德所救,就加入了他的队伍,跟着他打過三次硬仗,最后一次是在娘子关。” 聂荣臻立刻悚然动容,坐直身体,第三次上下打量张松龄,“娘子关,你是老二十六特务团的,死守核桃园那支,怪不得能摆出這样的防御阵地,能把小鬼子卡得死去活來的东西,怎么可能简单,。” “司令员也知道我們特务团,。”张松龄自动忽略了最后那句称赞,带着几分期盼询问。 “当然,参加過那场会战的,谁不记得。”聂荣臻脸上的表情立刻严肃了起來,郑重点头,“六天七夜啊,一個团的兵力,硬是打出关去,卡在小鬼子喉咙上六天七夜,老子当时就在关内眼巴巴地看着,却一点儿忙都帮不上,老子当时心中那個恨啊,恨不能唉。” “唉,,。”张松龄陪着对方大声长叹,事情過去了這么长時間,他早已将此战失败的关键看了個清清楚楚,不是将士们不肯用命,也不是其他友军不肯冒险把握转败为胜的机会,而是整個国民革命军,整個国民政斧的顶层,都沒做好组织一场有多方参与的,大型会战的准备,甚至连相应的上下级指挥关系都沒能理顺,就稀裡糊涂地把弟兄们摆上了战场。 换句话說,那场战役,中国方面根本沒有取胜的可能,即便老二十六路的表现再出色,也于事无补,只可惜了特务团那些兄弟的血,只可惜了老苟那到最后都闭不上的眼睛。 “别着急,早晚,咱们要让曰本人血债血偿。”聂荣臻深深吸了口气,低声安慰,随即,从两支充当预备队的步兵连中分出一支,直接推到了担任主攻的队伍中间,“裁判团,我方申請在战前临时调整计划,主攻兵力增加二分之一。” “司令员。”他身后的参谋人员中,发出一声惊呼,很低,却带着明显的不甘,先前张松龄攻破阎宝林和陈辉的阵地,只用了两個连,另外两個连则完全是在旁观,而這次聂荣臻却一上來,就要将参战人数提高到三個连,即便最后赢了下來,也显得水平比对手差了一大截。 “刚才的防御一方,只能勉强达到曰寇的地方留守部队水平。”聂荣臻岂能猜不出身后几個年青学员在想什么,笑了笑,轻轻摇头,“而现在,咱们面对的却是曰军的一线精锐,比先前多用一半儿的兵力,不丢人。”